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人安睡。
物资即将告竭、药品清零、两人重伤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五人心底。短暂的喘息只是假象,天亮之后就要直面物资匮乏的困境,还要提防暗处十几人的跟踪者小队与随时游荡的尸群。每个人闭着眼,脑子里却翻涌着无数凶险画面,无人能真正放松。
房间被简单分置开来。
最里侧的主卧相对完好、避风避光,留给了伤势最重的李挚。苗梨花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整夜陪护。
王绘涵独自睡在隔壁小房间,关着半扇破窗,一人蜷缩在角落。
客厅老旧的布艺沙发积着薄灰,江澜和沈朝并肩躺下,占据了这片最简陋的休息区。
沙发宽度有限,勉强容得下两名成年男性。
窗外淡淡的月光漏进来,浅浅落在沈朝缠着纱布的小臂上。
江澜侧身躺着,面朝他。
黑暗里,他的目光依旧清晰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方才看到的发炎溃烂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心底那点隐忍的心疼,迟迟散不去。
沈朝的整条手臂都酸胀僵硬,伤口深处持续的灼热钝痛,稍微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痛,他只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察觉到身旁人的身体紧绷,江澜无声往他身边挪了半寸。
两人距离瞬间贴得极近,肩背相抵,呼吸可闻。
他的动作极轻、极克制,指尖悄悄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小臂外侧完好的皮肤,没有碰伤口,只是轻轻虚护着。
低声的气息落在耳边,沙哑温和:“很疼?”
沈朝睁开眼,黑眸在暗处清亮又温柔:“嗯,睡不着。”
江澜抬起一只手虚虚的落在他的身上,形成一个怀抱。轻轻拍了拍:“别怕,我在。”
夜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心跳。
沈朝心口轻轻一颤。
他微微侧过身,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微微凑近他,距离极近,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缠着。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眼里全是对方。
江澜忍不住低头在沈朝的嘴角轻轻了吻了吻,“我明天出去找物资,你在这里等我。”
内侧主卧,隔绝了窗外的冷风与寒意。
李挚胸腹重伤,一夜只能半靠在床头静养,伤口时不时撕裂作痛,反复拉扯着皮肉,根本无法深眠。
苗梨花整夜守在床边,寸步未离。
她时不时抬手探一探李挚的体温,观察纱布是否渗血,一旦发现他因疼痛皱眉,便轻声安抚,陪他说话分散注意力。
“当时被他们围杀,你就不怕再也等不到我们吗?”苗梨花坐在床沿,声音轻柔沙哑。
李挚望着近在眼前的女人,脸色依旧苍白虚弱,眼底却澄澈坚定。
“怕。”他坦然承认,“但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回来和你汇合。”
历经生死,两人之间早已超越普通同伴,从前是并肩求生的队友,此刻是彼此放在心上、愿意以命相护的牵挂。
夜色温柔,寂静无声。
苗梨花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尖温柔笃定:“早点好起来。”
另一侧的小次卧,冷清又孤寂。
王绘涵独自一人蜷缩在墙角,睁着双眼,彻夜无眠。
白天的血腥画面、火海烈焰、丧尸嘶吼、亡命奔逃,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恐惧死死攫住她的心神。
如今物资耗尽、药品全无,天亮后还要外出冒险搜寻物资,未知的危险让她彻底崩溃。
她太累了,也太怕了。
还有他们所说的跟踪者。
惶恐填满了整个房间,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冒了出来
她要离开这个队伍,离开危险。
*
一夜无眠过后,五人在客厅简短碰头,敲定了外出搜寻的方案。
李挚重伤无法行动,沈朝手臂炎症未消,不能动手,需要苗梨花留守照顾看护两人。
最终只剩下状态最稳、身手最利落的江澜,带着王绘涵外出搜集物资。
目标很明确:优先消炎药、无菌纱布、医用酒精,其次补足饮水和压缩食物。
临行前,沈朝看着江澜,眼神沉凝,低声叮嘱:“小心,天亮之后视野开阔,跟踪者也可能会在街上,小心正面碰上。”
江澜点头,握紧手中短刀,将背包甩上肩头:“放心,我有数,照顾好自己。”
又转头对苗梨花说了句:“麻烦了。”
苗梨花摇了摇头。轻笑:“我们是一个队伍”
简单交代过后,两人轻手轻脚离开居民楼,顺着拆迁区外围的破败街巷,悄悄往临街的商铺区摸去。
王绘涵紧紧跟在江澜身后,一路沉默,眼底藏着一夜未散的纠结与怯懦,始终低着头,心事重重。
两人顺利摸到一间临街的小型便民超市。卷帘门半塌、玻璃碎裂,店内狼藉一片,显然早已被人翻动过多次。
江澜示意王绘涵守在门口警戒,自己压低身形,缓步走入店内翻找货架。
货架大半空置,落满厚灰。他避开满地杂物,专注搜寻柜台深处的遗留药品。
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货架,直奔店铺内侧的角落——那里设有一个小小的简易药柜,是这类社区超市常备的位置。
药柜的玻璃柜门裂了一道长缝,大半药盒已经被拿走,抽屉被粗暴拉开,药片、空药板散落柜底,混着灰尘碎屑。江澜蹲下身,指尖小心拨开杂乱的垃圾,仔细翻找。
第一层抽屉只剩下创可贴的空盒子,他又伸手拉开下层抽屉,看到了一个玻璃瓶。
江澜拿到眼前,擦掉瓶身厚厚的灰。是碘伏消毒液,他把碘伏小心放进背包,继续向下翻。
抽屉深处压着一包密封的无菌纱布,包装只是沾了尘土,紧跟着,他又摸出两板未拆封的消炎药,几瓶维生素,还有一小包止痛片。正是他们急需的东西,足够暂时稳住沈朝手臂的炎症,也能应对李挚后续伤口的突发状况。
江澜继续搜寻,可刚走到内侧药柜旁,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骤然从后门传来。他的背脊瞬间绷紧,指尖瞬间扣紧短刀,全身肌肉骤然进入备战状态。
是一具穿着破损白大褂的丧尸,正从后方储物间的阴影里缓缓挪出来。白大褂沾满发黑的污渍,布料撕裂,脖颈处狰狞的伤口清晰可见,腐烂的面部朝着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浑浊的嗬嗬声,蹒跚扑来。
江澜侧身转向他的背后,抬手一刺,干净利落的解决完,抽回短刀,将刀身污血擦在了白大褂上。
他不再耽搁,回来继续搜寻药柜,把遗留的全部收拢,放入背包,牢牢拉好拉链。
“这边物资收完了。”江澜看向门口的王绘涵,低声说道,“我们再往前看看,前面还有一家小型便利店,去碰碰运气。”
王绘涵点点头,脸色依旧紧绷,刚才突然出现的丧尸让她心头一阵发紧。
不多时,抵达了不远处那家小型便利店。便利店的卷闸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倾倒的货架。
江澜弯腰率先钻进半拉下卷闸门的小型便利店,王绘涵紧随其后,轻手轻脚跨进门内。
“分开搜。”江澜压低声音叮嘱一句,便朝着内侧的食品货架走去。
王绘涵点点头,小心绕开地上杂物,蹲在靠前的货架边翻找。她翻出几包密封饼干,刚想递给江澜,门外忽然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丧尸那种拖沓摩擦的声响,是活人。
紧接着,一道低沉的嘀咕声顺着门缝飘了进来,男人的声音含糊,像是在抱怨一无所获:“大哥真是的,非要去什么商场,死了好几个兄弟。真不拿我们当人,c!”
是跟踪者。
江澜动作骤然定格,抬手示意王绘涵原地别动,他缓缓握住腰间短刀,身体贴着货架阴影,目光牢牢锁定便利店的入口。
那人没有防备,低头跨过卷闸门的缝隙,正准备抬眼扫视店内,完全没料到里面已经有人。
江澜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脚步轻得没有声响,借着货架遮挡迅猛冲上前。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短刀果断出手,一击结束。男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直直倒在地面。
王绘涵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死死攥住手里的饼干,强忍着心底的震颤。
江澜快速确认对方失去生机,迅速收回短刀,转头低声对王绘涵说:“抓紧,把找到的水和食物全部打包,立刻撤离。”
两人不再耽搁,飞快收拢搜寻到的物资:四瓶完好的饮料,几包压缩饼干与零散的饼干,一股脑全部塞进背包。背包原本装着便民超市找到的药品,现在又添上食物和水源,沉甸甸压在肩头。
“走,原路返回据点。”
江澜环顾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示意王绘涵跟上。走之前将跟踪者身上的背包,也一并带走。
两人快步穿过便利店,走出卷闸门,依旧贴着楼房阴影,朝着拆迁区的方向赶回去。
两人揣着满满一背包找到的物资,还有一包顺的,沿着墙根快步折返。
天光彻底透亮,老街安静得可怕。一路上没有丧尸游荡,也没有追兵的踪迹,只剩脚下碎石摩擦的轻响。
一路沉默无言。
她怕厮杀,怕鲜血,怕随时随地降临的死亡。
她不想经历这种日日提心吊胆的日子。
她更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眼看着前方拆迁区残破的楼栋轮廓越来越清晰,据点近在咫尺,王慧涵忽然停下了脚步。
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轻轻的,却异常笃定,打破了一路的沉寂。
“江澜,我不回去了。”
江澜前行的身形猛地一顿,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明显的疑惑。
他敛着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低沉:“为什么?”
王绘涵抬眼望向他:“我跟不上你们的节奏,而且…你们还被别人追杀着吧…我害怕”
江澜看着她脸上的神色,瞬间懂了。
原来是怕被他们拖累。
“行。”江澜不再多言,抬手卸下沉甸甸的背包,蹲下身利落翻找。
他没有吝啬物资,特意分出两瓶干净的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还有两贴备用的创可贴,收拢在一起,递到王绘涵手里。
王绘接过物资,掌心攥着沉甸甸食物和水,鼻尖发酸,低声道:“谢谢你,江澜。也谢谢大家……一直护着我。”
“保重。”江澜只说了两个字。
*
沈朝守在窗边警戒,苗梨花守着李挚,反复检查着他的伤口,他们在等待外出搜寻的江澜和王绘涵归来。
直到门外传来三下规律、稳妥的轻叩声,是江澜提前约定的安全信号。
沈朝瞬间抬眸,身形骤然站直,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动,快步上前拉开插销。
门一开,江澜侧身利落迈入,和沈朝对视一眼。将两个背包放下。
“找到物资了?”苗梨花看见背包鼓鼓囊囊,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欣喜。
李挚靠在墙面,紧绷苍白的眉眼也稍稍舒展。
“怎么多了一个?”沈朝看着多出的一个黑色背包,顿了顿继续:“王绘涵呢?”
“捡的,街上的门店物资几乎都没了,我们要尽快前往下一个地方。”江澜收拾物资的动作未停,吐出一句结果:“返程路上,她决定离开,我分了她物资。”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感慨。
江澜抬眼沉声道:“先处理伤口。”
苗梨花拿过碘伏与消炎药,率先走到沈朝面前。
沈朝顺势抬手,将手臂递出。昨夜未处理彻底的创面依旧泛红灼热,边缘的炎症迟迟未消,一碰就带着持续的灼痛感
包扎结束,他轻轻活动小臂,那股持续整夜的燥热胀痛终于被压制下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紧接着,苗梨花移步照顾李挚。
他胸腹重伤经不起折腾,她动作放轻,小心翼翼拆除旧绷带,仔细检查创面愈合情况,确认没有感染化脓后,重新清创上药,稳稳缠好全新缠好纱布。
药物起效极快,李挚胸口闷痛撕裂的钝感缓缓褪去,长久透支的虚弱感缓解不少。
一番紧急处理过后,两人伤势彻底稳住。
四人围坐在一起,快速补充食物和水分,闲谈着下一个地方。
江澜率先提出商议接下去的行程。
“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整到李挚恢复的差不多,再去下一个目的地,这几日我会外出寻找物资,快去快回。”
沈朝咽下嘴里的食物,点头接话:“现阶段我们最缺的是药品、能长期养伤的地方,必须优先医疗建筑。疾控中心或者乡镇卫生院。”
话音落下,苗梨花微微蹙眉,说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但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地图,没有导航。”
“我们凭记忆瞎走,根本行不通。”苗梨花认真分析。
“而且李挚胸腹重伤,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反复颠簸。”苗梨花看向靠墙静坐的李挚,又看向沈朝的手臂,“沈朝手臂发炎受伤,不能发力,我们现在是双伤员队伍。”
“而且我们没有任何代步车辆,全靠步行。若是遇到大量丧尸或者心怀恶意的人,我们难以撤退。”
李挚靠在墙边,慢慢喝了一口水,声音虽轻却清醒:“盲目转移太冒险。”
江澜沉默思索片刻,“不急于一时动身。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三到五天。”
敲定休整计划后,四人终于落定了最终、明确的下一站目的地。
“休整结束后,我们去乡镇卫生院。市中心爆发灾难最早,人流密集。医院是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并且会冲过去搜刮的地方,药品、物资大概率早就被抢空,里面的尸群数量肯定会很多,我们现在带着两名伤员,硬闯城市大型医院,代价太大。”
沈朝抬眼,清晰报出地点,语气笃定。
顿了顿继续说道:“城市里幸存者多,那伙追踪者也还在城区搜寻,我们在城里移动,暴露的概率太高。”
江澜目光沉定开口:“乡镇不一样。末日最先在大城市爆发,相比城市乡下人口少。搜寻物资的人也会少,卫生院里基础药品大概率还有留存。现在我们只用办法,怎么去到那里。”
几人手里的干粮还没吃完,矿泉水瓶放在脚边,屋内只有窗外风刮过碎玻璃的轻响。
李挚靠在墙面上,稍稍调整姿势,避开胸腹伤口的牵扯疼,缓缓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一下子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