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应思明与〈应思明〉的差异,外表上只能体现表层,应思明更敏感、更沉稳、更心细……若说〈应思明〉是朝气蓬勃的太阳,应思明就像默默守候的月亮。
月亮本身并不发光,却能折射太阳的光。江芝颜平日里在学校与〈应思明〉相处时,总能看到应思明的影子。
暑假过后,她与应思明见面的频率较以前高了许多。为了方便,应思明还在她的单元楼租了一间楼下的房,养了一只猫。
猫是捡来的流浪三花,江芝颜给它取了个名字。
放学回来的时候,应思明正抱着猫在阳台浇花。入了秋,天黑得很快,路灯的投影依稀打在男人的灰毛衣上,和猫一起构成一幅暖绒绒的画像。
“穗穗,妈妈回来啦。”应思明小幅动作地把猫放在地上,一沾地,穗穗就竖着尾巴朝江芝颜贴来。
江芝颜蹲下身挠穗穗的下巴,应思明转头整理起猫粮:“今天去宠物医院打了疫苗,给穗穗多喂点好吃的。”
两人的关系没有实质性进展,但都默认了相处方式。江芝颜觉得很奇怪,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她想她是喜欢应思明的。
是那个应思明也好,是这个应思明也罢,他们有区别,又能给她一样的感觉。
但是她现在要好好学习。
江芝颜站起身,歪着头看他:“国庆之后学校里要举办运动会,你要来吗?”
江芝颜所在高中虽然是市里最好的重高,但实际上管得很松。有时候学生只要不猛到教导主任跟前,老师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在运动会这种称得上盛大的校园节日,有很多同学都会带外校的朋友或者家人进来。
高三的学生已经不参加运动会了,学校也只放一天用来观赛。
这是最后一次了。
江芝颜猜应思明大抵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他没有过多犹豫:“我也想去看看,但你应该要和〈应思明〉一起吧。”
一个应思明在面前叫另一个应思明,这场景着实怪异,这时穗穗钻进了两人之间,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江芝颜忍俊不禁,穗穗以前一定是跟流浪狗学过叫唤。她掐着穗穗的腋下把它举到肩上趴着,应思明也随她的动作站了起来。
“是啊,我可以上午和他,下午和你,”江芝颜笑眯眯道,“到时候我支开他,在校门口接你,保证你和他不会正面撞上……”
“你觉得怎么样?”
教室铃响,一大半同学轰然倒桌,老师心领神会地踩着点离开,江芝颜刚喝了一杯咖啡,还不太困。
身后有人戳了戳她,〈应思明〉夹着笑意的声音特别小声:“江芝颜——我发现你最近上课老发呆。”
江芝颜翻开练习册,回道:“你上课怎么光顾着看我呢?”
“那是因为……”
〈应思明〉憋红了脸,左顾右盼确认无人发现后,凑近了江芝颜的侧脸:“嘿,你要成年了吧?”
成年。
江芝颜怔然片刻,是啊,国庆之后除了运动会,还有她的生日。
“我想问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应思明〉挠了挠头,“虽说这样会少点惊喜感,但我觉得成年生日是人生最重要的,与其让我自己琢磨,不如亲自问你,还会更合你心意。”
江芝颜回过神来,笑:“这和你观察我有什么关系?”
“你……”〈应思明〉没有说下去,红着耳朵催促道,“你快说吧江同学,我的好同学,别纠结这些了。”
想要什么?
江芝颜还真没想过。
她望着眼前清风朗月般的少年,心里有处柔软的地方被拨动:“我想要……可以留存很久的东西。”
〈应思明〉疑惑地看她。
“它不必用金钱去衡量,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也许到很多年之后,我还会想着拿出来看看。”
上课铃响,江芝颜还在心里回味这段话。
不过脑子的一段话,就这么说出来了,是不是代表着,她潜意识是这么想的?
到了饭点,刚出班级门却有保安叫住她:“江芝颜同学是吧,你家长来送饭了,现在在校门口等着。”
江芝颜一脸疑惑:“家长?”
并肩走着的〈应思明〉脚步一顿,她若有所思,转头道:“你先去食堂吧,我去校门口看看。”
有一道清晰的人影立在光下,尚不到深秋的时节,他裹了条围巾,上身是挡风的条纹黑底外套,鼻梁架着副黑色圆框眼镜。
这样的打扮瞬间让应思明融入了校园氛围,江芝颜走上前去,他一张俊脸被凉风吹得微红,递给她用袋子装好的饭盒:“颜颜不是说食堂饭难吃吗?我工作清闲,就在家做好了餐给你送来。”
袋子里还有一罐热好的纯牛奶,江芝颜无言半晌,应思明继续道:“你回教室吧,这里风大,等放学一起把盒子带回我家就好。”
她接过袋子,手心慢慢收紧:“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的,”应思明脸上还是那样温和的笑意,“你是长身体的时候,是该吃好些。”
“谢谢。”江芝颜终究没说什么,虽然这样让她很不好意思。
应思明点了点头,准备目送她离开。
江芝颜转过身,瞬间睁大了眼。
不远处,两个勾肩搭背的身影,正是〈应思明〉和陶成奕。
〈应思明〉和应思明要碰面了,时空悖论要出现了,江芝颜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
然而当她转过身去想推搡应思明走时,她惊奇地发现应思明已经戴上了口罩,眼神波澜不惊,望向迎面而来的〈应思明〉。
“江芝颜,这是你家长?”〈应思明〉眼中半分疑惑半分敌意,似乎想保持礼貌的微笑,但语气里的猜疑还是流露了出来。
江芝颜张了张口,还没说话,被应思明揽住了肩膀。
身旁的应思明道:“我是颜颜的表哥,你是应思明同学吧,你好。”
她一惊,应思明刻意放低沉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自然多了,没有听过他说话的人几乎无法辨认出这是假声。
她不明白他想做什么,被他这样一抱,脑子瞬间晕乎乎的。
〈应思明〉一噎:“……表哥好。”
江芝颜回过神来,她抬眸望着应思明,宽大的臂膀往上他眉眼含笑:“颜颜,哥先走了,你和同学聊。”
又低语:“别忘了来我家。”
男人走后,〈应思明〉跟陶成奕大眼瞪小眼,江芝颜汗颜:“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有表哥,他最近刚来这边,顺路看看我。”
〈应思明〉仍旧皱着眉:“你和你表哥很熟吗?”
“怎么了?”
“我不喜欢他,”〈应思明〉直白地说,“他看起来很没有分寸。”
江芝颜沉默了好一会。
她决定抢夺话语权:“你们两个怎么没去食堂,过来找我了?”
陶成奕老实道:“我们已经吃完了。”
“……”〈应思明〉盯着江芝颜片刻,吊儿郎当地别看眼,“今天又没人需要我等。”
江芝颜以为〈应思明〉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一连好几天他都有意无意提起她的表哥。
数着书页飞也似的过着日子,到了运动会那天,〈应思明〉缠着她一点没要走的样儿。
避无可避地,应思明和〈应思明〉又碰面了。
原本上午下午分别陪人的计划彻底泡汤,日上竿头,江芝颜站在教室门口,被一少男一男人夹在中间。
右边的〈应思明〉一身短T运动装,发带捆露白皙的额头,往年运动会自由活动的时间里,他都会和江芝颜一起打羽毛球或乒乓球。
左边的应思明依旧戴着口罩,除此之外,他还戴着鸭舌帽,扎了个低低的马尾。乍一看放在校园,这样刻意隐藏的装扮着实引人注目,但他周身的气质平和又低调,又弥补了这一点。
江芝颜在心底暗骂陶成奕这不识眼色的家伙先跑了。
教室里除了偶尔回来吃外卖的学生已经没有人了,应思明环顾着这样的校园,语气有些怀念:“青春的样子真好啊。”
他看起来并不介意三人行一事,江芝颜却能敏锐地感受到〈应思明〉的沉默。
〈应思明〉低头拿着乒乓球拍和什么东西不停动作,江芝颜因为角度问题看不见,应思明则在继续道:“当年我们上学的时候也是,有老师来教学楼查纪律,爱运动的同学去体育馆,写作业的同学去图书馆,玩手机的同学就去艺术楼。”
这分明说的就是他们的学校,江芝颜没法回应,只是道:“表哥你了解的真多。”
“这样的天气,真适合吃冰淇淋,”想着想着,江芝颜嘴就馋了,“等太阳小一点,我们就去乒乓球桌那儿。”
〈应思明〉突然把乒乓球拍塞到她手里。
面对她疑惑的目光,〈应思明〉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出去吹吹风,你们先聊。”
二人目送〈应思明〉离开。
“他是不是生气了?”江芝颜咬了咬唇,转过头悄悄问应思明。
应思明摇头:“不至于。”
江芝颜盯着应思明得逞般的笑容,总觉得不是这样一回事。
“大概是心里介意了,但因为我是‘表哥’所以不好说什么,”应思明开口,“原来我以前是这样的……真幼稚。”
“幼稚?”
江芝颜不太认同:“他挺有自己的主意的,而且在这个年纪,心智没那么成熟是常事。要是知道你就是他,估计他就不会别扭了吧。”
她看到应思明看向操场的方向,又一声枪响,远方传来激烈的喝彩。四下无人的教学楼走廊里,静得唯独彼此的呼吸,如此的一幕,恐怕毕业后是看不到了。
心里蓦然生出些惆怅,刷练习题时巴不得快些渡过高中考上大学,可真的设身处地去想,青春就这么一次,她到底是舍不得放手。
寂静里,应思明缓缓说道:“他会的。”
*
不要低估一个正值躁动期的雄性生物,应思明本想这么说。
可江芝颜的目光太过纯净,让他生出一丝惶恐。
他再次说了谎。
现在的〈应思明〉……比自己好太多了。
他从她手中取走那副乒乓球拍的其中一只,木质的边缘被人磨得平滑,一点小刺的影儿都见不到。
江芝颜误以为他是想打乒乓球了,上前几步。余光里,〈应思明〉的身影不急不缓地从走廊尽头走来。
手里提了一袋塑料袋,他知道那里装的是什么,等〈应思明〉走到江芝颜跟前,江芝颜“哇”了一声:“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冰淇淋回来?我就随口一说。”
应思明觉得自己是时候走了。
告别二人后,应思明独自在校园里散了会步。他静静地凝望着这片承载着意义的土地,其实已经记不起来读高中时的焦虑和痛苦了,脑海里、回忆里……处处是江芝颜的身影。
〈应思明〉因他的存在心生芥蒂,他又何尝不羡慕另一个自己。
羡慕那个人能被江芝颜全心全意地注目着。
就在这时,他看到高三时的班主任路过,有过一刻想叫住她,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班主任望着眼前奇怪的年轻人:“你是?”
应思明哑然了须臾,道:“不好意思,我将您认错人了。”
班主任手里还抱着一捧新批好的卷子,应思明瞥了一眼。
学生时代,他是经典的理科偏科男,数学好语文差,而班主任教语文,是个还有一年就要退休的老资历。
江芝颜和他走得近,班主任对课代表的关注也向他倾斜了些。他至今还记得当年班主任焦头烂额地把他叫到办公室:
“应思明,你的心思能放一半到学语文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默默握紧了拳,不复当年的嘻嘻哈哈:“……打扰。”
要走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了他。
年长的女教师推了推眼镜:“小伙子,你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