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东西可收拾好了?”
江平欢推门而入,却见他呆呆站在原地,包袱也没收拾完。
“舍不得?”
和风摇头,开口解释:“没什么舍不得,在这个家里,我和我娘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但我娘的物什基本都在这,我没法都带走。”
“无碍,老头子我替你保管着,什么时候回来找我就好了。”徐泽安也进了门,帮忙看看有什么缺的少的。
“那畜生已经押入大牢,就算来日出狱,也不敢做什么。和风,他欠你和你娘许多,若他还有什么没赌出去的,都归你了。”
“我更希望我娘还在。”和风声音低低,不觉得是什么好事,加快了速度。
江平欢拍拍后背,便拉着村长离开,让他独自消解心情。
齐明舟等在门外,见只有两人出来,轻佻扬眉:“这小子怎么了?”
“你想切磋?”江平欢慢悠悠拔出寒青剑,比划着可以把齐明舟挑飞去哪。
“咱们马车已经备好在村口了,我这不是怕,天黑赶不了路嘛。”
人在江湖,难免屈服。
“我已经收拾好了,用不着你担心。”和风终于出了门,冷哼一声,便向着江平欢走去。
“阿欢对我冷嘲热讽也就罢了,怎么来个小的也对我阴阳怪气。”再一次吃瘪的齐明舟嘟嘟囔囔,还要任劳任怨为一大一小两个祖宗背包袱。
真是世风日下。
“和风跟着他们,我也就放心喽~”
村长笑呵呵一路送他们去了村口,村长的小孙女阿英不舍地望着马车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才被拉着回家。
“爷爷,我舍不得和风哥哥,日后也能找和风哥哥玩了。”
“和风能出去闯荡,这是好事啊阿英,他又不是不回来了,说不定我们阿英哪日睡醒一起来,和风就在家门口啦。”
小阿英攥紧了和风留给他的布偶,脆生生地应答:“我等他。”
“好嘞,回家吃饭,等和风喽~”
“虽说那辆旧马车被偷走委实可惜,但我加银两买的新马车舒适多了,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齐明舟瘫坐在备了软垫的马车上,舒声喟叹。
只可惜剩下两人无心听他的肺腑之言,不是已经睡死,便是望着窗外呆呆愣神。
他自觉无趣,恨恨咬了一口炊饼,却将自己噎住,灌了一大口茶,又呛得咳嗽不已,还被臭小子嫌弃:“你等会吵醒了阿欢姐,又要挨揍,一耽误今夜怕是赶不到什么客栈歇息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出拳挥去,徐和风不欲与他打闹,想要侧身躲开,双腿却已被结结实实压住,动弹不得,干脆一掌拍在腰间,虽不过刚刚束发,力气也已比得过寻常男子,哪怕不能震开齐明舟,也够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好小子,根骨不错啊。”
被打的额头冷汗下淌,又为这臭小子欣慰。
“你也不错啊齐呆子,原以为你只会逃跑的功夫,除了等阿欢姐收拾人什么都不行呢。”
“说谁呆子呢!”手刀向下一劈,锤的和风是眼冒金星,不过出手太急,齐明舟下盘不稳,被横扫一腿,下巴磕在窗棱,还没还手,后颈被一人拎起,来不及还手就已被扔出车外,自知理亏的他老实驾车,后背一疼,另一个罪魁祸首也被扔了出来。
“我说你怎么不幸灾乐祸,原来是同病相怜啊。”齐明舟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就算被赶出来驾车也心满意足。
和风白他一眼,闭目养神起来。
“少年老成。”
怎么就这么多故作深沉的人。
“不过,”没走多久,齐明舟又开了话头,“你既恨徐文彦入骨,那恶霸来讨债,你怎得还要帮他还手?”
和风久不出声,似乎真的睡着,他也不好叨扰,只能百无聊赖驾着车。
“不是帮他。”
“什么?”
和风没一会儿又自顾自开口:“我也不想帮那个混蛋,但我不能让他拿我娘的东西抵债,更何况,我娘的债,也有他的一份。”
二人赶路到徐家村附近已是晌午,七月下旬正是酷暑难耐之时,齐明舟是叫苦连天,贴身衣物都被汗水浸透,更何况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那霍温真够难缠,你我早已离开京城数年,搅弄风云的活计让咱们做,那位太子殿下怕是走投无路了。”
齐明舟解开外衣,此刻根本不顾什么有伤风化,恨不得浑身**,全然没有平日翩翩公子的风范。
“嫌热不远处有条河,”马车内扔出一条湿帕巾,“别脏我的眼睛。”
“是小的不知礼数,还望江女侠海涵。”他既不恼江平欢的嫌弃,还装模作样谢罪,向里探头进去,只是手刚碰到帘子就挨了一个飞踹,摔在地上才后知后觉。
“阿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自知理亏的齐明舟没再喊热,难得安静驾车。
“老乡说的徐家村还没到?”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阿欢,我有一事相求。”
听见江平欢还乐意出声,他半死不活的样子烟消云散,又开始胆大包天。
江平欢对他的行为一直感到不解,外人看来算是青梅竹马,她却一贯不参与他上房揭瓦上树掏鸟的行动,江齐两家比邻而居,小辈也时常来往,但她并不与他相熟,自己在房中温书时,齐明舟多半被齐父动用家法。
可也只有他这样顽劣不堪的人,才会觉得江平欢所做之事天经地义。
罢了,哪一次他不是甘愿赴死。
思及此,她十分诚恳地问了一句:“你尽管说,没什么是我帮不上的。”
“你别这样,我就是饿了,想找酒楼吃饭,但咱们盘缠不多了。”齐明舟对她罕有的耐心感到无所适从,而是说出了心里话。
“咱们都到了村子,哪里还有什么酒楼,到时候找一户人家付点银子,味道也不差的,正好可以借宿。”江平欢语气依旧温和,不觉得他在这荒郊野岭想吃酒楼是个无理要求。
他突然冒了些冷汗,烈日当头也不觉炎热,语无伦次起来:“此言有理,有理,既然出来闯荡江湖,也不能日日贪图享乐,那我们快去村子里吧,再晚点怕是都休息了。”
“走吧。”
等到了村口,齐明舟反倒迟疑起来,迟迟没有下马车。
“这村子出事了?”
“应该没有,”齐明舟开口,“只是有些……”
太过荒凉破败了。
目光所及的房屋低矮破小,门前的农具也都只有零星几个,还旧的锈迹斑斑。
“这村子还有人住着吗?”
他内心不禁生出疑问。
江平欢掀开帘子,径直下车进村:“许是被什么地头蛇欺压,先进去看看罢,附近也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了。”
“等等我!”
她没有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逛,轻车熟路往东头走去。
“这是去哪?”
“村长家在东边。”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第一次来?”
江平欢语气一顿,理所当然道:“下车时我看见那边有一间最大的屋舍,不同于其他房屋破烂,它很新。除了村长,不作他想。”
“还是阿欢观察入微,哈哈。”齐明舟尬笑两声,不再多语,跟着她过去。
果然,哪怕只是比其他屋舍多了一层,也看着气派一些。
到了门口,见一老人正好急匆匆出门,腿脚不便也不曾慢下来,身旁还有一个泪眼婆娑的丫头。
“老人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赶路至此,还望有个住处歇息。”江平欢拦下问事,不顾他此时已急得火烧火燎。
“二位,老头子还有急事儿,不便招待,可先在屋内静候……”
“这位姐姐,和风哥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赶着就去救他呢!”小丫头急得打岔,泪水是擦了又擦。
“和风?”
“孙二去讨债,我怕他撑不住……”
“那边?”
“朝北走,姐姐你去哪?”
小丫头尚未说完,江平欢一步跃至房顶,使轻功先走一步。
齐明舟也来不及追赶,干脆扶着老人家一同赶去,路上是喋喋不休:“您别着急,我们都是江湖人士,不说冠绝武林,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有她在,那什么孙二就是三头六臂也难伤和什么一根汗毛。”
“和风哥真的没事么?”
“且放一百个心吧!”
孙二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胳膊,心中的怒火更是旺盛,好不到撕碎了眼前这个手握镰刀的少年。
镰刀上滴到地上的血与灰尘混在一起,闻不出什么腥味,也不敢想这个少年仅用一把镰刀让一方恶霸不敢近身。
他随意拎起门口的锄头,朝着和风头顶就是一下:“死杂种,老子还没有讨不到的债!”
到底还是孩子,力气远不如膘肥体壮的孙二,徐文彦在角落装晕,没人能来帮他,用镰刀握柄生生抵着,自己被划开了口子也来不及调整。
手心的汗多得他快握不住,望着孙二狰狞可怖的脸,和风忽然想就这样去见他娘,眼皮酸得想闭上。
或是出现幻觉,一颗石子飞来,恰好打在锄头上,震得孙二脱手,连连后退。
他抬头,见一蓝衣女子倚着门,手中的石子一下又一下地抛着。
正午的日头照着她发丝如金丝,看不清眉眼。
也许来的是神仙。
“我怎么不知道,”神仙开了口。“讨债,还有这种讨法。”
孙二扭头,正欲大骂多管闲事之人,看清是谁,方才涨红的猪脸变得苍白,扑通下跪,口中不断求饶:“江女侠,我真的只是来讨债,那徐文彦赌输了三百两,欠债一月有余,我没打算对这小子做什么啊,开恩啊女侠!”
“我没有听你颠倒黑白的兴趣。和风,冤有头债有主,他怎么处置,看你了。”
被喊到名字的他微微愣神,随即握紧了镰刀……
“啊--”
村长几人赶到时,只听一声惨叫,孙二已没了一条手臂,血溅到了房梁。
江平欢正为和风擦拭血迹,用齐明舟许久不曾听见的温柔语气讲话:“然后,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我是江平欢,你叫我阿欢姐便好。”
“阿,阿欢姐。”
“我在呢。”
他没问为什么这个神仙一样的姐姐来救他,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也许是他娘怕他过得不好,从天上求来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