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时段，轿车在街道上塞成长龙。喇叭声如浸水的电流，蹿进拐角处一家化妆工作室。
“老板，这些车早上在这公鸡打鸣，晚上在这百鸟归巢，地段也不差呀。怎么就没有顾客呢，再这样下去就要喝西北风了……”
岳洋支着扫帚吐槽，扭头看向化妆桌前的温栀白。
她低垂着头，手里拿着彩铅，肩膀微微晃动，乌黑长发柔顺势滑至肩侧。让镜光照亮娴静的脸庞，一时如同画中人。
温栀白无奈道：“放心，我是良心老板，不会拖欠工资的。”
温栀白反应平淡，像是接受了这一月以来生意不佳的现实，等着关门大吉似的。
岳洋叹口气，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担心的是工资吗？
温栀白听不见岳洋的心声，此刻正捏着棕色铅笔加深晕染美瞳。她下笔很稳，白纸上的一张脸慢慢显现神韵。
画纸妆图是化妆师的基本功，内行人看一眼，就能知道化妆师的审美和手法，不仅看功底，更看天赋。
温栀白是有天赋的人，看她画纸妆有一种行云流水的享受。铅笔白纸摩擦着沙沙作响，岳洋看入了迷。
直到门前的接待台座机响起，突兀打破沉静，他只能转身去接。
“您好，欢迎致电‘本我’化妆室。”
那头是平静的男声，只简单说了几句话。岳洋不自觉晃动身子：“先生，麻烦等一下。我这就去叫老板！”
温栀白抬眼问：“怎么了？”
“老板，老板，来大单了！那边愿意给三千元，但是现在就要过去化妆。”
温栀白眼睫一颤，也明显惊住了，这还是这个月来出现的首笔大单。
化妆室生意不景气，十几个谈好的大客户都陆陆续续退了单，并不是正常巧合。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腆着脸挽留。或许是见她太真诚，才有客户好心提醒，暗示她最近可能得罪了什么人。
宁州城圈子就那么大，要说她能得罪，还能精准拿捏她命门的人，应该只有她那个小姨温茜了。
而导火索，是她被温茜突然通知要和陆家大少爷联姻，而她难以接受，所以一月前，擅作主张，缺席了和陆家的那次聚餐。
……
越想越烦躁，温栀白就此打住思绪。她连忙去接电话，不敢让客人等太久。
温栀白拿起听筒，语气轻柔道：“先生您好，请问尊姓大名？”
那头安静几秒：“姓陆。”
“好的，陆先生。这边是您本人约妆，还是？”
“不是——”
听筒夹杂一个由远及近的女声，很快传进温栀白耳朵里。男人手机被人夺走了。
“姐姐好，是我想约cos妆，我妆娘有事来不了了，姐姐江湖救急好不好啊！”
女孩声音很甜，十几岁的年龄。此刻脆生生叫她姐姐，温栀白郁堵的心情舒畅一点。
她笑道：“好呀，妹妹可以给一个联系方式吗，姐姐需要具体地址和你的最近日常照哦。”
“嗯嗯，谢谢姐姐！”
电话挂断，温栀白点开微信，输入一串数字，随后弹出个人页面。入眼的头像是一片黑，名字叫“白”。她以为会看到一些甜甜的元素，没想到很有个性，这风格可不像是十几岁的小妹妹。
她发送好友申请，微信很快通过。妹妹发来一张日常照和一张cos妆照，这是一款热门对战手游里面的女英雄，温栀白很熟悉。
温栀白分析好五官比例，就开始去收拾化妆工具。
岳洋在旁边也听得见声音，他们日常业务涉及很广，但cos妆还没接过。难道是老板走投无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岳洋小声提醒：“老板，这个cos妆和我们画的日常妆差别很大啊，你有把握吗？”
一句话的功夫，温栀白已经挎上化妆箱，冲岳洋挑挑眉，从内到外显现出自信。她从容道：“这你不知道吧，化妆室成立之前，我还当了一年妆娘。”
岳洋震惊地张大嘴巴，冲温栀白竖起大拇指。
二十分钟后，温栀白打车到指定地点。这是宁州市有名的五星级酒店，据说住一晚至少上千元。
温栀白还没进去，就被欧式建筑风格的气派震慑住。也是，愿意花三千元约cos妆，怎么说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由服务生引至大厅，温栀白斜挎着化妆箱道完谢，就见假山泉旁站着一个引人注目的男人，只留给她背影。
他身形高大，修长的骨架将黑衬衫撑起来，宽肩窄腰。视线下移，被同色西装裤包裹着的是更难忽视的长腿。
出于化妆师的职业毛病，她很爱观察一个人的整体搭配。男人矜贵气质显露完全，她忍不住注目。
成熟，随和，家境优渥，事业有成……
是她对男人的第一印象。
只是不待多看，男人已经转过身。温栀白笑着小跑过去，“陆先生好。”
微信里妹妹说会有人在门口等她，所以眼前人应该就是电话里的陆先生。她的猜想下一秒被证实。
陆衍迟早已注意到温栀白。他戴一副银边眼镜，礼貌颔首：“温小姐，辛苦你来一趟了。”
他说完，伸手悬在身前。温栀白一愣，心想这种场合出现的人确实不太一样，都很注重社交礼节。
她抬起手，男人只虚虚握住她指尖，很快松开。
温栀白笑道：“您客气了，化妆师上门约妆十分常见。”
陆衍迟也极轻地笑笑，带着温栀白往电梯走。怕气氛尴尬，温栀白主动挑起话题。
“妹妹是要参加漫展吗，今天城西是有一个大型展会。”
陆衍迟无奈摇头：“她是这么说的，现在小孩儿爱玩的东西，我都不太了解。”
温栀白侧头看着他，不禁感叹。比起出众的身形，他那三庭五眼极其出彩的脸更难得。用行话来说，就是化妆教学时标准的模特脸。
他大概30出头，虽然看上去很年轻，但身上的沉稳需要时间沉淀。算着年龄应是女孩的哥哥，不了解现在年轻人的娱乐方式也很正常。
温栀白于是耐心讲解：“漫展，就是把动漫、游戏、小说等等的爱好者聚集在一起，他们会cosplay，也就是角色扮演。妹妹扮演的就是游戏里一个女角色，热度很高呢。”
陆衍迟比她高出两个头，在电梯封闭的空间里，微微垂眸，无意扫过她不断张合的红润唇瓣。
“那温小姐也对角色扮演感兴趣吗，也就是cosplay？”
电梯正好停下，温栀白摇头：“我没有角色扮演过，不过很多角色的妆我画过。所以今天妹妹的妆，一定会很惊艳的。”
温栀白抬脚走出电梯，发尾摇晃时带出的香气久久不散，刺激着身后人的鼻黏膜。陆衍迟随后走出，知道这是和她名字对应的栀子香。
两人停在房前，门已经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可爱的笑脸，明眸皓齿冲她打招呼：“姐姐，你终于来了！”
陆明萱穿着橙红渐变的cos服，眉宇间和男人有几分相似，然后十分自来熟地将温栀白拉进房间。
陆衍迟闭了闭眼，他就下楼接个人的空档，陆明萱就换了一套十分大胆的裙装，还头顶着一个白网，原先的头发全被包住。
“陆明萱，你头上罩的是什么，被你爸妈知道了，下次就别想去了。”
陆明萱坐在房间化妆镜前，嘟着嘴不太高兴：“这是方便戴假发的头套，头套！还有，你不告诉他们不就行了！”
温栀白看见陆明萱涨红的脸，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举给面色不佳的男人看：“陆先生，您看，这是妹妹的造型，做完妆发，真的很好看的。”
陆衍迟看一眼照片里五颜六色的人，也并不排斥。他冲温栀白点点头：“这个妆很复杂，温小姐肯定能化得好看。”
温栀白收起手机，被夸得不太好意思。
陆明萱朝镜中的陆衍迟撇撇嘴，嘟囔道：“人家是说我化完妆好看，某些人就只夸想夸的……”
她声音很小，却被陆衍迟听了个全。他无声警告镜中的女孩，陆明萱乖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温栀白无奈笑笑，觉得这两兄妹是对抗路来的。她准备好所有化妆用品，没多浪费时间，开始上手。
她用湿巾轻轻擦拭着陆明萱细腻的皮肤，不由弯身靠近。而陆明萱的视角下，只能看见一个温柔的小姐姐离自己很近，神情专注。
“姐姐，我脸有点大，你可以把我脸化瘦一点吗？”
温栀白柔声道：“妹妹，你脸本来就很小了，有很可爱的脸颊肉啊，笑起来侧面看应该像蜡笔小新的屁股？”
陆明萱噗嗤笑出声：“姐姐，你这是在安慰人吗？”
温栀白开始上粉底，“是呀，蜡笔小新多可爱啊。你们这个年龄太青春了，怎样都是美的，我们负责锦上添花就行啦。”
陆明萱瞟见一旁的陆衍迟，好像明白了什么。她认真道：“姐姐，你好好啊。”
温栀白受不了顾客对她这样夸奖，心里得到满足感。她做完妆前工作，准备上粉底。
可下一秒，陆明萱又问：“姐姐，你那么好，有男朋友吗？”
温栀白动作一顿，她倒没有男朋友，却莫名其妙多了个联姻对象。又因为这一个联姻对象，化妆室受到不小的波及。
心情又有些烦，这个问题已经越界，她没回答，转了话题：“妹妹闭眼，我要拍腻子了。”
“哈哈哈哈，姐姐，你别逗我笑了！”
陆明萱识趣没有再问，闭眼之前又看了一眼神情凝重的陆衍迟。
化妆进行得很顺利，总共用了2小时。陆衍迟中途接了个电话，在客厅待着一直没再进房间。
温栀白收拾好工具时，陆明萱正对着镜子忍不住感叹：“姐姐，你化得也太好了吧，比我之前约的妆娘化得都好。”
“妹妹喜欢就行，而且你真的很适合这个角色。”窗边放着定制的假发，温栀白顺便问道，“要帮忙戴假发吗？”
“好呀！”
假发有两根长辫子，需要一人扶着辫子，一人放在头上，两人合力才好拿起来。
陆明萱穿着不好舒展的服装，害怕帮倒忙，就想起了还有陆衍迟。
她想着，就叫出了口：“陆衍迟，快来帮忙一下！”
陆明萱和陆衍迟是相差十四岁的堂兄妹，她不爱叫哥，经常直呼大名。
声音大得温栀白听了个全，一语惊雷。天上堆积的乌云早就破开一个口子，惊雷过后，大雨倾盆而下，斜斜砸在窗上。
温栀白还拖着辫子，笑容僵滞住。她看着陆明萱那对蓝色美瞳，忐忑开口：“你哥哥叫陆衍迟？”
世界上不会真的有那么巧的事情吧？
她记得小姨介绍的陆家联姻对象也叫陆衍迟，她还瞟过一眼照片，因为不在意，照片上男人的五官都很模糊。
陆明萱满脸单纯，眨眨眼睛：“是呀，姐姐，衍是行字中间三点水，迟是迟到的迟。”
咔哒一声，门被拧开，陆衍迟沉静如水：“要帮什么忙？”
温栀白思考着陆衍迟是联姻对象的可能性，以及知道她是联姻对象的可能性。
“温小姐？”陆衍迟已经按照陆明萱的指示扶住假发内部，温栀白却抓着两条辫子一动不动。
温栀白只觉得这声提醒像头顶的剑。再回想他温和的笑，似乎次次都有深意。一瞬间，照片上的五官清晰起来，和陆先生的脸重叠在一起。
温栀白一个哆嗦，决定装作不知情，“不好意思，这雨太大了，走神了。”
陆衍迟视线从她的脸移向窗外，雨已经迷蒙了整座城。
两人合力将假发移到陆明萱头上，如温栀白所说，假发一戴，陆明萱的cos有了灵魂似的，十分惊艳。
温栀白终于如释重负，刚才放假发，不得不和陆衍迟肢体接触，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好几次，碰一次她就说一声不好意思，害怕再得罪人。
她挎上化妆箱，尽量平稳气息道：“妹妹，我先走了。到时候手机转钱就行，漫展玩得开心！”
“姐姐，雨太大了，我们送你吧。”
陆衍迟和陆明萱同样态度，正准备开口，温栀白却摆手道：“不麻烦了，我打车就行。”
随后，一声关门声，温栀白已经离开房间。
与此同时，陆衍迟的脸沉下来，扭头看向陆明萱，“我有没有说过，不要轻举妄动，别吓着她。”
陆明萱无辜举着角色道具，她本意只是想让姐姐知道哥哥的名字而已。结果，姐姐完全被吓着了，然后跑走了。
她服了个软：“哥，这下怎么办？姐姐不会更讨厌你了吧，本来就不想和你联姻，放你鸽子来着。”
陆衍迟甩来一记眼刀。
“可是！”陆明萱安慰道，“姐姐知道你名字诶！”只是，这名字，就跟鬼见愁一样具有威慑力。
陆衍迟扶扶镜框，这雨大有摧城的气势，温栀白并没有带伞。
他道：“去地下室找司机，然后在门口等。”
陆明萱知道陆衍迟要去找姐姐，立刻应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