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进会议室的时候，程越正蹲在桌子底下。
有人递给他一根线，他没接。
“灰色那根。这个是充电的。”
她停了一下。
许佳抱着样品箱跟在后面，没刹住，箱角磕到她的小腿。
“啊，对不起，知意姐。”
疼得倒很及时。
沈知意往旁边让开：“放桌边吧。”
桌下的人抬起头。
先是看见她的鞋，然后才是她。
会议室的投影忽然亮了。雪白的光打在墙上，也照亮了他扶着桌沿的手。程越站起来时，衬衫后背有一道压出来的褶，手里还拿着那根没有插上的线。
沈知意看着他。
他倒先把线放下了。
“沈经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迎过来：“你好，我是刘旻，嘉木的项目负责人。上周邮件里联系过。”
她把电脑换到左手。
“你好。”
“这是程越，我们的创意负责人。今天执行团队都到齐了，正好大家认识一下。”
程越走过来。
他还没伸手，沈知意已经伸了出去。
于是有那么一瞬，看起来像是她在等他。
“你好。”他说。
“你好。”
握完手，她坐到了离投影最远的那把椅子上。
许佳把水往她手边推了推：“这边看字会不会小？”
“看得见。”
桌子一共也没有多长。
＊
周五下午，沈知意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已经签完合同的项目。
原负责人调岗，供应商定标，明年春季上市的新系列等着往下推进。她花了一个周末看交接资料，里面的联系人是刘旻，创意稿署的是嘉木团队。具体做事的人，留到今天启动会再见。
她想过预算可能不够，也想过原方案未必好改。
没想过负责改方案的人是程越。
“沈经理？”
她抬头。
刘旻问：“我们先过创意方向？”
“好。”
程越将电脑连上投影，屏幕里出现一间办公室。
概念片还只是分镜。女孩趴在桌前，手机亮起来，对方发来一句：周末，跟我走。
然后是收拾行李，关上箱子，奔向车站。最后一个镜头，女孩拉着灰绿色的箱子，从窄窄的巷口走进阳光里。
程越讲得很简短，几处需要摄影和音乐配合的地方，多解释了两句。
沈知意低头记笔记。
他用了左手翻页。
以前他也是。吃饭写字都用右手，只有这种随手拿着的小东西，习惯放左边。
她在纸上写下“产品”，后面划了一道横线，等自己重新听进去。
“我们想把它拍得轻一点。”程越说，“不用准备很久，也不需要去很远。周末有两天，就可以出去。”
许佳在旁边点头。
沈知意没有立刻说话，将分镜从头又看了一遍。
“收拾行李这里，现在准备怎么拍？”
“三四个快切。衣服、洗漱包、箱盖合上。”
“箱子的里面就不拍了？”
“会带到。”
她把笔放下。
“这次几个主要改动都在里面。隔层、取物，还有重量。如果只带到，我担心看完记住的是出去玩，换哪只箱子都一样。”
程越看向桌边的样品：“可以加。但收纳拍得太细，前面的情绪会断。”
“我不是要拍开箱视频。”
“我知道。我在想放在哪里合适。”
沈知意顿了一下。
他低头翻了翻产品资料，像是真在找位置。
刘旻把样品推过来，许佳蹲下拨密码。她拨了两遍，锁没动。
“产品部说三个零。”
“再问一下。”沈知意说。
许佳抱着手机出去打电话。
大家等着开箱，程越把分镜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沈知意望着屏幕上的手机。
“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朋友，或者伴侣。没准备露对方的脸。”
“她收到就走？”
“这里是省略了中间的沟通。”
他停了停，问：“你觉得太突然？”
她本来想说有一点。
却先想起了五年前的一张车票。
那时她去上海看工作，箱子放在床边，程越下班回来，蹲下来替她重新塞了一次衣服。她叠了半天的衬衫被他卷成一团，腾出的位置，刚好能放她的电脑包。
他拉上拉链，问她周日几点回来。
她说，还没买返程。
“那买晚一点的，别赶。回来我去接你。”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把箱子立起来，没有说上海那边已经发了正式录用邮件。
她当时想，等他忙完这几天再谈。
后来他们谈得很不好。
“沈经理？”
沈知意抬起眼。
程越已经把翻页器放到了桌上。
“是觉得出发的动机不够，还是这个邀约不合适？”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
“邀约可以留。”
声音出来，倒还正常。
“我只是觉得，也可以有她自己想出去的部分。比如她早就存过一个地方，这条消息来了，刚好决定这周走。”
“嗯。”
程越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手机里有收藏，先拍到。朋友的消息放后面。”
他抬头：“收纳放在这中间，你觉得呢？她一边挑要带的东西，一边确认行程，不单独做一段产品展示。”
沈知意重新看了一遍分镜。
“可以试试。别装太满，目标客群就走两三天。”
许佳抱着手机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对产品部失去耐心的平静。
“三个六。”
她拨开锁。
“他们说图个吉利。”
刘旻往里看：“怪不得我们刚才这么不顺。”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沈知意也笑了，转头时碰见程越的目光，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将打开的箱盖扶住，等她看里面。
“这里？”他问。
“对，侧面那层。”
她往前挪了点椅子。
＊
十一点半，许佳的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没理。过了半分钟又震，连着三下。
“你有事？”沈知意问。
“楼下取餐。”
“去吧。”
许佳看着还剩五页的资料：“我不急，最后几项过完再——”
“下午群里确认。”程越把电脑稍微合上，“我们也需要回去核一下制作周期，今天说不准。”
刘旻接过话，把几个待确认事项列出来，约了周二先交调整思路。
散会后，沈知意留在原位回消息。
屏幕上，总监问她：“第一次见，感觉怎么样？”
她打了四个字：还算顺利。
看了一会儿，又删掉。
“有个情况想当面跟你说。”
总监回：“来。”
沈知意合上电脑，程越还在旁边收线。
他那根线绕了两圈，绕得不对，又松开了。
她看了一眼：“从另一头。”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没动。
“嗯。”
他将插头换到另一只手里。
沈知意拿起电脑出去了。
＊
总监听她说完，抬头看了看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
“前男友？”
“对。”
“今天才知道？”
“今天。”
总监把笔放下：“招标你没参与，我知道。你先写个情况说明，我跟采购和人事确认一下后续怎么安排。别自己在那儿琢磨换谁，越琢磨越复杂。”
“好。”
“工作上能正常沟通吗？”
沈知意想了想：“今天可以。”
“那先这样。”
她起身要走，总监叫住她。
“知意。”
“嗯？”
“周末交接资料是不是又看了两天？”
她没答。
“下次接不完就说一声。不是把文件夹交到你手上，里面每个问题都得立刻算你的。”
沈知意笑了一下：“知道了。”
“午饭呢？”
“下去买。”
“别又带上来吃。”
＊
电梯厅里站着程越。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过来，目光停了停。
“对，之前有过私人关系。”他说，“我会把书面说明发过去。具体分工你跟刘旻确认，我这边配合。”
沈知意停在另一部电梯前，按了下行。
他挂断电话。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装设备的黑色包。
“我也说了。”她说。
程越点头：“好。”
电梯还在往上走。
沈知意看了眼楼层，又看了眼时间，像是这两件事有必要同时确认。
“刘旻呢？”
“接电话，马上过来。”
“哦。”
安静了一会儿。
隔壁公司有人推着小车送快递，纸箱叠得高，经过时偏了一下。程越往后挪了半步，给对方让出路。
沈知意也往边上站了站。
她其实可以低头看手机，等电梯到了，进去，道别。下午还有很多事，情况说明也没写。
“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程越看向她。
“前年。”
“出差？”
“搬过来了。”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现在住徐汇。”他又补了一句。
电梯到了，有人从里面出来。沈知意让到旁边，跟着进去了。
程越留在外面，伸手挡了一下门，等刘旻从走廊那头赶过来。
“久等了。”刘旻喘了口气，抱着电脑进来，“总部临时找，没完没了。”
程越最后走进来，按了一楼。
刘旻问沈知意：“沈经理去吃饭？”
“嗯。”
“这附近有推荐吗？我们第一次来这栋楼。”
沈知意给他说了楼下的面馆。刘旻又问往左还是往右，她照常回答，连午市要排多久都说清楚了。
程越站在按钮旁边，没有插话。
到了一楼，他们往左，她往右。
走出几步，沈知意听见刘旻问他下午回不回公司。
“回。”
声音隔着大堂的人群传过来，已经不太清楚。
她在旋转门前停了停，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搜索框里打进“程越”两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没有点搜索，将屏幕按灭了。
楼外起风，她低头拢好外套，朝面馆走。
队伍排到了门口。
沈知意站到最后，重新解锁手机。
这一次，她点了搜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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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