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真默默地按下车窗，侧头看向外面的小僵尸。
小僵尸立刻不蹦了，停在车外龇着獠牙冲她笑，“小姨！”。脸上惨白的妆容更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亮又黑。
隋真没有立刻回应，她缓缓开口：“大胆妖孽，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还敢拦本天师的车。”
宋令仪眨了眨眼：“你都没穿天师服，你收不了我。”
隋真先是愣了一下，挑眉道：“那我不穿白大褂就不是牙医了？”
宋令仪沉默了半晌，愿赌服输般卸了气：“你说的有点道理。”，随后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抱住脑袋：“天师饶命！”
隋真差点笑出声，但她忍住了：“快点上车，本天师要带你回家净化。”
宋令仪理直气壮地拉开车门，先把书包甩进后座，挺直腰板让隋真拿出湿巾给她细细擦拭，听着小姨问：“谁给你选的僵尸主题，今天怎么不做公主，能穿蓬蓬裙多漂亮。”
宋令仪眨巴着眼睛，抬起下巴：“公主多没意思，还要等待王子的救赎。僵尸就不一样了，一般反派出场就是最强的，我要当老大！”
隋真沉默了，她隋家的女儿就是不一般，才进幼稚园就要立志当老大了。
“可惜这只小僵尸今天遇到我了。”，隋真下手温柔，小孩脸上白一块黑一块，湿纸巾擦过的地方白漆褪去，露出小孩细腻光滑的脸蛋。
隋真把擦拭完的湿巾扔进垃圾袋中，给她拉上安全带，发动汽车就要转向离开：“你小姨我，天师界扛把子，香港隋家第七十二代传人，专收各种不服管的小僵尸。”
宋令仪立刻配合地一缩脖子：“哎呀！那、那大天师是不是要这么收了我？莫非要用传说中的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步骤比背课文还要清楚顺溜。
她一口一个字地念着，右手和小指向内弯、大拇指压住指尖，食指及中指笔直如剑，所掐手诀并非市面上流传广泛的九字对应掐诀，而是四纵五横九字护身法，建立结界，贯通天地阻挡灾害。可辟除一切邪恶、安定神魄、所求皆得。
只是她还小，未得祖宗和上神庇佑，指尖灵光一闪而过很快就淹没在空气里，稀疏得肉眼不可见。
原先隋真还在和宋令仪开玩笑，眼角余光瞥见她掐诀脸色瞬间一变，立刻急刹，眉头拧起来：“这手诀谁教你的？”
因紧急刹车，两人还因惯性向前一冲，隋真下意识单手扶着方向盘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扶住宋令仪。后面排队的等着塞进来的车按了一声喇叭，隋真索性把车直接往回倒，靠回路边停下车。
等着开进来的迈巴赫不知道前面的人发生了什么事，见到前面的特斯拉接上了小孩好像要走，突然间又急刹掉头，竟然直接退了回去原本的车位。迈巴赫只能默默生气地按了两下喇叭，随后退了出去找第二个车位。
宋令仪被打断了掐诀，没想到隋真会因为这个突然对她大声质问。
她不懂小姨为什么突然生气，只能解释说：“我又不是傻子，每年回家祭祖的时候祖屋门后头贴着一排符，梁上挂桃木剑，柜子里的书翻开都是什么‘镇煞’‘敕令’的符咒......”，她说到一半发现隋真表情不对，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隋真确实没在笑，她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也冷了下来：“你妈还跟你说了什么？”
往年祭祖回家，逢遇到不可避免要做的法事，小孩都被单独带去隔壁邻居家坐着。如果没有隋初特意跟她说过什么话，宋令仪不可能事无巨细、甚至连掐诀都知道这么清晰。
“妈咪跟我说的。她说以前我们隋家很厉害，只是到后面才没落了，而小姨你是要继承我们隋家衣钵发扬光大的。”宋令仪声音弱弱的，眼神也不敢直视隋真：“都是妈咪说的，你骂了妈咪就不能骂我了。”
就知道隋初还没死了这条心，隋真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就听见宋令仪下一句：“而且妈咪说做神婆很赚钱的，以后我们隋家就会很富贵了。”
隋真气笑了，她指着宋令仪鼻子轻点：“要多富贵才够富贵，我一个月十万块工资够不够养你？”
宋令仪低着头，听到这句眼神飘忽，嗫嗫嚅嚅开口：“小姨……好像真的不太够，我的幼稚园学费就不止十万了。”
……隋真对这种入学就要买800万债券，只为换得优先面试权的贵族学校没什么好说的。
宋令仪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可嘴还硬：“那神婆做一单就不止十万吧？上次过春节回乡下的时候，我看见祖屋旁边有个奶奶拉着你问东问西，还要塞给你一个红包，厚得能当枕头！”
隋真伸手去捏她脸：“那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现在是科学社会，做人要脚踏实。”
宋令仪躲开她的手，又小声嘀咕：“做神婆也很科学啊，现在干什么都要学会心理按摩。再说了，神婆怎么了，神婆也是凭本事吃饭……”
隋真把油门踩响放下狠话，不再看宋令仪：“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我就打烂你的屁股。”
宋令仪有话接话，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前两天有个小孩帮她爸妈拎二十瓶，被人拍了视频报警，社工和警察都上门教育了。小姨，这里可不是海的对面，你不能虐待儿童的。”
合着去深圳就能打了是吧。
隋真不吭声了，一脚油门把车从细叶榕树下带出去，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一路上没再说话。
宋令仪偷偷看她，见她下颌紧紧绷着，就知道小姨这次不是假凶。
车子驶离学校片刻后，宋令仪受不了车上冷得能成冰的氛围，试图没话找话，开始翻找副驾驶座位前的储物格找零食：“小姨，我饿了。”
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塞着一堆杂物，还有几个纸袋。其中一个袋子旧得都破了，露出符纸一头。另一个隐隐约约能见装着朱砂、红绳和几枚铜钱，看着已经有一些岁月，都是老物件。
这些东西与牙科诊所毫无关系，而隋真却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而宋令仪也假装没看到一样，屏息装模作样找零食。
隋真瞥了眼没有接话，在把驾驶位侧边手下的储物格里摸出了几个巧克力抛给宋令仪。
就算现在跟自己的姐姐聊起这些，俩人都还能因为这些事吵起来，她很难跟小孩去解释这么多。
隋家曾经是传承多年的道法世家。
往上数几代，家里也曾出过不少有名的风水师，甚至也有人专门替顶流豪门家族处理各种难以解释的事情。只是到了她这一代，子嗣单薄，且又经过特殊时期，加之末法时代，家族早已不复当年。且隋家特殊，不是家族里哪个子弟都能得到得到祖师爷认可去做这些事情。
传着传着，传到这一脉还能做这些事情的人就落到了隋真头上。
得到祖师爷的认可是恩赐，也是诅咒。
如果拒绝祖师爷的传承，隋真绝对活不到现在。所以她只会在一些找上门来避不开的必要时刻开坛，又或者逢年过节做点小把戏意思意思，假模假式地告诉下面的老头们她是有在干活的，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罢了。
这个卡Bug技巧，祖师爷们拿隋真没办法。
车拐进小区时，天已经暗了。
到家换了鞋，隋真把外套挂好，进厨房煮饭煲汤。
宋令仪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沙沙地走。客厅电视开着，音量正好能传到厨房里。
“据本台报道，今晨多位市民反映太平山顶有腐尸臭味，经相关部门调查，确认为一头野猪尸体腐烂所致。工作人员将陆续进行处理，请市民不必恐慌……”
画面切到记者站在山顶一侧，可见身后拉着一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风把记者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影在树丛边走动。
新闻女主持冷静的播报声音和猪肉切段时刀刃磕在砧板上重合，笃笃笃，节奏很稳。
听见是野猪死尸，隋真并不意外。她把切好的肉倒入油锅，唰地一下发出滋啦滋啦的油花声，听着那细密的煎烤声，她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猪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上了生死薄的结局，怎么也没法改变。
做这一行也是的，有些事情，就算看见了也没用的。
晚饭煮好后，在宋令仪的强烈要求下，隋真煎了两个蛋。
正把鸡蛋磕了个口子，隋真的手机震了。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朝下，震起来嗡嗡地贴着桌面打转，连带着宋令仪的铅笔盒都挪了半寸。
隋真拿着鸡蛋头也没回：“宋令仪，帮我按掉。”
宋令仪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小姨，是一个没存的号码。”，她顺手滑拒接键，手机安静了。
隋真把蛋液倒进热锅里，滋啦一声，蛋液边缘迅速起泡。她拿锅铲推了两下，还没等蛋块完全凝住，手机又震了起来，这回好似震得更急，听的人心情烦躁。
隋真皱起眉，铲子往锅沿上一磕：“谁啊，这么锲而不舍。”，她擦了擦手，从宋令仪手里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串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最近没在购物平台上买过东西，不能是快递电话，但中介和保险推销的电话通常也不会打两遍，隋真有一瞬间犹疑，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一息，还是划开了。
接通电话后她并不急着询问，而是仔细听对面的声音。
可是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空旷、真空的底噪。她沉默了两秒，见对方一句话不说，隋真直接挂断了电话。
“谁呀？”宋令仪问。
“不知道，没说话。”，隋真把手机搁回桌上，回到灶前把蛋翻面，锅底有点糊了，她用铲子刮了两下，她没再往下想。
蛋香混着焦香味，淹没了来自远方的信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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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