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云落到家已经深夜。
夜里的垃圾车作业,声音轰鸣,酸腐气阵阵,诱得她一阵恶心,无奈晚饭吃得太少,到了这个点早已腹中空空。
她伸手在扁平的肚子上摸了摸,慢吞吞朝这个路面不平的老旧街区走去。
租住的房子是一栋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水电局单位楼,到了现在已经墙皮脱落,白日里显示出一片腐朽破旧之感,夜晚却恰如其分掩藏了这份颓败,像扯了一块遮羞布。
她刚一走近,一声男人的咳嗽声响起。楼底下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乍一亮起,她站在光的边缘,像起势跳起的舞蹈演员,掀起衣角就要登场。
可她实在太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表现出专业的水准。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灯光下,那颗推剪成平头的头顶上洒了一圈金黄色,说话的男人头埋得有些低,脸上戴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口罩。
“要赚钱啊,哪儿由得了我。”商云落从他身边经过,迈腿就朝楼上走,她用力眨了眨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困,撑不住了。”她默默想:天这么热,下楼呆着干什么,简直不知死活。
他眼尖,“衣服怎么破了?”
商云落随意扯了个谎:“被路边树枝挂到了。”
李源溪扶着栏杆,跟着她往楼上走,见他走得有些艰难,商云落只好站在楼梯上方等待,待他走上了几阶,又重新提脚往上走。
整个过程费时费力。
终于到了门口,商云落站在门口等他开门。
李源溪掏出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插入钥匙孔,开了一层加了网纱的木门,还有一层看起来铁皮有点薄的深绿色防盗门,“钥匙都不带,我如果不给你开门,你是打断露宿街头?”
商云落哈欠打得眼泪汪汪,“这不你在家嘛。”
她实在累得不想洗澡,坐在那铺了一张米黄色布料遮丑的蜕皮沙发上,仰着脖子发呆。
李源溪问:“吃点什么吗?”
“有什么?”问完觉得多余,他们为了省钱,已经吃了很长时间的水煮面条。一把细面几块钱,比方便面还便宜,却可以吃好几顿,煮软了泡在一碗白汤里,撒点盐和葱花,搅和搅和也就对付过去了。
就像这段艰难的日子,对付对付,竟然也差不多两年了。
李源溪反问:“还能有什么?”
商云落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待瓷碗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一声响,商云落抖了抖眼皮,闻到一股香味,新鲜的葱香,妥帖的面香,混在一起是热滚滚的气息。
大夏天的,热滚滚还得了?
她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空调上显示的温度,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够着空调遥控板,唰唰摁了几下,将温度再下调了两度,“租这顶楼为了省房租,没想到顶楼的夏天这么热,空调费又把省下的钱花出去了。”
李源溪头也不抬,“温度调太低费电。”
“你不难受了?我不在你都这么过的?”
李源溪没说,她不在家的时候,他去2公里外的一个电脑城呆着,蹭空调,顺便还学着帮人修电脑。
热还是热的,热起来,皮肤的结痂处钻心地痒,全身像钻了几千只蚂蚁,细细密密在斑驳的皮肤上爬。
商云落夹了一筷子面,搅了搅,团成小小一团塞嘴里,慢慢嚼完了又说:“钱的事你别担心。”这实在就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今晚发生的事她并不想让李源溪知晓,那些追债的人找到童山市了。
她估量自己银行卡里单薄的余额,除了要交自己这学期的学费,还有李源溪下一期的手术费、他们俩最近一段时间的生活费。怎么都像个无底洞,无论她如何挣扎,总是差一大截,拆了东墙补西墙,哪儿哪儿都是不体面的破口。
吃完面,李源溪端了面碗去那阳台上改造的小厨房里洗涮,他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牙膏给你挤上了,记得刷了牙再睡。”
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他的周到,商云落“哦”了一声,拖着散架一般的身体去洗漱。
第二日,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商云落尚在睡梦中。她拿起手机迷迷糊糊看见严法兰的名字,一个挺身坐起来。
“喂,云落,报名的事已经搞定了,今天就可以上岛,你快收拾收拾。”
童山市地处沿海,附近海域有一座开发了两年的小岛,叫做四爪岛,上面建了规模庞大的度假村,运动场、主题乐园、海洋馆样样俱全。上学期商云落通过中介公司了解到这里可以打短期暑假工,她拜托室友严法兰,用她的名字报了名,正好避开那些追债的人,去岛上赚一笔高额佣金。
商云落匆匆洗了个头,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行李,跟李源溪打了声招呼,去银行取了一些钱,便坐环海公交朝上岛的码头去。
上岛的交通方式主要有两种,坐海上缆车或者乘船,商云落到的时候时间尚早。
中介让他们二选一,不论船费还是缆车费,都能得到报销。商云落眺望碧蓝的海面,只见一个个红色的车厢串连成线,有条不紊地在海面穿行,这样的场景令人心驰神往,备感放松。
她毫不犹豫选了缆车。
工作人员张罗着,见又有落单的,赶紧招呼她跳上最近这个缆车车厢,时间紧张,缆车也不等人,商云落就带了个黑色背包,没有办理行李托运的必要,背着包便上了缆车。
缆车厢内可以容纳四个成年人,但此时是太阳暴烈、日照最强的时候,人不多,有些车厢甚至空着。
她一跳上去便挑了空余的一侧坐下,等坐稳抬眼,对上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那张脸精雕玉琢过似的,令人过目难忘。
是那个昨晚在酒吧门口出手相救的人。
就这么大点的空间,商云落自然不能装没看见,她颇有些尴尬地说:“真巧啊。”
她既不知道他的姓名,昨晚还拒绝过他的搭车好意,突然开口只能发出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感叹。
他瞥了她一眼,态度有些冷漠。
没有预想中的回应,商云落不禁想,是自己昨晚化着跳舞的浓妆,今天全素颜,所以他没认出自己来?
她不擅与人热络,在坐下的一瞬间脑子里浮现好几个想法:装作看窗外就当不认识?可刚才明明已经说了“真巧啊”,这明显是打招呼的架势。继续说点什么?可别人都没有回应,自己继续说话是不是会显得自讨没趣?
她将背上装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取下来,放在座位的一侧。
但桥顺着她柔顺的黑色长发看过去,只见她低头时垂下的眼睫毛,长长地搭在白净的脸上,鼻头有些圆,这样的长相配上这样的表情,倒是显出一股莫名的无辜感。
他没来由地想起昨晚表弟的问题:洋妞好看,还是国内的女生好看?
他不能妄下结论,他的大学同学里不乏亚洲人,但似乎没有哪个像眼前这位,垂眼时显得有些懵懂,像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勾了勾唇角。
等她放好书包,又有些拘谨地抬起眼帘,商云落被他直勾勾打量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去岛上干嘛?”昨天她身上的钱全被那些人抢了,他不认为她有闲心或者闲钱去岛上度假。
商云落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打工赚钱。”
这倒是像老实话。但桥打量她的衣着,她的衣服款式简单,显得有些旧,但穿在她身上看不出廉价,倒是显得身材很好。
他以为这是会舞蹈女人的特质,手长脖子长,看起来很纤细。
但桥本想问“你到底欠了多少钱”,但犹豫了下没说,好像这些事与自己无关,多问几句倒是显得多管闲事。
他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凳子上,拧着脖子去看窗外一闪而过的海面。天上无云,海面无风,水天相接,像巨大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棱角分明地闪着耀眼的光芒。
此时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坐在这样的缆车里有些热。商云落将晾干的长发别到身后,扯下手腕上的一根黑色发圈,两只胳膊架起来,一圈又一圈将长发绑成一个低马尾。
洗发水带有茉莉花的香味,一阵一阵沁出来,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辗转,无孔不入地往人鼻子里钻。但桥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勾起了他久远的记忆:小时候奶奶总喜欢用这个香味的洗发露。
味道积攒到有些浓郁,他伸出一只手推开一扇玻璃窗户,海风灌进来,吹起商云落身后绑好的长发,那些头发如丝线一般密密麻麻地纷飞,她连忙拢住头发,将头发搭在胸前捏住。
好大的风,咸湿的气息,盛夏的味道。
她很久没有像此刻一般,坐在某处吹着风,享受一刻的安宁。每天总是被各种学习、治病、赚钱、还钱的事围绕,忙得像陀螺,不敢有片刻歇息。
那一点燥热被簌簌的海风吹散,留在脸面上的,是片刻的放松。
她吸了吸鼻子,露出淡淡微笑的表情。
但桥不明白,坐个海上缆车而已,也不知道对面那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竟这么微笑着望着窗外,像是灵魂出了窍。
直到缆车到站,商云落这才收回目光,意犹未尽地拎上书包挂在肩头。
商云落看着但桥跳下去,心里想:还是没问出口他叫什么名字。算了,他们并不会有什么交集,问了有什么用?如果他问起她的名字,她倒是不好回答。毕竟,用的是同学的姓名,才获得这一份打工的机会。
她快步从缆车里跳下来,没想到但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商云落个子不矮,但也明显感觉眼前这个人个子的确太高了些,她用学舞蹈的眼光判断,这个人是不适合跳舞的,太高了或许不够灵活。
但桥回过头便见到她打量自己的目光,他昂了昂下巴,示意她看旁边芭蕉叶掩映的观光小巴士站。
“嗯?”商云落不明所以眨眨眼。
但桥被晒得有点烦,“没车啊,都几年了,这破岛配套还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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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