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晚。
卯时,地面未干。王府内王琴枝早早起身,写起了信,字字真心。她自言自语着:“仲景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晾着他的呀……我这么写会不会像在找补呀,不然给仲景买些什么呢?”王琴枝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却没有思路,奚仲景好像除了弹琴没有其他喜欢的东西了,买一把名琴……?“对啊!我刚刚怎么没想到。”说着她便翻箱倒柜找到了哥哥给自己塞的银两和攒下的份利。数来数去也就五袋钱,五百五十枚五铢钱。原本还有好些的,她买完簪子便只剩这些了。
“下次……下次一定要好好攒钱了。”王琴枝自言自语着。
忽然,有侍女进了门道:“小姐,主君唤您过去。”
王琴枝听见立刻把自己的钱全部收起来安置妥当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往王之道院里去了。
前日父亲才打了哥哥,今日应当不会再生气了吧?王琴枝心里想着。她一进门便看见神色平静的王之道心说果然如此。
可王之道手上拿着的却是画像。
“琴枝,过来。”王之道看了一眼王琴枝。
王琴枝不明所以却还是过去了,她拿起书桌上一卷画像展开来看:“爹,这是什么呀?”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王之道缓缓地说。
王琴枝心里一紧,避那画像如洪水猛兽般退后几步,手捂在心口上:“可是……爹女儿不是有婚约吗?”
王之道叹了一声气,装出一副哀愁的样子:“前日,陛下亲自废了你与他的婚约。”
“怎……怎会如此?!”王琴枝不可思议地看着王之道,这婚约是长公主定下的,为何就这么废了?她和仲景分明两情相悦,下月便要成婚了。
她的眼睛被红血丝一点一点爬满,最后化作了一滴泪。
王之道看着女儿这副伤心地模样,不以为意,只自顾自说道:“陛下看上仲景了,昨日早朝还说要立仲景为后。”
这番荒谬之言一出,王琴枝感觉大脑响起嗡的一声。还能这样?王琴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一顾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
下月将要迎娶她的丈夫成了陛下的男宠,毫无预兆。在贵族圈子里,她没少听说皇帝荒诞的事迹,她从来都当打发时间的城中趣谈来听,可这事却实打实的落在了她的身边。
她原本是要见奚仲景的,可是奚仲景怎么会突然变成男宠呢?她想不通,她失声痛哭。
“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了,爹知你心里苦,爹心里也苦。好好的婚事……唉,如今只能另寻亲事了。”王之道直叹气,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王琴枝不断后退着,最后哭着跑了,她顾不上什么淑女了只是躲进了房内关紧了门窗缩在角落里哭。
她自小便过得顺风顺水,两岁被长公主看中定下娃娃亲,十五岁便是贵女中最耀眼的存在,十七与奚仲景互通心意,十九临近婚期未婚夫便被夺了。
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与此同时王之道把那画像全部扔到了一旁,下人禀了女儿的事情他也只是淡淡应了声。他并不着急女儿的婚事,因为过几日便会有人来求娶。
“主君,右仆射来访。”下人忽而到了他面前传递消息。
王之道沉了脸,却不好说不见客,他倒要看看右仆射一肚子憋的什么屎,这么急切地要发泄。
斛律澜大摇大摆地进院,左看看右看看,啧啧称奇。还“一不小心”地弄烂了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镶宝石的花瓶。
“哎呀,左仆射大人不会生气吧?”斛律澜故作害怕,又自圆其话,挑衅着,“左仆射大人家财万贯,应是瞧不上这些吧?留着也是摆设,倒不如听个响。”
王之道的脸色不太好看,从屋里出来了,哼了一声,语气中能听出一丝强忍地怒意:“你来作甚么?”
“听闻王大人女儿尚未出嫁,我又死了妻,王大人考虑考虑我呀!我娶她回去当续弦哈哈哈。”斛律澜大笑着,说话没个轻重,语气带着几分武夫的莽撞和嘲讽,“王兄急着攀附权贵,不如考虑考虑我呢?”
王之道看着地上碎成渣的花瓶,又看了看斛律澜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忽地不气了,反而是笑了一下:“一把年纪了说这些,右仆射照镜子时没数吗?”
斛律澜不以为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照镜?我的风姿可不减当年。”
这话说得没错,斛律澜自年轻时便长得便丑,眼睛细长鼻子颇大,前额宽敞,脸上赘肉不少,但偏偏六镇子弟最重骑射身板,他自诩有几分雄风。
“厚颜无耻。”王之道骂了一句。
斛律澜鼓了鼓掌:“你们这些汉儿骂人都是文绉绉的。”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变了,像一头凝视敌人的狼,带着几分侵略性:“王之道,你也别跟我装。你把你那准女婿送进宫当男宠,讨了陛下的欢心,怎么?就以为你们汉儿能骑到我们头上了?”
王之道嫌他晦气,掸了掸袖子,不紧不慢地回敬:“右仆射这话说的,陛下看着了谁,那是陛下的旨意,我看不过是听话的臣子,难道还敢抗旨吗?倒是右仆射这般……”他打量了一下斛律澜的脸色嗤了一声“气急败坏,来砸我家的花瓶,不知道的,还以为斛律家对陛下立后一事心怀怨怼呢。”
斛律澜冷笑,“左仆射真是扣得好大一顶帽子!”
“你少拿陛下压我!”斛律澜冷冷地盯着他,那凶狠的眼神似是要把他吞了:“军权还在斛律家手里,王之道,我告诉你,这邺城的风向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他压低了声音警告着:“王之道,我们不死不休。”
说罢,斛律澜又狠狠踢了一脚那碎花瓶,碎瓷又碎作几片,他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王之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转头对旁边的侍从吩咐道:“去,把右仆射今日砸坏的东西列个单子,送他府上,就说左仆射家境贫寒,比不得鲜卑勋贵财大气粗,请右仆射照价赔偿。”
侍从一愣,连忙应下。
王之道一拳砸在墙上,斛律光这厮到了边关还能把手伸进来恶心人。军权他动不了,可斛律澜就未必了……
只送顶帽子倒显得小气了该再配双小鞋!
“大公子呢?”王之道问。
下人来禀:“回主君,大公子在哄小姐吃饭。”
“不吃便不吃了。”王之道冷冷道,“为个男人要死要活。”
王之道一想到自己那儿子多日告假在家,秘书省的人来问他,他还得解释就一阵烦躁:“让王衡给我滚过来。”
王衡步履如飞,很快便到了他跟前。
“滚回你的邺南城去!我不管你伤好得怎么样,你都不许再秘书省告假。”王之道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王衡感到一阵心惊胆寒。
王衡见他这么大火气愣了愣,但父命难违,他只能低头恭敬地说:“是,父亲。”
他余光留意到了地上的碎瓷,又瞥见那颗碎成末的宝石,父亲生气虽然会打砸东西,但大多都是扔书卷笔墨,这不是父亲的风格。
有人来过,王衡下了推断,这般跋扈行事,怕是右仆射斛律澜。
怪不得……
王之道见他这副毕恭毕敬地模样,火气也稍微降了些许,他揉着眉心,缓着气:“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她要绝食是他的事情,你跟着胡闹什么?!她不吃饭,你就官也不当了,饭碗也扔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王衡懵了,他背后的伤尚未好全,不过父亲这话大抵是要他将这身伤展示给所有人看吧。带着伤去当值,一边能做给陛下看,撇清那日的嫌疑干系;一边是告诉他们,王家家风严谨,儿子犯了错老子绝不会放过,王家的门面倒不了!
只是王衡仍有些放心不下王琴枝,自古便有不少因情事寻死觅活的女子。
父亲是冷血的,整个王府无人安慰于她真的可行吗?他心中一紧,可又怕被斥责,终究是没说出口。
王之道看他愣着,立刻生出了不满:“怎么?连父亲的话都不听了吗!”
“是,父亲,儿子这便回南城。”王衡规矩地行了礼后,转身出门。
身上的伤口虽已结痂了,可王之道打得也是真的狠,每走一步,伤口蹭在布料上都要人命。
王衡咬着牙对着车夫说:“回城南。”
他依然有些不舍,探出头朝着妹妹院子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才放下帘子叹了口气。
回到邺南城,他被人搀扶着进了院。忽而留意到一个有点陌生的身影。
“他是谁。”王衡指着那侍从,带了几分警惕。
院里的侍从回道:“回少爷,这是……老爷调过来的。”
王衡点头应了,但他不知这到底是眼线还是旁的。他走到那侍从面前,抬起他的脸问:“叫什么?”
“回少爷,奴叫褚义。”褚义抬起头,大方地回应,不露一丝怯懦。
王衡看了一眼,这侍从生得清秀,但这眼里却藏着点东西,不像寻常奴才。又想到他姓褚,便问:“老家在哪?”
“回少爷,奴祖籍阳翟。”褚义低头说着。
听罢,王衡猛地反应过来——阳翟褚氏!
王衡的心跳漏了半拍,瞳孔骤缩着。父亲虽身居左仆射,却没有仪同三司的殊荣,不得开府招揽府官。
这般人若留在王府,树大招风怕是要起疑;可若是养在他这简朴、不惹眼的邺南别院里便神不知鬼不觉。
褚氏在南朝可是名门望族……却让这么个聪明的落到北边。
王衡猛地去看那侍从,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警告:“怎么可能祖籍在阳翟!”
褚义识趣地跪下,把头伏在地上:“请少爷饶恕……是奴高攀了。”
“罢了,今后便跟着我吧。”王衡似乎很满意褚义的察言观色。
“是!”褚义回道,起身跟在了王衡身后。
待门合上之时,王衡的面色凝重起来,他低声质问:“若你是阳翟褚氏,为何会出现在此而不是庙堂之上?”
褚义低下了头,似乎是忆起一段极其惨烈的往事:“路上遭遇乱军洗劫,丢失了过关凭证……被当作吴儿。族中三人被杀,其余皆被充为官奴苦役。”
王衡沉默良久,他很清楚北边对南人有多残酷,也知道一个没有凭证的世家子落到军营和苦役营里会是什么下场,想到这多了几分敬佩。
他低下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才冷冷道:“在这院子里,关好你的嘴。若是泄露了半个字,不用父亲动手,我第一个杀了你!”
褚义深深叩首:“奴明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