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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元会

太康十年,正月初一。

洛阳的冬天冷得像一把刀子,但再冷的刀子也挡不住洛阳人过年的热情。寅时刚过,铜驼街两侧的公卿府邸便次第亮起了灯火,家仆们提着灯笼在门前扫雪,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庭燎的火光中一闪即逝。

太原王氏的宅邸在铜驼街东侧,离宫城不过两里地。王谌被阿母从被窝里刨出来的时候,天还是墨黑的。准确地说,是阿母派了三个婢女轮番上阵——第一个掀被子,第二个递热帕子,第三个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蜜饯,说是“甜嘴甜心,今日元会要见皇帝的,可不能说错话”。

王谌嚼着蜜饯想,他自十二岁起每年元会都进宫,从来没说错过话。不是因为他多谨慎,是因为根本没机会说。元会大典那种场合,几百号人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冻得跟一排排腊肉似的,谁有闲心说话。

门外传来大哥王述的声音:“子信,起来没?”

“起了。”王谌把蜜饯咽下去,纠正道,“正在起。”

门被推开,王述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绛色朝服,衬得人端方持重。王述今年三十有二,已经是尚书郎了,在家族里的定位是“靠谱的下一代掌舵人”。而王谌的定位,大概是“掌舵人的弟弟,负责在旁边鼓掌”。

太原王氏今年元会,伯父王浑亲自带队。王浑官居司徒,是洛阳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当年他参与灭吴,辅佐武帝统一天下,在朝中资历极深。王谌这一支——父亲王深官至冀州刺史——虽然也算清贵,但跟伯父一脉比起来,就是“小门小户”了。当然,这个“小门小户”是相对太原王氏自己而言。搁在洛阳城里,他们依然是人人侧目的门阀。

马车拐上铜驼街时,路上已经全是车了。公卿尚书走中央御道,凡人走左右道,井然有序。王谌掀开车帘往外看,左边一队骑兵护卫,右边一队绛衣郎官,全是赶去参加元会的。有人坐轺车,有人骑马,还有几个明显是南边来的,裹着厚厚的裘衣,鼻子冻得通红,但腰杆挺得笔直——元会这种场合,冻死也不能输气势。

“把帘子放下。”王述说。

“看看怎么了。”

“外面冷。”

“我又不出去。”

王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今年十八了,不是八岁。但王谌从里面还读出了另一层意思:随你吧。这就是他们兄弟的相处方式。王述负责当大哥,王谌负责让他操心。上面还有二哥王蕴,二哥这个人比王谌精明多了,今天一大早就自己先去了,说是“跟同僚约好了”——实际上是不想跟大哥一起坐车,因为大哥会在车里训人。

马车停在宫城外。宣阳门外,庭燎烧得正旺。王谌听伯父说过,元会这天宫里的规矩极多:夜漏未尽十刻,群臣就得在宫门外集合,庭燎起火;等到夜漏未尽七刻,百官及受贽郎官以下至计吏皆入立其次。他们到的时候,夜漏大概未尽六刻,官署区的灯火一路亮到阊阖门前,把整条铜驼街照得跟白天差不多。

宫城正门阊阖门,是曹魏时改的名,取的是“天门”之意。进门之后,太极殿就在正北,殿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王谌跟着伯父和大哥穿过重重宫门,一路上不停地有人打招呼。

“玄冲公!”

“王司徒!”

“子信也在啊,又长高了!”

最后这个招呼是裴楷打的。裴叔则,河东裴氏,中朝名士的顶流。此人清谈功夫一流,王谌的伯父曾经说过,洛阳城里要说“说废话能说得有道理”的功夫,裴楷排第一。但这话伯父没当面跟裴楷说过,因为裴楷是伯父的朋友。

“裴叔父。”王谌规规矩矩行礼。

裴楷笑眯眯地看着他:“今年准备献什么赋?”

“不献。”

“不献?去年你献的那篇《洛水赋》——写得不错啊。”

“那是前年了,裴叔父。”王谌说,“去年我什么都没献。”

“为何?”

“因为去年写的自己不满意。”

裴楷笑得更开心了,转头对王浑说:“玄冲,你家这个幼侄有意思。不满意就不献,比那些硬写三页纸强多了。”

王浑面无表情地说:“他就是懒。”

王谌:“……”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人群按品级站位。王公、特进、匈奴南单于、金紫将军在西侧,中二千石以下在东侧,皆北面伏。匈奴南单于这个位置很有意思,永远在最前排。这意味着,今天刘渊也会来。

刘渊,字元海,南匈奴左部帅,此刻正在洛阳为质子。说起来,王浑跟刘渊是老交情。当年刘渊在洛阳时,王浑和儿子王济都跟刘渊交好,还多次向武帝推荐过他。但后来刘渊私下里并不领情,跟人说“王、李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荐,谗间因之而进,适足为吾患耳”——大意就是:你们别推荐了,再推荐我就要被你们推荐死了。这话传到王浑耳朵里,王浑只是笑笑,说:“元海多虑了。”

王谌远远地往西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刘渊站在那里。他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貌魁伟——这是伯父的原话。他今天穿的是匈奴贵族的礼服,在一群汉家冠冕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格格不入。

刘渊身后站着一个人。

王谌起初没注意。因为这人太高了,高得你第一眼会本能地把视线往上抬,然后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因为太阳正好从他肩头漏过来,晃得人眼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王谌才看清那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比刘渊还高出半个头。

身长九尺三寸。垂手过膝。生而眉白,目有赤光。

王谌从前听伯父提过,刘渊有个养子,长得异于常人。今日一见,才知道“异于常人”这四个字,用在刘曜身上,还是太轻了。因为“眉白”这两个字,听起来很吓人,实际上——更好看的是睫毛。他的睫毛是白的,在晨光里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他站在刘渊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睛,像一尊安静的塑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

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王谌正盯着他看。一般人被盯了会本能地移开视线,但刘曜没有。他的目光在王谌脸上停了一瞬——大概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平静地移开了。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不友善也不敌意,就是……看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王谌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那种冷。

“子信。”王述在他耳边低声说,“别东张西望。”

王谌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站好。

晨钟响了。阊阖门大开,太极殿的门从里面拉开,钟鼓声震天动地。皇帝司马炎出殿升御座,百官拜伏。大鸿胪跪奏请朝贺,掌礼郎赞“皇帝延王登”,藩王奉白璧再拜贺,太常报“王悉登”,谒者引上殿。整个流程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王谌在台下看着,跟着众人跪拜、起身、跪拜、起身,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双眼睛。

赤光。真的是赤色的吗?刚才隔得远,没看清。

——王谌,你清醒一点。你今天是来参加元会大典的,不是来研究匈奴少年眼睛颜色的。但是话说回来,整个太极殿前几百号人,没有一个长得像他那样。说句不厚道的话,他堂兄王济号称“风姿英爽,气盖一时”,裴楷号称中朝名士的容貌担当,但他们站在刘曜旁边,大概都会自动失去存在感。

元会的仪式极其漫长。上寿酒、奏登歌、行百官酒、具御饭、奏食举乐、进众妓,一套下来,王谌的脚趾头在靴子里冻得完全没了知觉。大哥倒是一脸庄严肃穆,仿佛站在太极殿前冻三个时辰是什么崇高的人生体验。终于,宴乐毕,谒者跪奏请罢退。钟鼓作,群臣北面再拜,出。王谌跟着人群往外走,脚底下像踩着两块木头。

走到宣阳门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王谌。”

他回头。是堂兄王济。王济,字武子,伯父的次子,尚常山公主。此人风姿英爽,气盖一时,善清谈,文词俊茂,在洛阳年轻一辈中名头极响。但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外表宽宏儒雅,内心却嫉妒苛刻,喜欢用言语伤人——翻译一下就是:长得帅,有才华,但嘴贱。

“武子兄。”王谌行礼。

王济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残酒,脸上带着那种“我刚从御宴上偷了酒”的笑意。他比王谌大十几岁,但保养得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说实话,太原王氏的基因在容貌这一块确实没输过。王浑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男子,王济继承了这一点,王述继承了这一点,王谌——好吧,他阿母说他小时候长得像颗花生米,后来才慢慢长开的。

“你今天在殿前看什么呢?”王济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没看什么。”

“别蒙我。我站在你后面三排,看得清清楚楚。你看那个匈奴小子看了小半个时辰。”

王谌的耳朵尖开始发烫:“我在看庭燎。今天的庭燎烧得特别旺。”

王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有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聪明劲儿。

“子信,你今年十八了吧?”

“嗯。”

“该成亲了。”

“……武子兄,你从‘庭燎’跳到‘成亲’,中间是不是少了几个环节?”

“没少。”王济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你阿母托我留意洛阳城里合适的闺秀。我仔细想了想——”

“武子兄。”王谌打断他,“今天是正月初一。你能不能让我踏踏实实过完年再说这个?”

王济的笑容更深了:“行。但有一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什么?”

“你刚才看的那个匈奴小子,叫刘曜,字永明。刘元海的族子,八岁被刘元海收养,据说是个‘千里驹’。”

“我知道。”王谌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王济挑了挑眉:“你知道?”

“伯父提过。”王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说刘渊有个养子,颇通经史。”

“颇通经史?”王济把残酒一饮而尽,随手递给旁边的侍从,“子信,你伯父的原话是‘此吾家千里驹也’——那是刘元海说的,说你刚才看的那个小子。”

“刘渊说的?”

“刘渊说的。”王济点点头,“八岁那年,刘曜跟着刘渊在山里打猎,遇上了迅雷震树,旁边的人都吓得趴下了,就他一个人神色自若。刘渊就说——‘此吾家千里驹也’。”

王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一棵被雷劈中的大树旁边,所有人都在趴着,就他站着。雷声在头顶炸开,他的白睫毛连抖都没抖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王谌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好笑。

“你在笑什么?”王济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八岁的小孩,站在雷下面不害怕,挺有意思的。”

王济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是王谌熟悉的——他在打量人。王济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看人的时候极其锐利。他看了王谌大概三息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王谌至今没想明白的话:

“子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该想的事想得太少,不该想的事想得太多。”

说完他就走了。留王谌一个人站在宣阳门口,脚趾头冻得没知觉,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

而在宣阳门的另一侧,刘曜跟着刘渊走出宫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个王氏的少年公子站在门楼下,耳朵红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刘曜收回视线,翻身上马。

——王氏的幼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王谌,字子信。

然后他策马汇入人流,往洛阳城东的匈奴质子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