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思明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他好像穿越了。
校园外的街道那么熟悉,本该重刷过的白墙印上了西一块东一块的涂鸦。
他手里的iphone17居然变成了iphone7,公司客户的电话还挂着,铃声是早过了时的流行神曲。
应思明“啪”得一下摁灭手机。
不,他确定他穿越了。
令人耳朵起茧的下课铃响起时,应思明正站在学校后门口的树下。
夕阳无声燃烧着,投落出自己不再清瘦的倒影,接着被一个个放学的走读生踩过。
树影郁郁葱葱,他低下头,长发顺势垂落。
江城的天是天,地是地,如果这是一场梦……
那太真实了。
可他反应过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躲到街角。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去留恋一个人。
与校门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到学生时代的江芝颜背着书包,步伐轻快地从门口刷脸通过。
她读高二了?应思明凝望那道身影,他记得她在这一年剪了齐肩发。
江芝颜身后还跟着个少年,粗略一看高她一个头,伸手笑嘻嘻地去摘她头发上的落叶。
少年校服随风轻扬,领口大咧咧地敞开两个扣子,墨色短发掩盖在白皙的肌肤上,耀眼的朝气点缀侧颜。
一副不靠谱的模样。
不知二人聊了什么,他看到江芝颜笑得很开心。
应思明有些惆怅。
哦,他想,原来那狗东西是年少时的自己啊。
当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后,应思明不得不为穷得叮当响的现况做点准备。
浑身上下剩五百块钱,应思明先找了家便宜的旅馆,随后思索起自己的去留。
他身份证虽然塞在随身的皮包里,但八成要和这个时代的〈应思明〉起冲突,简而言之黑户二字,还有一点——
他不能让〈应思明〉与自己见面。
应思明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另一个自己,包括他青涩的少年时代和成年的过往,若是当两条时间线的自己真正相遇,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
他倒头瘫在床上,高举手机在招聘网上翻看,最后还是打算自己在网上接点单子。他大学读的是正热门的计算机,要搞些小圈里的单往往不签合同,总归饿不死他。
然后呢?
不知道。
没有什么穿越后重来一世的激动,这具二十五岁的躯壳一变未变,证明着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想回家,想再见一见父母,可那现在是〈应思明〉的家。
他想给江芝颜打电话,但他知道江芝颜从来不接陌生人电话。
应思明陷入了茫然。
*
江芝颜周末依旧没有懒觉可睡。
临近高二下学期的期末,所有学生都像充了血的战斗机。
她睁眼看到床头手机,〈应思明〉已经到了约好的图书馆。
——你要的肉包子我给你手捂着,再晚点就冷了。
配图是堆满练习册的桌子和早餐袋。
江芝颜在床铺上滚了两圈,换衣洗漱一气呵成,拎着书包冲下楼,差点撞到个人。
男人一席白衫牛仔裤,约莫二十岁出头,插在兜里的手露出半截腕表,往上是葱白修长的小臂,隐约可见蜿蜒的青筋。
他带着口罩,凌乱的长发搭在脖后,江芝颜投来目光时立即低了头。
“抱歉。”声音也是刻意压低的。
江芝颜没在意,扭头欲走。
“等等——”他像是鼓足勇气,喉间滚动,“你好,你知道市图书馆怎么走吗?我刚从外地来……找我朋友。”
江芝颜疑惑地看他一眼,报了公交线路。
这时,〈应思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江芝颜举起手机:“我现在就过来了。”
电话那头是清澈的男声——哦,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她笑骂:“去你的。”
等她挂了电话,那问路的男人身影已经不见。
图书馆里,〈应思明〉占了显眼的位置。
江芝颜在他对面坐下,〈应思明〉递来包子,如他所说还热着。
窗外的阳光正从窗帘缝里爬进来,空调冷气沿着天花板蔓延。江芝颜咬了几口包子,又抿着豆浆吸管想,这人倒是比补习班管用,往面前一坐至少养眼。
笔尖游走,涂涂改改就到了傍晚,〈应思明〉要骑车送她回去,江芝颜突然想起来问:“应思明,你有没有亲戚呀,同辈的那种?”
“有几个远的表弟表妹,”〈应思明〉道,“怎么了?”
“今天看见个人,感觉有点像你。”
〈应思明〉低头凑近她的脸颊,语气欠揍:“江同学,你想见我就直说,何必讲那些弯弯绕绕。”
“我说真的!”
“那你就是真的很想见我。”
江芝颜气得笑起来:“哪有人会像你这么没脸没皮的,我不坐你的车了。”
〈应思明〉立马就不高兴:“那你还想坐谁的车?要不要我给你们挪个位置啊?你报个名,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江芝颜快要笑岔气了:“你管我!”
“当然管,就要管,”〈应思明〉理直气壮,“还有一年高考,你想早恋啊?”
夕阳在慢慢落下,江芝颜坐在单车后座,指尖攥着少年的衬衫。
〈应思明〉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哼着歌。
江芝颜掐他的腰:“别唱了,换一首。”
“怎么,你腻了啊?那你想听什么?”
江芝颜喜欢听他唱歌,听他故意跑调怪状百出的玩笑。
她说:“你随意。”
于是〈应思明〉真的开始哼。
一首她没听过的曲调,没有歌词也没有跑调,她缓缓低下头,把下巴搁置在他后背。
影子追着他们跑,春天的余韵仿佛被忽然拉长了,晚风不凉不燥,挤进纷飞的衣角,轻盈得像是踩着云朵到了空中。
江芝颜在小区门口和他告别,熟悉地往回走,胳膊下夹着还没背完的英语书。
回到家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单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啪嗒”一声,金属严丝合缝地贴着锁孔旋转。
然后把书包丢在门口柜子上,径直走向厨房。
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把大菜刀。
“可以出来谈谈了吧?”
江芝颜即将跳转自动报警的手机就掐在手里,只要面前的男人有任何妄动,警车和菜刀就会一起来伺候他。
然而,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眼里还有被拆穿的窘迫。
江芝颜眯起眼打量,是白天问过她路的那个男人,这个时代会留长发的男性还很少,她没有什么刻板印象的偏见,但记忆深刻。
男人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拉下口罩:“是我。”
江芝颜顿时瞪大双眼。
十分钟后,应思明换了鞋,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江芝颜家境小资,父母给她在重高旁租了间公寓,平时上下学通勤很方便。
一时间两人对面对坐着,相顾无言。
江芝颜深深凝望着那张脸。历经了岁月的磋磨,眼前的应思明更显骨相,五官轮廓深邃,身材也更高大,只是眉眼间携着淡淡的倦意,让她有些不敢认。
不,不是她不敢,是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你来自未来?”
应思明点头:“对,我是未来的应思明。”
震惊后便是兴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沉浸在各种各样的幻想世界里,江芝颜自认为接受度很高,迫不及待地问:“你来自哪一年?你来这里多久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你会来找我……我们以后是什么关系?”
应思明一噎,江芝颜的热情让他猝不及防,他苦笑道:“我来自七年后……”
面对江芝颜期待的眼神,他有一瞬间晃了神:“我刚过来第二天,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站在学校门口了。”
“我们……”
他垂下眼:“我们是情侣关系,谈了七年了。”
应思明艰难地呼吸着,这滋味并不好受。可当他抬起头,看到江芝颜欲说还休的生动神情,心里有什么框着的枷锁被打破了,海浪一般的情感涌了出来。
江芝颜眉眼弯弯:“应思明,你可以讲一些未来发生的事吗?”
出乎意料的,应思明无言了很久,随后道:“我先不说了,因为是未来发生的事,现在告诉你可能会引发蝴蝶效应。”
“有道理,”江芝颜没多犹豫,“那你想见现在的你吗?他要是见到你估计会很惊讶吧。”
“大概也不行,我和他最好不要见面,至少不能让他认出我,”应思明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她,“而且,如果可以,也帮我隐瞒我的存在吧。”
应思明眼里的请求很迫切,江芝颜不理解,还是点头应下。
他松了口气,挽起袖口:“你饿了吧?我记得你读高中的时候晚上回来都要吃夜宵,我给你做。”
“你还学会了做饭呐?”
“嗯,后来上班挺忙的,也不能总吃外卖。”
江芝颜好奇地跟着应思明进厨房:“冰箱冷藏有食材……你变化好大,为什么会留长发?”
不仅是长发,还打了耳钉,应思明笑道:“没什么理由,就想做点新的尝试。”
“等到我们那个时代,这些都挺流行的。在大城市,年轻人各种各样的打扮都不会引人注目,人变得自由,也更有距离感。”
江芝颜刚想问,想到应思明所说时空效应,又闭上了嘴。
不得不承认,七年后的应思明手艺确实不错。一般吃完夜宵,江芝颜就准备洗澡,接着躺床上背书半小时再睡觉。
时候不早,应思明洗完碗,主动说明天再来。最后临走时江芝颜还是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我就问一个问题行不行?”
应思明一愣。
“我考去了哪所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