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档案馆在城东，一栋六十年代的水泥楼，外墙的爬山虎枯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晃。林砚在目录室翻了一上午，手指头被旧纸边磨得发涩。关于城西水文站的资料不多，散在几卷水利档案里，她抱了四卷到阅览室，一卷一卷往下翻。
第三卷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很小，模糊，能看出是水文站的老楼和旁边的河道。照片下面有一行备注，蓝黑钢笔写的：“一九六三年，水文站扩建，附近发现旧井一口，已封填。”
旧井。她拿笔记下来，接着翻第四卷。
第四卷里有一份事故报告，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七月。标题很短：“城西水文站附近女童落井事故。”报告写得潦草，像是赶出来的。大意是一名约十岁的女童在河边玩耍时坠入废弃井中，村民发现后报警。消防到场，井口太窄，大人下不去。抽了三天水，尸体才打捞上来。报告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现场草图，井的位置在水文站东南方向约两百米处的河岸边，离老铁桥不远。
她把草图拍下来。翻到附录，附录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那口井。照片发黄了，但还能看出井口的轮廓。圆形，石头砌的，井沿上摆着一圈白色的东西。她凑近看。是花。白山茶。沿着井沿摆了一圈，摆得很整齐。
报告最后一页，落款处是水文站站长的签名，字太潦草，认不出来。签名下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笔画很轻。
“她出来过。”
她把报告合上，还了回去。走出档案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她很少抽，只有脑子里事情太多的时候才抽。烟在路灯下散开，很快没了。
她想起第三夜那块黑板。“第三夜。水位7.3米。”二十年前的水位记录，被人用粉笔重写了一遍。那天是九月十七日。她查了那天的水位记录，确实是7.3米。但那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那口井里，捞出了一个十岁的女孩。
报告里没写她的名字，只写了“一名女童”。二十年后有人用她坠井那天的水位标记日期。有人在用硅胶和头发和照片和手机，拼一个人偶。七件部件，七个夜晚，七张照片。这个人偶，也许就是这个女孩。
如果她活着，现在三十岁。但报告里写着，她死了。死了三天才捞上来。
林砚把烟掐灭，给周远发了消息。“查一下二十年前城西水文站附近那起女童落井事故。我要那个女童的身份和家人的去向。”
周远的回复来得很快。“明天给你。”
第二天上午，第四夜的短信没来。来的是周远的电话。
“女童有名字。宋小满，当年十岁，住水文站旁边的村里。父母在事故之后搬走了，去了外省，后来没有记录。但她有个姑姑还在本市，住在城南。”
“地址发我。”
她按地址找过去。城南老居民区，红砖楼，六层，没电梯。她爬到四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家居服。看见林砚，愣了一下。
“你是宋小满的姑姑？”
女人点头，侧身让她进去。屋子不大，光线暗，客厅摆着一台旧电视、一个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小女孩，扎两个辫子，穿浅色裙子，站在草地上笑，露着一颗小虎牙。
“小满。”姑姑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八岁那年拍的。也是那年夏天。之后就没再拍过。”
“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我在上班。她跟她妈去河边洗衣服。后来有人跑来说孩子掉井里了。我赶过去的时候消防已经在抽水了。井太窄，大人下不去。抽了三天才把孩子捞上来。”
“那口井后来怎么样了。”
“封了。水泥浇死了。后来那边修路，井的位置被推平了，现在找不到了。”
“你相信她是意外掉进去的吗。”
姑姑看着她，眼睛里有层很薄的水光。“她怕水。从小不敢靠近河。每次去河边都拉着我的手，从来不自己走。那天她妈说她在岸上待着没下去。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你跟警察说过吗。”
“说了。他们说没有证据，孩子已经没了，结论改不了。后来我哥带着我嫂子搬走了。走之前把家里照片都烧了，只留了墙上这一张。我舍不得，偷偷留的。”
林砚看着照片。扎两个辫子，穿浅色裙子，露小虎牙。她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是小孩写的。
“小满，八岁，夏天。”
她把照片放回去，问姑姑：“小满有没有什么随身的东西，一直戴着的。”
“有一只发卡。”姑姑说，“一直戴着。掉井里那天也戴着。后来捞上来的时候发卡还在头发上。警察取下来还给我们了。”
“发卡在哪。”
姑姑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发卡。塑料的，白色花瓣，黄色花蕊。
林砚把发卡拿在手里。很轻。花瓣边缘磨圆了，被反复摸过。花蕊上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像是针扎的。
“这个发卡你动过吗。”
“没有。一直放在布包里。”
她把发卡装进证物袋，站起来，谢过姑姑，走出那栋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她想起那张照片上井沿摆了一圈白山茶。想起第一夜垃圾桶里的仿真部件。有人在用这些东西拼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八岁那年从井边消失，二十年后有人在一件一件地把她拼回来。
她刚上车，手机响了。小刘打来的。
“林姐，第四夜短信来了。”
“念。”
“第四夜。城西水文站，老铁桥。桥下面。”
“什么时候发的。”
“两分钟前。”
她发动引擎。城西水文站离这里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周远已经带人在桥下等着了。老铁桥下面的河滩长满了荒草。桥墩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周远用戴手套的手捡起来递给她。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截仿真部件。这次是一只脚，从小腿中部到脚尖，完整的皮肤纹理，脚趾甲盖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断面刻着编号：“7-7”。
照片是黑白的，旧了。拍的是水文站的老楼。和档案馆里那张复印件很像，但角度不同。这张是从井口往下拍的。井口圆形，黑洞洞的。井底有水，水面反着光，像一面镜子。水面上浮着一样东西，很小，白色的，弯弯的，像是一片花瓣。
白山茶的花瓣。
林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第四夜。她看到了水。”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蹲下来，用手电筒照桥下的河面。河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卵石和淤泥。桥墩根部的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她伸手够出来。是一只发卡。塑料的，白色花瓣，黄色花蕊。和宋小满姑姑家那只一模一样。
她把发卡攥在手里。凉的，很沉。翻来覆去看。花瓣边缘磨圆了。花蕊上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她凑近看，是个针孔。和头皮上那个针孔、前臂上那个针孔、手上那个针孔一样。
她站起来，看着手里的发卡。一只在姑姑家，一只在桥下。两只一模一样的发卡。二十年前沉在井底的那个女孩，和今天从桥下捞出来的这只发卡之间，隔着二十年。但这两只发卡是同一款。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同一种塑料，同一种做工。
有人在二十年前买了两只一样的发卡。一只戴在女孩头上，一只收了起来。二十年后收起来的那只，被放在了桥下。
她把发卡装进证物袋，看着周远。
“宋小满不是意外死的。”
周远看着她。
“她怕水。她不会自己走到井边。有人把她推进去的。”
“谁。”
“一个知道她怕水、知道那口井的位置、知道水文站水位记录的人。一个二十年后还在惦记她的人。一个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拼回来的人。”
她顿了顿。“明天我要去水文站。”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