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她揉了揉眼睛，披衣起身，推门时见青禾还在睡，蜷成一团，被子蹬到脚边。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拎起木剑往溪边走去。
站在惯用的青石上，苏晚闭目凝神。这几日她终于摸到了剑气外放的门槛，木剑虽钝，却能承载一丝流转的剑意。她深吸一口气，剑锋斜指，正欲催动剑诀，上游密林骤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溪水弹跳。
一头赤焰虎破林而出。
那畜生足有两人高，赤红皮毛上燃烧着实质般的焰纹，额间金线已连成片——这是三阶妖兽突破前的征兆。它显然被苏晚身上的生人气息激怒，前爪刨地，泥石飞溅，下一秒已化作一道赤色闪电扑杀而至。
苏晚瞳孔骤缩。她来不及掐诀，本能地将木剑横于胸前，体内那点微薄的剑气疯狂涌向剑身。赤焰虎的利爪与木剑相撞，咔嚓一声脆响，百年桃木制成的剑身竟如枯枝般断裂，爪风余势不减，在她身前撕开三道血痕，皮肉翻卷，瞬间染红衣襟。
剧痛让苏晚眼前发黑，但她强撑着向后翻滚。赤焰虎一击得手，凶性更盛，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三尺长的獠牙，口中喷出的腥臭气息带着灼热的火星。它再次扑来，这次双爪交叠拍下，带起的劲风将溪水都蒸发出白雾。
苏晚退无可退，后背抵上湿冷的岩壁。她咬牙将断剑刺向虎目，指尖勉强凝出一寸青芒。赤焰虎偏头躲过，断剑只在它眼皮上擦出一道血线，反倒激起滔天凶焰。它人立而起，右爪高高扬起，爪尖泛着金属般的寒光，直取她天灵盖。
生死关头，苏晚颈间的凤佩突然炸裂般滚烫。
那温度透过皮肉直烧进神魂，仿佛一柄烧红的烙铁按在灵魂上。她听见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剧烈的灼痛让她浑身痉挛，识海掀起惊涛骇浪，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天地色变，赤焰虎的利爪悬在她头顶三寸，却再也落不下去。
一只苍白的手从虚空中悍然探出，五指如铁钩，精准扣住赤焰虎粗壮的颈骨。那手背上青筋暴起，一道陈年灼伤疤痕此刻泛着血色的光，皮肉被空间乱流绞碎，翻出鲜红的血肉，森森白骨节节暴露，鲜血如泉涌般滴落。
渡尘撕开空间，跨越万里强行降临，早已超出金丹修为的极限，天地法则的反噬如万蚁啃噬经脉，右手骨骼寸寸碎裂，此刻看去已是溃烂见骨，惨不忍睹，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看也未看那妖兽，扣住颈骨的左手猛地发力，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与虎吼同时响起。右手并指如刀，裹挟着狂暴的灵力，在虎腹要害处斜斩而下。
妖兽坚韧的毛皮在那指尖前如同薄纸，内脏瞬间被绞成浆糊，混着鲜血从裂口喷涌而出。赤焰虎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气绝身亡，虎目圆睁，犹带不甘。
苏晚跌坐在血泊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看到了一袭染血的青衣，看到了如雪的白发，看到了那只血肉模糊、白骨毕露的手。她想看清他的脸，可识海因护身印记的破碎而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视线模糊成一片血色，只能隐约记得那个青衫白发的轮廓，记得那双极深极深的眼眸——像两口干涸了千年的古井，此刻却翻涌着毁天灭地的狂澜，瞳孔深处泛着猩红的光。
“你……”她张了张嘴，鲜血从唇角溢出，随即眼前一黑，意识如断线的风筝般飘远，昏死过去。
渡尘单膝跪地，接住她软倒的身躯。他的右手在剧烈颤抖，白骨暴露在晨雾中，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她青色的弟子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低头探她鼻息，气息微弱得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苏晚死死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仿佛松手她就会化作青烟散去。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缕被血染湿的白发垂落下来，与她的青丝缠成死结，被温热的血黏成一片。
“你若敢死……”那双染血的眸子里爆发出骇人的猩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就要这天地！为你陪葬！”
苏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垂落的手指微微一颤，指尖冰凉。
渡尘的声音陡然轻了下来，像安抚噩梦中的幼童，带着战栗的温柔，一字一顿：“我在。”
他抱起她，没有管远处闻声赶来的巡查弟子，身形一闪，消失在撕裂的空间缝隙中。原地只余一具虎尸，和几滴未干的血迹。
三十里外的隐月谷，木屋内。
渡尘将苏晚放在唯一的木榻上，右手因剧痛而痉挛，几乎无法抬起。
她颈间一枚拇指大的东西从衣领里滑出来，贴着锁骨，冰凉温润，那是一枚凤佩。
冰蓝色的凤凰，展翅欲飞，羽翼纤毫毕现，每一根翎羽都像用最细腻的工笔勾勒，凤喙微张，衔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珠子。那珠子嫣红如血，在暮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从怀中取出半截玉簪，想以簪中残存的灵力为她稳固神魂，却发现玉簪断口处因空间震荡又添新裂纹，嫣红光泽暗淡许多，几近灰白。
他握紧玉簪，又松开，改用左手捻诀，点在她眉心。
一缕温和的灵力渡入，在她动荡的识海中筑起堤坝，小心翼翼地梳理着碎裂的神魂碎片。苏晚在昏迷中皱了皱眉，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渐渐平稳，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血色。颈间凤佩恢复了冰凉，静静贴在她锁骨上。
渡尘看了很久，目光描摹着她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直到暮色四合。掌心那支断簪，正与那枚凤佩交相辉映，一明一灭，像是两颗终于重逢的心。
三日后清晨，苏晚在弟子居醒来。青禾趴在床边睡着，脸上挂着泪痕。她只觉浑身酸软，胸口伤口已被妥善处理，缠着干净的布条。床头放着一只白瓷瓶，瓶底刻着一个极深的“晚”字，笔锋凌厉如剑。
她拿起瓷瓶，指尖触及瓶身的瞬间，脑海中闪过零碎画面——染血的青衣，如雪的白发，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紧紧扣住妖兽颈骨，还有那声沙哑的“我在”。
“青禾，”她声音沙哑，“那日救我的……是谁？”
青禾抬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那日我赶到溪边，只见赤焰虎死得透透的，内脏都碎成了浆，血洒了一地。你躺在血泊里，胸口还在渗血。你身边有这瓶药，还有……”她从床头摸出一块染血的青色布片，触手冰凉，像是被极寒之气冻过，“还有这几缕白发，死死缠在你手指上，我解了半天都解不开，只能剪断。”
苏晚低头，看见自己指尖确实缠着几根银白发丝，极长，极韧，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发根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握紧瓷瓶，望向窗外三十里外的方向，那里隐约有青山如黛，云雾缭绕。
那极深极深的眼眸，那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在”，还有那只白骨毕露却稳如泰山的手，成了她识海中最深的烙印，再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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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衣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