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在集合点喝粥。
她左手抱着纸杯，右手抓一个包子，手腕上还套着小袋子，像临时长出了第三只手。看见沈知意，她把袋口往上提了提：“多买了一个。不知道你吃没吃。”
沈知意接过包子：“谢谢。”
“你真没吃啊？”
“煎蛋来不及。”
许佳露出理解又困惑的表情。出差早上还计划煎蛋，确实是一种精神状态。
陈可比他们早到，正在核对样箱编号。沈知意把衣物从背包转进箱子，洗面奶大瓶落下去，发出一声结实的响。程越站在两步外翻路线图，听见声音看过来，她先解释：“买错分装瓶了。”
他还没说话，陈可已经探头：“大瓶挺好。接近真实重量。”
沈知意把拉链拉上，决定今天不再跟任何人谈洗面奶。
上车后，五个人的座位没有连在一起。刘旻和陈可在前面，程越坐隔一排靠过道，沈知意跟许佳并排。旁边行李架位置够，陈可帮忙把样箱放稳，又把自己的包横过去，确认不会挡到别人。
车还没开，许佳已经打开手机看租房图片。
“这套怎么样？”她把屏幕递过来。
照片里的房间很亮，有一张桌子、一张床，窗外是一面看起来不远的墙。沈知意放大细看，发现桌子旁边的椅子只有半张。
“镜头够广。”她说。
“中介说四个人合租，两个卫生间。离公司四十分钟。”
“几点测的？”
“他没说。”
“问一下晚高峰。还有进小区以后走多久。”
许佳立刻低头打字，打完有些泄气：“我已经看了七套了。有一套说可以养猫，我说我不养，他说那正好，有室友养。”
“你介意？”
“猫不介意我。可是它每天早晨六点进房间检查一遍，我觉得这个管理太严格。”
沈知意笑了，把包子包装叠好，塞进垃圾袋。
＊
车开出去不久，许佳的室友打来电话。她接的时候压低声音，最后还是在“押金不是这么分的”这一句上提高了一点。
沈知意转头看窗外，让她有一点不被听着的余地。铁路旁的楼渐渐矮下去，天色白而闷，隔着玻璃看不出风。
许佳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腿上。
“没事。”她说。
沈知意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原来那个室友要跟男朋友住。我们合同还剩三个月，她想直接退，说反正我也嫌通勤远，正好一起搬。”
她说得轻快，脚尖却一直抵着前座下面的金属杆。
“你愿意现在搬吗？”
“不太愿意。找房麻烦，押金也麻烦。但是我一个人补差价更麻烦。”
沈知意把矿泉水给她递过去：“你先把合同和转账记录放好，回去把几种办法算清楚。现在不用为了让她好说话，就立刻答应。”
许佳拧瓶盖，拧了两下才开。
“我怕她觉得我小气。”
“她可以有感觉，你也可以有预算。”
说完，沈知意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像周敏，连语气都沾上了一点。她收住继续往下指导的冲动，问：“你想让我帮你看看房子，还是只是想吐槽？”
许佳愣了愣，认真想了一会儿。
“先吐槽。合同我晚上整理了再说。”
“好，你继续。”
许佳终于笑起来。她又讲了十五分钟房源故事，其中一套的“独立阳台”指向一块能够晾两只袜子的金属架。沈知意听得目瞪口呆，连前排回头拿水的程越也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许佳发现了，立刻伸长脖子：“程老师，你租房有碰见这种事吗？”
“碰见过室内车位。”
“还有这个？”
“客厅可以放自行车。”
许佳把手机递过去：“这个你一定得看，他们说书香门第。”
程越看了一眼，照片里窗外正对一家教辅书店。
他把手机还回去：“描述很准确。”
沈知意低头拧水瓶，笑得没拧上盖。
＊
笑完，许佳从包里取出一盒切好的水果，问她吃不吃。盒盖刚掀开，车身轻轻一晃，叉子滑下去，她急着接，袖口碰倒了矿泉水瓶。瓶里的水沿着小桌板淌下来，两个人一起站起身，动作比广播里的提醒快了半拍。
沈知意抓住瓶子，许佳去抢手机。手机救下来了，沈知意的裤子却湿了一小块。
“对不起，对不起。”许佳已经翻出纸巾。
“先擦桌子，别滴到座椅缝里。”
程越回头，把自己那包纸巾放到桌边，问需要叫乘务员吗。沈知意说不用，水不多。两个人蹲在狭小的座位边收拾，许佳头发挂住了扶手，又伸不出手，最后是沈知意忍着笑替她解开的。
“我是不是很不适合出差？”许佳低着头说。
“倒一瓶水还不够取消资格。”
“但我还没开始工作。”
“那就更不算。”
擦完桌子，沈知意把裤脚湿的地方向外翻了翻，让它慢慢干。许佳把剩下的水果分给前后几个人，分到陈可那里，他认真检查盒底有没有漏，遭到一声抗议。
大家重新坐好，许佳压低声音告诉她，上次出差，自己把洗发水装在一个没拧紧的瓶子里，打开箱子时衣服全是泡沫味。她怕别人觉得自己麻烦，一个人到洗手间搓了半个晚上。
“衣服干了吗？”沈知意问。
“没有。吹风机先受不了了。”
沈知意笑着摇头，把纸巾袋推过去：“下次先问酒店有没有洗衣房。问一句不收钱。”
许佳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她裤子有没有事。她说没事，伸直腿给对方看，布料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到站后，麻烦比观察任务先来。
五个人要去乘接驳车，陈可先推黑箱，许佳拉灰绿箱。车站通道有一道长缓坡，坡不陡，行李多的时候却需要一直控制方向。许佳背着电脑包，肩带往下滑，她腾出一只手去提，箱子就斜了一点。
程越下意识伸手，刚碰到拉杆就停住：“要帮忙吗？”
“包帮我拿一下行吗？箱子我拉。”
他接过电脑包，许佳重新握住拉杆，试着把速度放慢。
沈知意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掏手机。她说：“我们到出口再记，先走路。”
陈可回头：“这里的路面接缝挺密，轮子声音要记一下。”
“你先看前面。”刘旻提醒。
陈可险些拉着黑箱撞上指示牌。
出了通道，许佳把包接回来，直接把肩带调短。她低头看箱子，认真说：“我以前没觉得箱子重，是因为走这种路我会骂路。”
“现在也可以骂。”沈知意说，“但我们要知道产品能改哪一部分。”
程越在本子上记了几句，没有把刚才那次倾斜归纳成情绪镜头。他问许佳，能不能拍一下她现在的持握方式，只拍手和拉杆，供内部讨论。许佳说可以，等他取好角度，又提醒：“别把我这块掉色的指甲拍得很明显。”
“可以避开。”
“算了，也没那么要紧。”
她想了想，自己把另一只手换过去，示意他拍。
沈知意看着那个换手的动作，低头写了一行备注：不能一直腾得出手。
＊
接驳车来得比预定时间晚。
五个人坐在站外的候车区，身边来来往往都是拎包的人，行李箱的声音叠在一起。天气闷得更厉害，许佳把薄外套脱下来，折了两次没折好，索性塞到箱子外面的临时绑带里。
陈可看见，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用法——”
“你先别夸。”她说，“一会儿掉了也是这个用法。”
沈知意从包里找湿巾，找到了充电器、口红和一只被压扁的面包，最后发现湿巾在随身小袋里。程越坐在旁边，看她逐件拿出来，目光停在面包上。
“早餐备用？”
“本来是。现在它看起来可以放进文件夹。”
他笑了一下，随后把自己的水瓶挪开，让出凳子上一小块位置。她把东西放好，没觉得这个动作需要道谢，也没因此想起什么。
刘旻接到家里的语音，女儿隔着手机问爸爸什么时候回。那边声音响亮，候车区至少有三个人知道她晚上要画小鸡。
“明天晚上。你先画。”刘旻说。
孩子说不行，他上次说的小鸡有六条腿，老师不相信。
刘旻对着手机沉默了。陈可转过脸，肩膀动得很明显。
程越问：“你上次到底给她看了什么？”
“我画的。”刘旻说，“我拿笔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五个人笑成一团。接驳车开过来时，许佳还在试着想象六条腿的小鸡怎么站，差点把外套留在凳子上。
沈知意替她拎起外套，拍了拍她的手臂。
上车后，天空终于落下一两点雨，前挡风玻璃上出现浅浅的水迹。司机开了雨刷，又关掉，嫌那几滴不够刷。
许佳靠窗坐好，忽然说：“知意姐，我还是想麻烦你晚上看看合同。”
“可以。你把个人信息遮一下再发。”
“还有预算。可能得重新算。”
沈知意点头：“一起看。”
雨点密了起来。她低头在行程表上划掉一个可选的露天路段，准备到地方后再和大家商量替代路线。
车拐过弯，许佳绑在箱上的外套滑下来，正好落在陈可脚边。工程师捡起来，默默把刚才没夸完的话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两天一夜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