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幸趿着拖鞋下楼的时候,发现方漱言正盯着楼洞门口的防盗门发呆。
“不是跟你说了六楼?非要我下来接?”
“锁着呢啊,帮我开一下吧。”
“锁?哪来的锁?”岑幸乐出了声,“少爷,你看看,锁在哪儿呢?”
“诶,不就...我去?!”
方漱言退了一步,低头,仔细盯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防盗门。
门板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因为全被小广告给贴满了,小广告摞了一层又一层,最外层也结满了岁月的灰色包浆。
在中间靠下的位置包浆剥落得坑坑洼洼,像被人抠过似的,在最应该出现锁头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
“怎么就剩个洞了?”方漱言眼睛都快掉地上了。
他把指头伸进那个黑黢黢的窟窿里,掏了掏,什么都没有。“锁呢?”
“别刮了手!”岑幸隔着门的防盗窗大叫,“你要体验一把还是我给你开?”
“我试试!别动!”
方漱言瞅着窟窿周围参差不齐的缺口,像是暴力撬开留下的痕迹。锈透了的铁皮呲牙咧嘴地翻卷着,被咬上一口绝对喜提破伤风。
他赶紧把手离得远远儿的。
琢磨了一会儿,肩膀怼上了门板——
噫,这包浆,要是穿件黑T就好了...
“使劲!”
方漱言应声用力一顶,门嘎的一声叫,他扑进了昏暗的楼道里。
“这个牛啊。嘿,空城计!”方漱言拍着肩膀沾的灰,“特意设计的?”
“对,人撬锁的特意偷的。”岑幸回头看了一眼,“跟上啊,黑。”
方漱言边爬楼边摸出了手机,打着手电筒晃了晃四周,射出去的光很快就被黑暗的巨口给吞没了。
不是,这都什么啊?
视野里影影幢幢的,墙根、过道、拐角,能看到的空地上似乎都摞满了东西。
方漱言生怕踩了别人的家当,赶紧低头看脚下。
脚下踩着的楼梯腻了层黑垢,看着都快比台阶儿高了...
哕。
舌根底下泛上来一股腻味。
“你们这儿的物业不干活吗?楼道得打扫吧,堆的东西这些,有隐患...”
方漱言抬头问着岑幸的背影。
背影传回来嗤的一声。
“哦...那治安怎么样啊?你下班那么晚。”还那么好看。招贼惦记了怎么办?
“四楼...有保安。”
岑幸的声音很轻,轻到方漱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保安?没物业的楼里能有保安?
“一会别出声啊。”岑幸停了下来,手向后一伸抓住了方漱言胳膊。
他指了指墙壁上用黑漆喷的楼层号:3。
“保安有点吵。”
抓着的手自然变成了牵着的。
方漱言在后面被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过楼梯拐角,他就听见一阵诡异的咕噜声,闷着滚动着呜呜嗷嗷,像车轮子碾过似的。
两点绿光在正上方居高临下地和他们对峙。
“别叫,别叫!”岑幸朝绿光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叫了就不给你火腿肠了。”
——方漱言手心狂冒的汗一下子止住了。
“你早说啊!是狗!”爬到了五楼,方漱言还在压低嗓子说话,“我以为你们这儿养了怪兽呢!那俩眼睛绿的。”
“哈哈哈哈哈...”岑幸抓着方漱言汗透了的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瞧把你给吓得。”
“我就这样儿。我哥以前就叫我方大胆儿。”
到了六楼,楼道里的光亮多了,岑幸绕过几摞扎成捆的纸壳箱子,拉开了里面大门。
“进来吧...诶,不用换鞋!”
“这这这...客厅呢?”一进屋方漱言就发现光线好像被挡了一半,左边是厨房,右边...?
右边被整扇推拉门隔开了。
“里面还住了两个。”
方漱言伸着脑袋靠近门听了听,果然,一阵噼里啪啦打游戏的声音。
“北二环还有这种房子...”
“体验民间疾苦了吧?”
“我,没有...!”方漱言赶紧追上了岑幸,“我是没见过嘛。”
走廊最尽头右侧的房门开着。“这是我的屋。”岑幸往里面走了两步。
方漱言在门口站着没动,屋里看着就一张床,没桌子没椅子的,坐哪儿?
岑幸甩了拖鞋朝床上一蹦,在身边拍了拍。“来嘛。”
啊,这。
方漱言掸了掸裤腿的灰,才把屁股挨了上去。“给你床单蹭脏了。”
“没那讲究。”
一条手臂搂上了他的脖子。方漱言僵硬地扭着肩膀往边上看。
墙边还立着一个拉链的四方柜,看着像装衣物的。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啊...
“没卫生间?”
“在对面。”
“哦,哦。我洗把脸去啊。”要不就这么一身灰地坐床上,他心里不得劲儿。
岑幸猛地收回了胳膊,双臂一叉,抱在胸前。
“那干脆洗个澡呗?省得别扭死你!”
“啊?对啊,那我去冲个。等我啊。”
“...切!”
对面的卫生间也很窄小,方漱言开了灯,昏黑的空间里多了点颤巍巍的亮。
“啪”,门口丢进来一双拖鞋。
“热水往右边拧。墙上有毛巾!”
放了半天出来的水都是冷的。要不就这么冲算了?反正大夏天的...
方漱言伸着腿去探了探水流。还行,不凉。哎哟赶紧赶紧的可得好好冲冲身上,总感觉那楼道里有一股发霉的怪...
“日!”
冷水一秒切换成了热水,差点烫掉他后颈皮。
这点儿背的...灯又不亮,水阀又滑不唧溜的。等折腾好温度,方漱言感觉自己发根都往外淌汗了。
好不容易洗完澡,人都要被蒸晕了,他打开了条门缝透气。“我用哪条毛巾?”
“我那条,蓝的。”
“哦,好。”墙上挂了两条款式一样的毛巾,一条蓝的,一条灰...
诶不对啊。“灰的是谁的?”
“我屋里的。”
“你屋里?!”方漱言刷地把门拉开了,“你屋里还睡别人?”
“穿衣服啊!外头还有人呢!”
方漱言把飞到他头上的T恤扯下来,脑门儿里的血管直突突。“谁啊,谁在你这儿,人呢?”
“你他妈的...犯病是吧!”岑幸一把把他扯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非得在外头喊?”
方漱言刚被甩到床上,肩膀就邦邦挨了两拳。
“嫌我是吧?我看出来了。坐个床你都不乐意,那你干嘛要来?早说了,就这环境。”
岑幸骑在他身上,又举起了拳头。“我逼你来了?”
断眉扬得像把锋利的小剑。扎得方漱言一下子清醒了。
“误会!误会!啊呀...”又被狠锤了一下子,他赶紧用手包住了岑幸的拳头。
“手劲儿这么大呢?”摸了摸绷着的指关节,眼看它捏紧又要发力了,方漱言大叫,“休战!让我穿衣服!俘虏也不能光着受审吧!”
岑幸往床头一靠,把脸背了过去。
“看你给我怼的...”方漱言扒拉着领口,底下的皮肤红了一大片,“不看我啊?嗯?我道歉,我向你正式道歉!”
他并着腿在床上跪坐好了,挺了挺后背,又拉着岑幸的两只手团在一起。
“我...我不该随意怀疑你!诶,其实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洗澡洗晕了,顺嘴我就...”
“你是不是缺心眼?啊?我问你是不是缺!”岑幸回头,对着方漱言的脑门猛地一戳。
“可能吧...我家里人也这么说...”
“你可真会气人,什么话都敢问。我和别人睡?啊?我天天这么忙!有人我还带你回来?我跟你似的我有病啊?”
“哎对对,我,我的错,甭和我计较,气坏了多不好...”方漱言跪着往前挪,挪到岑幸颈窝边蹭了蹭,“那他是谁啊?”
“我同乡啊。我分他一半床,再给条毛巾怎么了。年纪那么小,还没我来北京的时候高呢...”
“哦,对不起...他睡哪一半?”
“就你坐的这半。”
“啊,那我不!”
方漱言立马手脚并用爬到了另一边。
“说我嫌你...我这可太冤了!没有,绝对...”
啧,岑幸拍掉了方漱言举着发誓的手。“谁,不乐意坐我的床?”
“哦!这个啊,外裤不能上床,我觉着不大干净。咱们上楼那会我闻着就有股味儿,你没闻出来吗?又臭,又咸,又...”
“就因为这个?”
“嗯,是啊。肯定都沾我身上了。没准你床单上也蹭了。”
“...二楼过道那有个酱缸。”
“那这缸可厉害了!给整栋楼的人都腌入味了。是吧哈哈哈哈...”
“起来吧。”岑幸叹了口气,推了一把方漱言。
“啊?去哪儿?”
“换床单啊,少爷,还能去哪。说好了,我就剩这一套了。”
“嗯,嗯。”
方漱言从床上一骨碌下了地。在过道转了两圈想搭把手,被岑幸轰到了一边去。
“...别贴着,热。”床单铺到一半,岑幸又被抱住了。
“一会儿出去吃饭吗?”方漱言用牙磨着他的耳朵尖。
“我有点累。”
“哦行啊,我买回来吃?”
“本来叫你过来...”岑幸坐回了一团床单里,“我是想,呃...”
“嗯?”
“那个。”
“...哪个啊?”
“算了,出去吃饭吧。”
“别!别!...我懂了,啊。”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真的吗?啊哈哈,你,你...”方漱言咧着嘴,心脏咚咚跳了起来,“就那个,那个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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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是不是嫌我?邦邦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