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没回来，公司里多了不少生面孔。走廊里，到处都是从千里科技其他事业部调来的员工，有人抱着显示器，还有人正拿着工牌四处找工位。茶水间里，更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美国那边要有大动作了。”
桂君心里微微一动。她在美国时和老周提了不少建议，看来，总部已经开始行动了。
上午十点，老周发来一条信息：“来我办公室。”
桂君抱着电脑快步走了进去。老周一见她，脸上的笑意便止不住：“桂君，这次美国调研，干得漂亮。”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打印材料，正是桂君整理的《美国市场调研及GTM建议》。
他用手拍了拍那份报告：“昨天我和总经理专门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把你的建议一条一条过了一遍，基本都采纳了。”
桂君的胸口一热。
老周继续说道：“首先，美国那边不能再靠销售一家一家扫店了。效率太低，成本也太高。总部已经决定调整市场进入策略，市场部先把品牌做起来，再通过电话销售线上营销同步推进，地推放到最后。另外，你提出的门店画像模型，也正式立项了。美国团队已经开始采购你推荐的数据源，销售团队也会围绕这套模型重新划分目标客户。”
桂君的眼泪都要下来了。自己在美国熬了一个月，顶着时差跑客户，晒得脱皮，晚上回到公寓还要熬夜，这些方案，总算要落地了。有这么一瞬，她觉得老周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老周喝了口咖啡，不经意地说道：“还有件事。总部决定，美国市场要提前推出一条新的产品线。这条产品比我们现在的系统轻得多，不需要实施团队，也不用靠大量地推，能通过电话销售，线上可以开通，更适合在全美市场铺开。”
桂君在美国待了整整一个月，老周却从没和她提过还有这么一条新产品线。她狐疑道：“是什么产品？” 话刚出口，她又立刻补了一句：“您把方向告诉我就行。我这周就能把产品路线图做出来，需求梳理也可以马上开始。”
老周拍拍她的肩膀道：“桂君，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两天。周六团建的时候，我再正式跟大家一起宣布。”
桂君奇道：“周六要团建？是email里面通知的吗？啊唷，我这两天在路上，没仔细看。可是我周六有事。中午要和人吃饭。”
老周笑道：“来了这么多新同事，总得先熟悉熟悉。你把约会往后挪一挪。要是真挪不了，就上午跟我们一起团建，中午再赶过去吃饭！不会耽误多久。”
公司的团建活动安排在了浦东的一家会议中心, 上午开完会后转移到楼下的密室。活动十点多开始，老周先在台上代表公司的“老同学”，欢迎刚刚加入团队的“新同学”。然后讲了公司接下来的战略调整和业务规划，以及美国市场未来的发展方向。他讲话结束后，轮到加入团队的“新同学”发言。
站上台的是从深圳调来的高鹏。这个名字，桂君之前已经在组织邮件里看到过。他是老周过去一起打天下的老部下，也是公司内部所谓的“嫡系”。据说当年几个关键业务都是他和老周一起从零到一做起来的。高鹏讲话不长，却很有领导者的气势。几句话下来，既讲战略，又讲团队，台下不少人都点头。
等两个人发完言，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半。桂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提醒安静地躺在那里：
12:00 与李医生午餐。
地点：东方翠亭。
这是一家需要提前预约的黑珍珠二钻餐厅。她心急如焚，给医生发去微信：“公司临时有重要会议，可能会晚一点，我待会儿赶过去。”
医生很快回复：“没关系，工作重要，我等你。路上小心。”
她刚准备离开团建现场时，老周却叫住了她：“桂君，你留一下。有些事情，我单独跟你说。”
恋爱大过天，就算是领导，她此时也不想太客气了：”我只有五分钟。“
老周笑眯眯的道：”我只需要五分钟。“
等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老周把门关上，收起了脸上的笑：“你下午不在，我先把组织调整的情况和你通个气。”
他把一份新的组织架构图推到桂君面前。“下面我们要上马的新产品线，由高鹏负责。我下午会公布。”
桂君愣了一下。这实在是在她意料之外。这一个月，她所有的建议也得到了认可。她一直以为，老周神神秘秘地卖关子，就是准备把这条产品线交给自己。
她不服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为什么让高鹏负责？您是认为我的能力不够，还是？”
老周忙安慰她道：“当然不会了，怎么可能是因为你能力不行。”
“你看，美国现在有是两件事。一件，是做新产品；另一件，是把现有产品稳住。新产品有人做，老产品也得有人守。你现在负责的这条产品线，已经有几百家客户在用了。我们怎么能舍弃掉？还要通过他们试验和销售新产品。你比谁都熟，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看桂君低头看着那图没有说话，老周便继续说道：“高鹏以前做过三条产品线，经验更丰富，也一直跟着我打仗。我把他调过来，就是冲着新产品去的。所以呢，你们两个以后是搭档。”
桂君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她看着那张组织架构图，忽然发现了什么，“等等。我的团队呢？怎么才这点人？”
老周沉默了两秒，“团队也要做一些调整。张宁，王晨他们两个产品经理，原来在你这边的，要调到高鹏那边。”
“那开发和测试呢？”
“你这边的研发资源，也要抽个一大半过去。”
桂君声音里的不满已经要爆棚了：”一大半？那我这边还剩谁？”
老周感觉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桂君了：“许萌继续跟你。而且，你的产品线那边还是有一些有经验的后端工程师的。”
”许萌？“ 桂君冷笑一声。许萌是个新人，毕业还不到一年，需求评审还会紧张得结巴。
原来自己折腾了半天，全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桂君抬头看着老周，语带讽刺地说：“这样安排，您觉得这对我公平吗？”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桂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老实说，如果站在你的角度，我也会不舒服。但是，公司不是围着一个人转的。我需要你把基本盘守住。总不能让高鹏一个新人，来做你做熟了的产品。现在，就是考验你的时候。我希望你要站在大局上，为公司想一想，把公司放在你个人前面。我认为现下的安排对公司是最有利的。”
桂君不吃这一套，她是那种会为自己和团队据理力争的人。她和老周拉了半天锯，讲她的产品线是多么的需要人，终于逼到他答应，要到下个季度，看到新产品线有真实需要的时候，才把一个比较有经验的产品经理张宁放过去。等她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表，发现已经是一点了，医生那边有好几条的未读信息：
“桂君，十二点半，我是不是先点凉菜了？”
“你今天是不是被会议拖住了？”
“不能来就算了，不用担心，下次再约好了。”
她不禁悲从中来，本来看起来很有起色的爱情和事业，一天之间却看来都要失去了。她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啊？她赶紧给医生打电话，告诉他现在自己可以赶过来，大约两点到，可不可以一起去看场电影，或者就在她家附近一起逛逛。可是医生说他今天下午其实还要出诊，现在要赶回去了，路上还要一个小时。
医生也实在是冤，说来说去，其实都是桂君的错。但她不甘心，还想尽量弥补：“这次是我不好。那我们下周约，我去你那边，我来订餐馆。”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终于回道：“好啊。”
桂君长出一口气，双手合十，在心里把天上所有执掌爱情的神灵都求了一遍，从丘比特求到月老，爱神阿佛洛狄忒求到红娘：“各位神仙，我冯桂君工作上的事情已经够我操心的了，感情这条线求求你就不要再给我加难度了！”
这时候她的手机上又出现一条信息：“我昨天从美国回来。刚才老板讲了组织架构的事。今天看到你离开的时候，好像不太开心。有没有兴趣一起吃晚饭？” 落款是：“梓豪”。她奇怪道，梓豪是谁？看起来是同事，但我为什么不认识这个人？他怎么会也刚从美国回来？她在公司的目录里面翻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原来梓豪就是在美国的室友小林。可大家都是小林小林的叫他。Slack上他的名字叫Jeremy Lin，原来中文名叫做林梓豪。
桂君想了一想，还是婉拒道：“谢谢你的关心。但今天好多事情，我真的有点累。咱们下次在公司一起吃中饭？”
小林给她回了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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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梦醒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