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3日
上海到波士顿,一万一千七百公里。
浦东机场直飞旧金山,十三个小时。
明天是盛美妍和江宥年领证的日子,此刻浦东国际机场的广播正在喊她的航班号。
美妍走进去的时候,江宥年的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了第一遍。
他轻瞟了一眼,是美妍的生活助理薇薇的来电,很快按掉。
吴非正在汇报今天的收盘价和换手率,江宥年右手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在桌沿。
第二遍震动,急促而慌乱,没有缝隙地袭来。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怎么了?”
那头薇薇的声音碎不成句,他只能听见几个词:“少奶奶……不见了......哪儿都找不到……”
错愕,死寂。一瞬间错乱地在他脑中嗡鸣。
整个人像被抽进真空,江宥年感觉浑身的气血从天灵盖直冲冲往脚底坠。
他扶在走廊的墙上,颤颤巍巍拨出她的手机号。
响了一声,接起来的是薇薇:“少奶奶的手机在这里,她没拿。”
江宥年闭上眼睛,脸色惨白:“什么时候的事?”
“快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
“查监控,现在就去查!美容院门口!地下车库!一个都不许漏!”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我要最快一班去美国的机票,不管哪家航司。还有,帮我查盛美妍的护照信息,看她今天有没有出境记录。”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冲出电梯才想起来,自己的车钥匙还在办公室。
“帮我查!”
他对着电话吼了一声,挂了重新拨回公司,让吴非把车钥匙送下来。
三分钟。
江宥年从来不知道三分钟能这么长。
他站在一楼大堂内,看着玻璃门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车子从地库冲出来,他一脚油门上了高架。车流、广告牌、高压电缆在他挡风玻璃上飞速掠过。
他看着前方的路,眼前全是她的脸。
三天前他们在香港,她一夜缱绻不愿睡去,说:“你记着今晚”。
她昨天晚上还窝在他怀里,眼睛潋滟滟的,说:“今晚要禁欲。”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还跑过来搂着他脖子,说:“我做完脸直接回江公馆”。
他就信了。他怎么就信了。
他把她关了半年,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不对,从把她关起来的那一刻他就失去她了。
在那之后她都在演戏。可是他选择了相信她。
手机响了。
吴非:“江总,浦东机场确认了,今天下午有一班三点半去旧金山的航班,已经过安检。”
他看了一眼导航,离浦东机场还有四十公里,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高架上的车流开始慢下来,他猛打方向盘,从最近的匝道下去,拐进一条小路。
风刺拉拉灌进车窗,他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抹擦着被水光糊住的眼睛。
他看不清了。
车身擦着一辆货车的车头冲过去,司机叼着烟气急败坏骂骂咧咧拍打着车喇叭。
他听不见了。
油门踩到了底,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前飞。
红灯还亮着。
左边有一辆卡车正在过来,来不及了!
金属扭曲的尖锐声瞬间划破了整条街——
他缓缓睁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已经变形的车子,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架白色的飞机映在他瞳孔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妍妍......”
“你是不是在上面......”
飞机钻进云层,在天上拖出一条白线。
九月中旬的复旦,梧桐叶子还没黄透。
长发飘飘素面白裙的盛美妍刚从图书馆出来,那个篮球飞过来的时候,她根本没看见。
它突破了离心力,按照计算好的角度和力道直直砸在她肩膀上,手里的书飞撒了一地。
“同学,没事吧?”
逆光里的他正弯着腰看她,胸口一起一伏,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贴在英挺的眉骨上。
一阵阵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只能听见心脏跳动和脑袋里嗡鸣的声音。
“同学?”
他的手在她眼前晃,“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没事。”
她假装镇定去捡书,他也蹲下来帮她捡,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背,很快便缩回去。
“真不好意思,我叫江宥年,金融系的。你要是过后觉得不舒服,去系里找我。”
她接过书,点了点头。他跑回球场,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真没事吧?”
她立刻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肩膀开始疼了。
那时两个人都以为,是自己先动了心。
盛美妍从来不知道,球是他故意扔的。
江宥年只知道,这个姑娘他必须认识。
大学第一年,他们几乎没有交集。
她是药学院的第一名,每天泡在图书馆靠窗第三排。他是金融系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篮球队队长,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
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出名。
盛美妍出名是因为好看。她知道自己好看,但她从来不在意。
漂亮这件事,在她母亲的嘴里从来不是优点,是招祸的根子。
她习惯低头走路,不跟人对视,用冷漠把自己裹成一只警觉的茧。
江宥年出名是因为什么都好:家境好,长得好,成绩好,打球好。
他不怎么爱说话,偶尔笑一下,眼角的弧度微微一弯很倾城。
她似乎不大喜欢他,冷冰冰地不爱搭理他。
直到那一年冬天,她把围巾落在了图书馆。
第二天她来找他要。
他故意逗她:“你怎么知道在我这儿?”她没好气回:“除了你还有谁。”
他没递给她,走近了一步,呼吸可闻。手指轻触到她耳侧,她缩了一下。
“你别动。”
她的声音在发抖,细弱蚊呐:“你手凉。”
她撒谎了。他的手掌总是很热。
修长而骨骼分明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下面一点,他把围巾往上掖了掖,挡住她的鼻子和嘴巴。
她这才抬起头来。
围巾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簌簌在他心头扑闪了好几下。
那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她没有走远。绕到书架后面,从另一头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围巾上还有他的味道。和她此刻翻涌的心绪一样,久久不肯散去。
毕业典礼那天,他开了一辆黄色法拉利,拉风地停在礼堂大门口。
拨穗仪式结束了,所有人都在合影。她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学士帽。
她没有家长来,早习惯了。
他靠在车门上等她,她走了过去。他接过她的学士帽,戴回她头上。
“歪了。”
突然后退一步,单膝跪地。美妍一下愣住——
原来是在给她系鞋带啊。
她顿时无地自容,因为她多想了。
他从身后变出一束栀子花,对她说:“我可以给你一个家,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江宥年,你个大傻瓜!”
他的眼神却比那束花还清澈:“什么?”
我早就喜欢你了,我只是不敢说。
吻密密麻麻地覆下来,吞去了她所有的伪装。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四年。
2004年6月30日,25岁的江宥年终于等到了盛美妍22岁的初吻,正式成为了她见不得光的地下男友。
毕业后,她不肯跟他住一起,自己在外环租了个老破小,他每天来接她下班。
那晚下着大雨,他站在楼下,伞全倾向她,半边肩膀全湿透,她忽然就哭了。
“江宥年,我们住一起,行吗?”
“你想好了吗?”
她没答,踮起了脚,差点碾破他的唇。
美妍从来都不知道,那是他的苦肉计。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把她带回了陆家嘴。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那是2004年11月,还不到三年啊,她就离开了他。
现在,他只能躺在车流与血泊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妍妍......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一道红线顺着眼角淌下——
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美妍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