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萤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重生这种事已经够离谱了。
结果她重生回来第一天，不但又遇见了十六岁的沈知微，还在碰到沈知微手指的时候，听见了对方的心声。
而且内容十分惊悚。
老婆。
手软。
想牵。
这几个词分开看，每一个都很正常。
合在一起，再从沈知微心里冒出来，就很不正常。
夏初萤缓缓把手缩回桌下，努力维持表面平静。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还算镇定，如果忽略她指尖正在微微发抖的话。
沈知微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讲题。
“这里不能直接代入。”她用笔尖点了点草稿纸，声音清冷，“先把范围写出来，再看等号成立的条件。”
夏初萤盯着她的侧脸。
十六岁的沈知微还没有后来那种法学院学霸的压迫感，可清冷这件事已经初具规模。她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锁骨下方，袖口也平整，讲题时眉眼低垂，神情淡得像窗外那截被阳光晒透的香樟枝。
怎么看，都不像心里会喊人老婆的人。
夏初萤忍不住又往旁边挪了挪。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轻微一声响。
沈知微停下笔，抬眼看她。
“没听懂？”
夏初萤立刻摇头，“听懂了。”
“那你躲什么？”
“……”
夏初萤一噎。
这话问得太直接，她一时竟然没想好怎么编。
总不能说，因为我刚刚碰到你的手，听见你在心里喊我老婆，所以现在怀疑你这个清冷学霸私底下有点不太正经吧。
她干笑了一声，“没有躲，我活动一下筋骨。”
沈知微看了眼她几乎快贴到宋檬那边的桌边的椅子，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空出来的半条过道。
“嗯。”沈知微说，“活动得挺远。”
夏初萤：“……”
宋檬在旁边趴着笑，“夏初萤，你再活动一下，就能活动到我怀里来了。”
“闭嘴。”夏初萤低声说，“抄你的选择题。”
宋檬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在抄？”
夏初萤面无表情，“因为你连名字都想抄我的。”
宋檬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卷子姓名栏还真写了个“夏”字，顿时陷入沉默。
沈知微似乎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夏初萤看见了。
她心口莫名又一跳。
不行。
夏初萤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敲木鱼。
冷静，冷静。
沈知微危险。
沈知微会讲题。
沈知微会装冰山。
沈知微还会在心里喊老婆。
这三条随便拎出来哪一条，都足够让重生回来的成熟女人夏初萤保持距离。
成熟女人夏初萤低头看题，强行把注意力放回数学上。
一分钟后，她宣布失败。
题目她是看懂了。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老婆的手好软”。
夏初萤抬手捂住脸。
老天爷。
她死过一次都没这么尴尬。
沈知微把草稿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按这个步骤写一遍。”
夏初萤警觉地盯着那张纸。
推纸，不算身体接触。
安全。
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纸夹过来，动作谨慎得像在拆炸弹。
沈知微看着她。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那为什么用两根手指拿？”
夏初萤一本正经，“仪式感。”
沈知微：“……”
宋檬：“……”
夏初萤低头装死。
她算是看出来了。
只要不碰到沈知微，她就听不到心声。刚才第一次是指尖碰到了沈知微的指腹，第二次是擦过了沈知微的手背，心声才突然钻进来。
所以她应该不能随时随地的读心。
而是身体接触触发。
这让夏初萤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
不然要是沈知微坐在前排，她人在最后一排都能听见对方满脑子“老婆”，那她这辈子不用读书了，直接转行去研究人类精神异常现象。
摸底卷收上去后，老李站在讲台上翻了几张卷子，脸色逐渐从“我早有预料”变成“你们果然没让我失望”。
“很好。”老李抬头，笑得很和蔼，“暑假两个月，你们很公平地忘记了所有知识。”
教室里一片低笑。
老李敲了敲讲台，“尤其个别同学，最后一道题空得很有态度。”
夏初萤默默低头。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老李的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
“夏初萤。”
夏初萤抬头，“老师。”
老李说：“你坐最后一排干什么？”
夏初萤立刻坐直，“我喜欢这里。”
“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清静。”
老李看了看她旁边笑得快钻进桌洞里的宋檬，又看了看她背后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垃圾桶。
“你管这叫清静？”
夏初萤真诚补救，“还有生活气息。”
全班哄笑。
老李被她气乐了，“少来。你个子又不高，坐最后一排看得清黑板吗？”
“看得清。”
“上学期是谁眯着眼看板书，被我抓到以后还说自己在用意念聚焦？”
夏初萤：“……”
为什么班主任总是记得这种没用的细节。
老李把座位表往讲台上一拍，“你别在后面跟垃圾桶培养感情了。搬前面去。”
夏初萤心里一紧。
她已经猜到老李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
不可以。
命运不能这样对她。
老李抬手一指，“沈知微旁边正好空着，你过去。她数学好，正好带带你。”
夏初萤：“……”
命运果然就是这样对她的。
她立刻举手，“老师，我觉得不太合适。”
老李问：“哪里不合适？”
夏初萤表情沉痛，“我怕影响沈知微学习。”
沈知微坐在窗边，闻言抬了下眼。
夏初萤立刻朝她使眼色。
拒绝。
快拒绝。
你可是年级第一，清冷学霸，高岭之花，应该拥有独自盛开的权利。
沈知微却看着她，声音平静，“不会影响。”
夏初萤：“……”
你不要这么好说话。
老李满意了，“你看，人家本人都没意见。”
夏初萤垂死挣扎，“可是我东西多，桌面乱。”
沈知微说：“我可以帮你收。”
夏初萤：“……”
“我上课偶尔犯困。”
“我叫你。”
“我有时候话很多。”
“我听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起哄声差点掀翻屋顶。
“哇哦。”
“沈学霸脾气这么好啊？”
“夏初萤你还不快搬！”
宋檬在旁边拍桌子，“去吧，别抵抗了，垃圾桶留不住你。”
夏初萤悲愤地看她，“我们不是朋友吗？”
宋檬诚恳道：“朋友会希望你拥有更好的空气。”
夏初萤：“……”
好一个更好的空气。
她抱起书包，一步一步往沈知微旁边挪。
那短短几米路，她走出了壮士赴死的悲壮感。
沈知微已经把旁边的空桌面擦干净了。她把自己的书往外侧收了收，给夏初萤腾出一大半位置，又将靠窗的那边让出来。
“你坐里面。”沈知微说。
夏初萤脚步一顿。
她喜欢靠窗。
这件事沈知微一直都知道。
前世也是这样，只要两个人坐在一起，沈知微永远会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她。夏初萤那时以为这是朋友之间的照顾，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很多年。
现在再看，却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把书包放进桌洞，坐下的时候刻意没看沈知微。
“谢谢。”
“不用。”
沈知微把一张干净的草稿纸推到她桌角，“刚才那题你还没写完。”
夏初萤：“……”
刚坐下就学习。
不愧是沈知微。
她这辈子要是再次栽进去，一定有数学一半责任。
为了维持距离，夏初萤开始在两人之间立书。
语文书一本。
数学书一本。
英语书一本。
物理练习册虽然她文科不学了，但不妨碍她从书包深处掏出来凑数。
不一会儿，两人中间就多了一道厚实的“楚河汉界”。
沈知微看着那排书，沉默片刻。
“你这是？”
夏初萤严肃道：“学习氛围。”
沈知微低声重复，“学习氛围。”
“对。”夏初萤点头，“书多，显得我很努力。”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后面夏初萤整理书时一慌，没夹稳的“楚河汉界”顿时摇摆了起来，一本书忽然往旁边一倒。她下意识去扶，沈知微也同时伸手，两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轻轻一下。
【她在和我划界限。】
【不喜欢。】
【但是她认真摆书的样子好可爱。】
【想把书拿开。】
夏初萤一把夺回那本书，飞速的按住“楚河汉界”。
沈知微抬眼。
夏初萤脸不红心不跳，“谢谢，这本书对我来说很重要。”
沈知微看了一眼被她一把夺回去的《高中物理必修二》。
“你不是选文科了吗？”
夏初萤：“……”
她沉默了两秒，把物理书插进了“楚河汉界”。
“知识没有边界。”
沈知微低下头，肩膀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夏初萤眯起眼。
可恶。
上午剩下的课过得兵荒马乱。
夏初萤忙着防沈知微。
不是防她说话，而是防她碰到自己。
沈知微递作业本，她用尺子接。
沈知微借橡皮，她把橡皮从桌面滑过去。
沈知微提醒她笔掉了，她先观察地形，确认不会碰到沈知微后，才弯腰去捡。
宋檬从后排探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传来一张纸条。
夏初萤打开。
上面写着：你俩在演谍战片吗？
夏初萤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团。
沈知微看过来，“宋檬给你的？”
夏初萤把纸团往袖子里一藏，“没有。”
沈知微看着她袖口鼓起来的一小团，“嗯。”
夏初萤莫名有点心虚。
她觉得自己重生后最大的进步，就是脸皮变厚了。
最大的退步，就是在沈知微面前还是容易心虚。
午休时，宋檬端着饭盒过来，往她桌边一站，目光在她和沈知微之间转了两圈。
“你们这条书墙挺壮观啊。”
夏初萤正在吃饭，含糊道：“学习氛围。”
宋檬看向沈知微，“沈学霸，你不觉得挤吗？”
沈知微低头整理卷子，声音淡淡，“还好。”
夏初萤刚松一口气，就见宋檬眼疾手快，从她们中间抽走一本英语书。
“这本借我垫饭盒。”
夏初萤：“！”
她的防线塌了一角。
她立刻伸手去抢，“你拿别的。”
宋檬躲开，“怎么，英语书金贵？”
“那是边界。”
“什么边界？”
夏初萤正要开口，手腕却不小心碰到了沈知微搭在桌边的指节。
心声短促地钻进来。
【她的手腕好细。】
【她离我好近。】
【宋檬干得好。】
夏初萤：“……”
她缓缓转头，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正在翻单词本，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句“宋檬干得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夏初萤气笑了。
行。
午休后，班里开始发新课表。
老李顺便宣布周末安排。
“今天周五，明天上午照常上课，下午放半天，周日晚自习前返校。刚开学，别玩疯了。”
教室里一片欢呼。
宋檬立刻凑过来，“夏初萤，明天下午去游乐场吗？新开的，学生票半价，还有鬼屋。”
夏初萤原本想拒绝。
她重生回来以后，脑子一直乱成一团。前世的雨夜、沈知微的“不是”、现在奇怪的心声，全都搅在一起，她根本没心情玩。
可转念一想，她确实需要离沈知微远一点。
她需要一个下午，好好确认自己是不是清醒的。
最好是去一个热闹、人多、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把脑子里的那句“老婆”甩出去。
于是她点头，“去。”
宋檬眼睛一亮，“够朋友。”
她又顺口看向沈知微，“沈学霸，你去不去？”
夏初萤差点被饭呛住。
她在桌下狠狠踢了宋檬一脚。
宋檬疼得倒抽凉气，“夏初萤，你踢我干什么？”
夏初萤微笑，“我腿抽筋。”
宋檬看了看她，“你腿抽筋专挑我抽？”
沈知微抬起头。
夏初萤立刻坐端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微看着她，停了片刻，才说：“不去。”
夏初萤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沈知微把一张刚发下来的课表递给她。
夏初萤下意识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又碰到了一下。
【游乐场......想去......】
夏初萤猛地抬头。
沈知微已经松开手，低头继续写作业。
那张脸清冷，端正，毫无破绽。
夏初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放学铃响后，沈知微收拾书包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夏初萤把课本胡乱塞进包里，准备趁人不注意赶紧溜。
结果她刚站起来，书包拉链没拉好，几本练习册哗啦啦掉了一地。
夏初萤：“……”
很好。
重生回来第一天，她在沈知微面前的形象依旧十分稳定。
沈知微弯腰帮她捡。
夏初萤立刻蹲下，“我自己来。”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练习册，手背再次撞在一起。
【又碰到了老婆了！今天碰到好多次了。】
【她是不是终于没那么讨厌我了。】
夏初萤动作一顿。
讨厌？
她什么时候讨厌沈知微了？
前世喜欢得连命都糊涂没了，这辈子只是想保命，怎么到了沈知微心里就变成讨厌了？
沈知微把练习册递给她，“明天见。”
夏初萤接过来，尽量不碰到她的手。
“明天见。”
说完，她背着书包跑出教室。
走到楼梯口时，夏初萤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还站在原地。
夕阳从窗外落进来，给她的校服边缘镀了一层很浅的光。她低头整理桌面，神情安静得让人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夏初萤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那句心声。
【她是不是终于没那么讨厌我了。】
夏初萤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软。
但很快，她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行。
不能被迷惑。
沈知微可是能一边面无表情讲题，一边在心里喊老婆的人。
这种人太会装了。
她必须谨慎。
必须。
明天下午，她一定要好好玩，彻底远离沈知微。
至少远离半天。
夏初萤如此坚定地想。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不去”，和数学题里的“显然”一样。
通常都不太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