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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间章05:百年回忆正中心间

“所以,日后你就当我的师傅了?”

飞霄在星槎的座椅上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比月御预想的要平静。她醒来的前几秒,像是还没完全回到这个世界里,瞳孔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拢。她看清了舷窗外的星光,看清了对面那个坐着的人,看清了自己身上裹着的毯子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狼皮。她没有愣太久,像是已经提前在心里把那几句话排练过很多次了。

她了解情况后——或者说,了解了一部分后——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月御,那对青黛色的耳朵朝前转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月御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顿了一瞬,侧过头,看着那个裹着毯子的小小身影。飞霄的脸还肿着,眼睛也肿着,但那双翠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恨,不是哭,是一种像火苗刚灭的时候剩下那点暗红,看着像是要熄了,却还在慢慢往下烧。

“……嗯。”月御收回目光,声音很平,“这件事,是他托付我做的。”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我欠他的很多。但他——”话卡在半截,没有说完。飞霄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儿,裹着毯子,看着舷窗外那片慢慢后退的星光。

星槎在虚空中安静地滑行,舷窗外的恒星光芒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水面,把那些还没说完的话都隔在两边。月御让星槎自动驶向母舰,一边用终端和母舰的指挥官商议着返回时间,那些数字、那些指令、那些她闭着眼都能处理的流程,此刻机械地从她指尖流出去,像是用这些来填满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空隙。

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座位旁边那个小小的箱子上。那是白叶留下的东西,终端、资料、几个装着血液样本的小瓶子,安静地靠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月御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像是在等那个箱子自己开口说话。但箱子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停在座椅旁。

十二个系统时后,「曜青」将军府。

月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白叶的终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平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又复原。她一封一封地翻着那些资料——情报记录、坐标参数、窗口时间,还有那句每次都会出现的“愿作战顺利,大捷而归”。百年间,十封情报,全在这里,安静地排列在屏幕的文件夹里,像一排沉默的证词。

大部分已经归档了。交给情报处的、交给医疗部的、交给作战指挥室的——那些白叶用命换来的东西,此刻正被无数人研究、分析、转化为仙舟的力量。但还有几样东西,她留在了自己这里,放在桌角——一件叠好的太阳纹衣物,领口那圈褪色的纹路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边缘有些卷了,像是被什么人攥过很久。一个巴掌大的木雕,步离人抱着狐人,雕工不算精致,但每一刀都落得很稳。还有一片枯叶,边缘卷曲,颜色已经褪尽,轻轻一碰就会碎的样子。

那几个小瓶子立在它们旁边。狐人形态下的血液样本、步离人形态下的血液样本、还有飞霄的血液样本,封在透明的容器里,月光落上去,反射出极淡的光。

月御盯着它们,很久没动。那件衣服上的太阳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木雕的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很久。而那片枯叶,她不知道怎么处理——扔掉,舍不得;留着,又不知道放哪里。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指尖刚触到边缘,叶片就碎了一角,落下一小片暗褐色的粉末。

她把指尖收回来,没有再碰。那几个小瓶子立在月光里,像是替什么人安静地守着最后一点还没散尽的东西。她伸出手,拿起那个标着“狐人态”的小瓶子,对着光看。里面的液体暗沉沉的,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睡着了。那是白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她想起古亭里那个人说的话:“我就是那个奇迹。”

月御的睫毛动了一下,把瓶子放回去,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那件叠好的衣服上,照在那个木雕的轮廓上,照在那片碎了一角的枯叶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替什么人最后看过一眼。

很久之后,她睁开眼睛,继续翻下一页。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估算着这些东西的价值。每一篇拿出来,都够一个情报部门研究半年。十几篇合在一起,够曜青的舰队在未来几十年里压着步离人打。但几十篇、近百篇——月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动。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小瓶子,月光落在上面,映出极淡的光。

不安。不是惊喜,是不安。她拿不出和这些资料可以相提并论的回报。曜青能给的,无非是军衔、封地、荣誉——但这些东西,白叶活着的时候都没要过。更何况……月御的目光暗了一下,她要回报的对象,已经……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资料太多,影像资料也不少。白叶似乎记录了很多东西——训练飞霄的画面、古亭秘境的风景、还有他自己在步离人形态下的日常。月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一段影像。画面里是古亭秘境的一角,水面很静,碎光在倒影中缓缓游移。镜头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人随手放在什么地方,然后白叶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教了飞霄一招‘点水式’,她练了七次。”画面里,飞霄的背影在远处的水面上站定,腰背绷得笔直,像一株还没被风折断的芦苇。那画面很短,只有十几秒,然后暗了下去。月御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没有立刻翻到下一页。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些——这些不是情报,不是战略素材,是一个人把自己活过的痕迹,一片一片收起来,放在这里的。

月御又随手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白叶背对着镜头站着,正在整理什么。步离人形态——灰白的狼毛,高大的身躯,和营地里那些狼卒没什么两样。月御本来想点下一个,但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那后颈处,几缕青色的狼毛,混在灰白之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月御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盯着那几缕青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二百六十年前——沦陷地,那个营地,那艘运输舰。她躺在地上,用枪指着一个步离人,看着他逃跑。那个步离人的后颈,也是几缕青色的狼毛。月御整个人呆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将军?”影卫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您……怎么了?”月御没有回答,只是坐着,盯着屏幕上那几缕青色的狼毛,眼眶慢慢泛红。然后,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很轻,像是没有存在过。影卫愣住了,他跟在月御身边几十年,从没见过她这样。月御的声音突然响起,很平,像是在掩饰什么:“啊……嗯,无事。”她抬起手,极快地擦掉那滴眼泪,指尖从眼角掠过的时候,微微有些颤抖。她垂下眼,没有再去看屏幕上那个背影,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排列——那些碎片、那些片段、那些她以为只是巧合的瞬间。屏幕还亮着,那几缕青色的狼毛还停在画面中央,像一道无声的证词。

二百六十年前,她拿枪指着他。

二百六十年后,她连他的最后一程都没赶上。

月御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不仅无法救下这位多次帮了她大忙的恩人。多年前,她甚至对他刀剑相向!

她想起古亭里他最后问她的那句话:“对了,你之前……不是在沦陷地作战过?”

现在她知道了——他是想确认,她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那个被她用枪指着的步离人,记不记得那个救了她、却不得不转身逃跑的人。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还想听她亲口说一句“记得”,哪怕只是一个点头。

窗外月光照在那几个小瓶子上,照在那几缕青色的狼毛上,像一层不会融化的霜。月御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她没有哭,没有叹气,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个背影,像在等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重新问一遍。那个人已经不会再开口了,而她也没有机会补上那个回答。她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像要把什么落下的东西按进掌心里。影卫没有再问,书房里只剩下屏幕微弱的光芒,和窗外那轮什么都没说的月亮。那片青色,很小,很安静,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记忆里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