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云生闻言眉间一抽，他垂在身侧的手还微有些发颤，猛地抬起了还在微微泛着红晕的脸，想必是刚刚被某人圈入怀中闷的，一张利嘴，想也没想，道：“永定王世子身份尊贵，怎会出入这等风月酒楼，就不怕流言传出，有损声名？”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此话不妥，是大不妥。
方才若不是此人出手周旋，自己此刻早已落入那些胡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人家方才明明帮了自己，他转头便说出这般诘问的话，未免太过不知好歹。
阅云生连忙收敛了那逞一时嘴快之利的失态，迅速转了口风，语气放得平和，寻了个稳妥的说辞：“今夜在下同友人苏见画上楼小酌，无意间听见廊间动静，被那伙人当成了暗中窥探之辈。”
阅云生从小到大最拿手的就是一本正经地忽悠人，一开始还会被母亲识破，随着看的话本越来越多，翻墙出府与许多坊间三流九教打交道，忽悠人的话更是张口就来，之前也没少让阅衍之吃苦头。
“听闻胡族之人素来凶悍，便是无心撞见，也未必肯轻易放过，情急之下，才贸然闯入这间雅室躲避，多谢世子方才出手解围日后必定会报答这份恩情，在下就不在这扰了世子清净，先行告辞。”他不敢看解行舟的表情，不管是一副龇牙咧嘴要惩罚刚才的冒犯，还是怕节外生枝想自行处理偷听的人都对阅云生现在的处境不利。
现在逃跑才是上上策!
对，人多的地方他总不能对手无寸铁这般柔弱的平民百姓下手吧!
阅云生见他不答，便转身快步退出雅间。
造孽啊!
“人生百态，应是如此”阅云生一边寻着来时的路走着，一边心里又是欲哭无泪
等他找到原来的座位，苏见画正倚着桌子慢悠悠抿酒，见他姗姗归来，眼睛一亮，笑着打趣：“怎么去了这么久？莫不是被倚云楼的姑娘绊住脚步舍不得走啦？”
阅云生心头还翻涌着方才窘迫惊险的滋味，勉强扯出笑意，随口回了一句：“少打趣我，方才走错回廊，险些走错了地方，绕了好大一圈才绕回来。”
苏见画听罢只哈哈一笑，全然没有多想，端起酒盏晃了晃，闻着其中酒香，笑道：“这楼里的酒确实醇厚，难怪平日里总听闻解行舟他们这群世家公子，常来此处消遣。”
“我如何?”邻桌的男子突然发话。
阅云生与苏见画皆是心中一惊，齐齐转头。
不知什么时候，解行舟已经缓步走到他们这一桌旁，落了座，正从容不迫地抬手执壶，往空盏里斟酒，酒液顺着壶口缓缓落下，半点不洒。
苏见画一愣，手里刚夹起的花生米“嗒”地一声，直直落回碟子里。
“二位客官，劳借一步，小的上菜。”
店小二提着朱红食盒上前，将一盘盘精致佳肴错落摆上桌，苏见画一看皆是倚云楼里价高难得的菜式，直言道：“我们没点过这些菜啊?”
等最后取出一把冰纹瓷壶，一股清醇酒香缓缓漫溢开，小二这才解释：“此乃敝楼的松间露，本楼窖藏陈酿，是酒中上上品，是这位公子特意点来款待二位的。”
看着这些菜肴，阅云生眉峰微蹙，心底满是疑惑，抬眼看向解行舟。
解行舟放下酒壶，桃花眼浅浅弯着，语气散漫随意：“不必惊疑，这一桌当是我请二位的，往后咱们同在弘文馆读书，便是同窗了。况且酒这东西，本就是人多饮着才有意思，不是吗？”
苏见画本就性子爽朗外向，闻言半点不客套，当即笑着拱手：“原来是世子！在下苏见画，今日有缘，交个朋友！”
解行舟颔首应下，不动声色地扫了阅云生一眼，见他似乎没有一点反应，便自然地顺势往阅云生身侧挪了挪位置坐下。
见他身上未见佩刀，身后也没有跟随护卫，阅云生心中暗自掂量，想起方才那伙胡人与他相熟的模样，一时猜不透他的来意，也暂且按下心思，没有发作。
席间，苏见画十分健谈，从天南海北的趣闻聊到馆内将要开考的课业，和解行舟说得热络，阅云生只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大半心思都悬在暗处那些胡人的线索上，鲜少主动搭话。
酒过三巡，酒壶见空，苏见画脸颊通红，话渐渐少了，脑袋变得昏昏沉沉，头一点一点，不多时便胳膊一摊，伏在桌上沉沉睡去，呼吸匀净。
喧闹暂歇，桌边只剩下解行舟和阅云生二人。
阅云生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抬眼直视解行舟，云淡风轻道：“世子如今不妨直说，此番跟着过来，究竟是何用意？既不是要来监视我，也不是打算灭口，难不成，当真是想同我做朋友？”
解行舟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沿，随后举杯一饮而尽，轻笑一声：“这有什么稀奇，我本就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卑鄙小人，何况，难不成阅兄是知道了我的什么事情，才对我这般有敌意?”
阅云生在心底悄悄翻了个白眼，他不是什么听风就是雨的人，也自然对于解行舟的“丰功伟绩”不在意，但在解行舟愿意帮他那一刻，至少解行舟人不坏。
目前为止。
流言这种东西就是人多势众的说了算。
“小的不敢。”他不再多问，俯身打算架起醉倒的苏见画，起身告辞：“时候不早，我们该回馆舍了。”
他半拖半扶着沉甸甸满身酒气的苏见画往外走，走着走着忽地发觉解行舟就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悠哉悠哉，也不上前搭把手，只安安静静跟着。
阅云生疑惑地挑了挑眉，也不多问，就这么让他跟着。
一路避开巡街的差役，好不容易摸到弘文馆斋舍东下丙舍，见解行舟还不见走的意思。
“难道想在这里动手?”阅云生心想。
阅云生实在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世子，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今晚的事我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你大可放心。我还不至于蠢到，在外人面前说自己听学前一日偷溜来倚云楼喝酒，还在此处撞见你的事——若是传出去，被掌院知晓，把我扫地出门都算是轻罚。”
解行舟闻言竟笑了，自袖中取出一块刻着房号的木牌，指尖捏着晃了晃，送到阅云生眼前，抬下巴指向旁边那间斋舍：“别自作多情。你们这间斋舍隔壁便是西舍，我住那里。”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况且这种蠢事，我料定你做不出来，说与不说，于我而言，本就无所谓。”
言罢，他垂眸瞥了一眼瘫在阅云生肩头、睡得人事不知的苏见画，唇角勾起一点幸灾乐祸的冷笑，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往西舍方向去了。
直到解行舟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转角，阅云生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扶着苏见画进了室内，抬手将苏见画扔回了床上，也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地瘫在了自己的床褥上，心中不禁骂道：“这永定王世子真是古怪至极，明明看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心思却叫人半点摸不透，叫人猜不透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和胡族勾结的事情怕是脱不了干系，还有苏见画这小子，方才聊得热火朝天，酒一上头倒头就睡，苦差事反倒全落在我身上，今晚这一趟倚云楼，酒没喝几口，惊受了一肚子，线索没抓稳，反倒平白和这位传闻里惹不起的世子缠上了，真是祸不单行。”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坦言，阅云生不是很能饮酒之人，用别人的话讲两杯醉，三杯疯，四杯倒。酒劲上头，他也转不动脑子了，裹着涌上来的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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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