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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卖身

清河县的市集,逢五便有,已热闹了整一个时辰。

东街布庄门前挤满了挑料子的妇道人家,西边茶摊上几个闲汉嗑着瓜子扯山海经,对过粮铺的伙计扯着嗓子喊新米到了。蒸笼掀开,白汽呼地漫过半条街,烫得人往边上躲。卖糖人的老汉蹲在巷口,铜勺里熬着的糖浆咕嘟冒泡,甜腻腻的香气黏在衣襟上。

这样满街的人,偏生没有一个人往街角看一眼。

街角跪着一个姑娘。

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头发用一根旧麻绳扎着,碎发被汗贴在额角上。衣裳洗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补丁叠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她面前摆着一张字条,是从包药用的黄纸上撕下来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卖身葬父。”

她天不亮就起了。身边的草席里躺着的人已经冷了整整一夜,硬邦邦的,翻不动。她去灶房看了一眼,从灶台上摸出半截秃了的炭笔,在那张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葬”字笔画多,写废了一张,又撕了一张。

然后背上那卷草席,走了三里地进了城。

字条边上便是那卷破草席,隐约露出里头一只青灰色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可怜哪。”

“是苏家那六丫头吧?听讲她爹欠了一屁股赌债。”

“这模样倒是周正,买了回去,未必不抵。”

有人在说,没有人动。跪着的姑娘也一动不动,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垂着眼,看着面前那四个字,像在看什么与己无关的东西。膝盖下压着一小块碎瓦,硌得生疼,她也没挪。

日头渐渐高了。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先是疼,后来麻,再后来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人往她脚边丢过两枚铜板,叮叮当当滚了半圈,停住了。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妇人站了片刻,叹了口气,终是走了。

就在这时候,西街口响起了马蹄声。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过集市,车帘绣着淡青色的兰花,在日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赶车的是个中年仆从,靛蓝长衫,目不斜视。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

人群中有人认出来了:“卫家的马车,是卫家大小姐。”

马车经过街角时,车速慢了一瞬。

帘子动了动。

一只手掀开车帘——手指白净,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一看便是锦衣玉食里养出来的。

手的主人探出半张脸。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目清秀,模样干净,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领子上的扣子是珍珠的。她的视线落在街角那卷草席上,又落在跪着的姑娘身上停留了片刻。

“秋纹,停车。”

赶车的仆从应了一声,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卫大小姐凝神看了一会儿。那姑娘的嘴唇干裂起皮,膝盖下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滚烫,而她的背脊始终是直的,不像寻常卖身的人那般伏在地上哭天抢地。

卫菱月在车里沉默了一瞬。她今日本是去绸缎庄看新到的苏绣料子,没打算耽搁。可她看见了那只从草席里露出来的手,又看见了那姑娘脚边散落的几枚铜板。

“你去问问,”她放下帘子,对身边丫头说,“她爹是怎么回事。”

丫头应声去了,问了围观的街坊几句,回来隔着帘子低声回了。

卫菱月沉默了一瞬。商户人家,最见不得的就是赌。她爹卫老爷做生意几十年,跟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赌博的人,不能救。救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她隔着帘缝,又看了一眼那个跪着的姑娘。

那姑娘恰好也在抬头。隔着半条街的日光和人群,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卫菱月心里忽然动了一动。那姑娘的眼睛太安静了,像水面下头压着的一块石头,水是平静的,石头的分量只有水知道。

她伸手摸了摸袖袋里的一锭碎银子,想放回去,又拿了出来。

“罢了,”她掀开帘子,“只当给死人买口棺材。”

丫头扶着她下了马车。秋纹在旁边欲言又止,大小姐出门不常下车,街上人多眼杂,传出去卫老爷多半要不高兴。但卫菱月已经走了过去,丫头只好跟上。

街上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卫菱月走到街角,站定,低头看着那张写了“卖身葬父”的破字条。

“你叫什么。”

跪着的姑娘抬眼。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楚瞳仁。离近了看,脸上还有一道旧疤,在左边颧骨下方,像是磕的,年头久了,只剩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六娘。家里排行第六。前头有五个姐姐都没活下来。”

卫菱月心里一梗。她本是随便一问,没想到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她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六娘不好听。六,落,不吉利。”

她把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街角墙根处攀着的几朵野花上。那是朝颜花,生在泥缝里,藤蔓攀着碎砖破瓦,偏生开得极盛。

“你以后就叫朝颜罢。朝颜花,命贱,好养。”她顿了顿,“听着也像个体面人的名字。”

跪着的姑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头低了下去,低得卫菱月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爹欠了多少。”

“债还清了。欠的是一条命。”

“那你要多少银子。”

“够买一副薄棺。剩下的,给他在坟头立块碑。”

卫菱月没有再问。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大约三两——在这个年月,够买一口松木棺材还剩些零头。她把银子放在那张黄纸边上,碎银贴着破纸,有些扎眼。

“去葬你爹。”她说,“然后到卫家商号来,找门房的刘伯,就说是新来的丫头。”

跪着的姑娘低着头看着那锭银子,没有马上拿。阳光落在银子上,晃出一道小小的白光。

“怎么,不够?”卫菱月皱眉。

“够了,”她说,“够多了。”

她伸出手,那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指节粗大,手心里有细小的茧。她将那锭银子攥进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了白。

卫菱月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话。

“多谢大小姐。”

那声音不大,却清亮。不像道谢,倒像在记一笔账。

卫菱月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马蹄声渐远。市集依旧热闹,蒸笼的白汽又一次漫过半条街。

街角的姑娘站了起来,膝盖上两块青紫的印子,她看都没看一眼。

她弯下腰,把那卷破草席扛上肩头。她抬起头,看了看卫家马车远去的方向。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街口只剩一片被马蹄扬起的薄尘。

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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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三里地,有一座乱葬岗。县里无人认领的尸身都往这儿埋,没人立碑,没人烧纸,天长日久,野草长得比人高。

苏朝颜没去那儿。

她在城郊找了一块坡地,背山,面朝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溪。风水先生看了大约会说“藏风聚气”。她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爹该埋在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活着的时候缩在那个四面透风的院子里,死了总该敞亮些。

坑是花了半吊钱雇隔壁王老五挖的。王老五是苏家唯一的邻居,一个四十出头的鳏夫,靠给人打短工过活,人闷,话少,干活不偷懒。挖到一半他停了一下,说:“这土好,松。”

苏朝颜本可以少花这笔钱自己挖,但她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耗费体力。她还有路要走,力气要省着使。

棺材是松木的,薄得很,铺子里最便宜的那一种,连漆都没刷。入殓的时候,仵作掀开草席看了一眼,说了句“这人走的时候倒安详”,额头的伤口不大,像是磕的,不是什么吓人的死法。苏朝颜站在旁边,没接话。

黄土一锹一锹填进坑里。王老五填了大半,苏朝颜说剩下的她自己来。王老五扛着铁锹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临走的时候在坟前弯了一下腰,走了。

她跪在坟前,把最后一把土拍实。土是温的,被四月的太阳晒了一整天。

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的青草味,还有溪水的凉气。

她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一滴,两滴,落在新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王老五走到半山腰,回头远远看了一眼,看见那姑娘跪在坟前,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摇了摇头,扛着铁锹继续往下走。也是个孝女,他想。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没看见的是,那姑娘虽然满脸是泪,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

她在笑。

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她的嘴角明明在笑。那种笑不像悲伤过后的释然,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跪了半炷香的时间,把眼泪流干净了,才撑着站起来。膝盖跪了一天,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墓碑,稳住了。

碑是她自己刻的。从王老五家借了凿子和一块青石,一凿一凿刻了小半个时辰。字不好看,笔顺全是错的。“先”字的一撇一捺歪向两边,“考”字的最后一笔弯成了钩。但每一个字都刻得深。

“先考苏公之墓。”

没有名字。不配有名字。

她擦了擦手上的土,手心被凿子磨出了新的红印子。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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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

苏大醉醺醺地从镇上回来。他在赌坊里过的夜,手气不好,又欠了一笔。但这回他脸上没有愁,反而满脸红光。一脚踢开院子里的破木盆,水花溅了六娘一身。

“周五爷说了,”苏大往门槛上一坐,从怀里摸出半块啃过的烧饼,“后天送人来接。四两银子,四两!”

六娘正在院子里补衣裳。针顿了一下。

周五爷是清河镇上有名的人物。五十出头,家里已有四房妻妾,最小的才十六岁,抬进去的时候哭了一路,半个月后人就不太会说话了。

六娘十四岁。前年村里刘家的闺女被卖进周五爷家,不到一年就没了。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跳井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爹,”她把针放下,声音很平,“我娘走的时候你答应过她什么。”

苏大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娘都埋了三年了。再说了,你在周五爷家里那是享福,吃好的穿好的,比这破院子里强一万倍。”

“享福?”六娘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降下来,“前年卖给周五爷的那个丫头,你不记得了?一年不到就走了。怎么走的,你自己去问。”

苏大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女儿知道这么多。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赖皮样子,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是她命不好。你不一样,你比她漂亮。”

语气里有一种心安理得的得意。

六娘看着他。看着这个把她娘熬干了的男人。她娘嫁过来十六年,生了七个孩子,活了两个。后来最小的弟弟在满月那天没了,她娘的眼睛就坏了。郎中说要养,她爹说养什么养,又不是大小姐。后来她娘就彻底瞎了,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走的那个冬天,屋里冷得水缸结冰,她爹在赌坊待了两天没回来。

她还看着那五个姐姐。五姐养到了七岁,那年饥荒,她爹用五姐换了三斗米。五姐被人带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她爹在屋里数米,数了一遍又一遍。

六娘忽然笑了一下。

“爹说得对。”

站起身来,把补好的衣裳抖了抖,叠整齐了放在一边。“我先去烧水。爹今天也累了,早点歇着。”

她走进灶房。

灶台边放着一个黑漆漆的旧陶罐,那是她娘留下的东西,一罐草药。她娘生前懂些医理,给村里人看些小病,换几文钱贴补家用。这罐草药是治寒症的,药性温和,按分量用是良药。但如果量大,就不是药了。

她娘教过她:万事都有个度。过了一分一毫,药就是毒,善就是恶。六娘当时还小,不太懂。现在她懂了。

六娘打开罐子。里头还剩小半罐干草药叶,深绿发黑,摸着有些潮。她取出一把,放在石臼里,不够。又取出一把,还不够。

她停了片刻。灶房外面很安静,她爹已经在屋里打起了鼾。

她把罐中剩下的全倒了出来,用石杵碾成细末。一下一下地碾,碾到后来手指有点抖,但没有停。

然后走到井边,拔开井盖。院里这口井,是苏家唯一值钱的家伙,井水冬暖夏凉,苏大每次喝酒回来都要灌一大碗解酒气。

她把粉末倒进去。粉末在水面上浮了片刻,像一层薄薄的灰。她拿木桶打了半桶水又倒回去,水面晃了几晃,粉末慢慢散开,溶进深处。井水依旧清澈。

她蹲在井边看了一会儿。水面映出她的脸,被水波晃得变了形。

她盖上井盖,走回灶房。把石臼洗干净了,放回原处。然后坐在灶台前,开始生火烧水。

火着了。她的脸被火光照亮。

月亮出来的时候,苏大醒了。他爬起来,趿拉着鞋走到井边,像往日一样打上一桶水,灌了半瓢。喝完咂了咂嘴。

“这水怎么有股苦味。”

又灌了两口。

六娘站在屋檐下。月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

月亮是半轮,清清冷冷的。院子里的老槐树把月光筛成细碎的一片片,落在青石地上,像打碎了的银子。

苏大把瓢扔回桶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井沿,手在打滑。

“六娘……”声音含糊了,“爹有点晕……”

没有人答应。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老槐树的树根凸出地面,在月光下像一条青筋暴起的胳膊。苏大的脚绊上去,整个人失去重心,额头磕在井沿的青石上。“咚”的一声,闷闷的。

然后是安静。很长很长。

六娘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体蜷缩在井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着她的脚尖。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住了。

苏大的手指动了动,食指和中指在地上抠了一下,指甲刮过青石板,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响。然后不动了。血从额角渗出来,在青石上蜿蜒着往下流,流进石缝里,像一条细细的河在找自己的河道。

她知道自己该去喊人。邻居王老五就住在隔壁,喊一声他就来。他可以帮忙抬人,帮忙找郎中。也许郎中来了也许还能救。

她没有喊。

她就站在月下,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安静地、彻底地不在了。

夜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更远处有孩子在哭,有人在骂,有灯一盏盏地熄了。苏家庄的夜晚和所有日子的夜晚没有区别,有人死了,世界不会为这种事停下来。

六娘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开始抖。

她不是哭。至少不全是。从这个院子里生出来的人,早就不太会哭了。哭有什么用呢。她娘哭了三年,把眼睛哭瞎了,也没能把那五个姐姐哭回来。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这是她十四年活下来的结论。

她只是太累了。从记事起就在累。五岁学着烧火,七岁下地,九岁洗衣裳,十二岁她娘走后,这个家里的所有活都是她在做,做饭、劈柴、补衣裳、给她爹打酒、替她爹还来讨债的人赔笑脸。十四年了,她从来不是孩子,她一直是这破院子里唯一站着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不是难过,只是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气来站着。以前是扛着他在站,现在肩上空了,反而不习惯。

天亮之后,她还有一口棺材要买,还有一场丧事要办。天亮之后,她还要跪在一个地方,等一个愿意出钱的人。

天亮之后,她才能笑。

============

卫家商号占了半条街。正门三开间,青砖到顶,门匾上四个大字——“清河卫记”,是一位告老的翰林亲笔题写的,门两旁蹲着石狮子,被风雨磨得光溜溜的。

门房的刘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银子,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补丁衣裳,半天没说话。

“大小姐让来的。大小姐还给取了名字,叫朝颜的。”

刘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起身进去问了。

苏朝颜站在门口等。卫家的门槛很高,门槛上的木头是好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的鞋底磨出了光滑的凹槽。她数了数门前的台阶,九级。记住了。

不多时,一个穿青衫的丫头出来了。约莫十七八岁,发髻上别着一支素银簪子,走路的步子又轻又快。她上下打量了苏朝颜一眼,目光从那件补丁衣裳挪到脸上,最后落在手里那锭银子上。

“跟我来。”

苏朝颜跟着她从角门边上的小偏门穿过前院。前院铺着青砖,院角栽着两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穿过堂屋的时候,堂上挂着一幅“诚信为本”的字。堂屋里有人在高声谈生意,隐约听见“苏杭”“绸缎”“得赶在中秋前运到”。

又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两侧高墙,只留一线天光漏下来,墙上长了青苔,脚下碎石铺路。沿途看见晾着的各色绸缎在风里飘,闻见厨房飘来的油烟气,还听见前头柜上伙计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又快又脆。

从大门到厨房偏院,她数了六道拐。卫家的深,她今天才刚知道。

青衫丫头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门是旧木头的,颜色发了乌,铜环锈了大半,门框上挂着几串干辣椒。与前面正院的青砖朱栏是两番天地。

“厨房的偏院。”她往里面努了努下巴,“进去找陈妈妈。厨房归她管。”顿了顿,“手脚勤快些,陈妈妈不喜欢懒骨头。”

说完转身走了,青衫的一角在夹道尽头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苏朝颜推开门。

一股呛人的烟扑面而来。

灶膛里跳着火。灶台上一口大黑锅正煮着东西,汤水翻滚,白沫子从锅沿冒出来嗞嗞地响。灶前蹲着一个人,佝偻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火,脸被火光照得像一张烤干了的树皮。

“新来的?”灶前的人头也不抬,嗓子被烟熏得沙哑,“叫什么。”

苏朝颜没有立刻答。她忽然想起了大小姐在街角说的那句话,“命贱,好养。”后来又补了半句,“听着也像个体面人的名字。”体面。这辈子头一回和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朝颜。”她说。

那人转过头,苏朝颜看见一张灰扑扑的脸,满脸褶子,四十好几,可身材矮小,缩在灶前远看着像个孩子。灰蓝色的粗布褂子,两只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柴火般细的胳膊。她打量苏朝颜的目光很短,只在脸上和手上各停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陈妈妈。苏朝颜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和这张脸。

“朝颜,”陈妈妈把火钳往她手里一塞,“灶膛归你。卯时起来生火,戌时收了灶才能歇。记住了——”

她往灶膛里看了一眼,火苗正蹿得老高。

“火不准灭。”

苏朝颜握紧了火钳。铁柄被陈妈妈握了半天已经焐出了温度,恰好贴在她掌心里,压在那块长茧的地方。

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暗不定。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晨的事。她在坟前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然后走下山坡,在王老五家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把头发重新扎了,扎得很紧。路过市集的时候,蒸笼的白汽又漫过来。她站住了,经过了自己跪了一上午的街角,经过了地上那张被踩了多少脚的“卖身葬父”。字还在。多了一个鞋印,踩在“卖”字上头。她从字条上踩过去,没有弯腰捡。

街角的墙根下,那片朝颜花还开着。蓝紫蓝紫的,被日头晒得有些蔫,不如早晨精神。但还在开。

然后她走进了卫家,走过了那九级台阶,走过了前院的石榴树和堂屋的字画,走过了那道窄夹道,走过了六道拐,最后到了这扇生了锈的小门前。

门后面是火。是烟。是一个叫陈妈妈的人跟她说火不准灭。

陈妈妈叉着腰站在门口,隔着烟雾对她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明日几时起身、厨房里谁管什么。她没有听清,也不急着听清。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钳。铁柄被她握得更热了。

朝颜。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命贱,好养。在泥缝里也能开花。

她把火钳送进灶膛里,拨了拨柴火。火星子蹦起来,落了一地。

火还在烧。

你好你好你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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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