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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深渊边缘

凌晨三点,越野车停在了滇南边境的一座荒山野岭间。

雨停了,但林子里全是浓重的白雾,夹杂着腐叶和瘴气的霉味。车灯照亮了前方被泥石流冲毁的断头路,再往前,就是深邃的原始森林。

“废弃铁路在前面三公里处。”林砚看着平板上的离线卫星图,熄灭了屏幕,“车进不去,只能步行。”

两人下了车,换上战术防刺服。方砚套上冲锋衣,把夜视仪挂在脖子上,试了试□□的保险。林砚背着一个轻量化的黑色双肩包,里面是微型信号屏蔽器和一台便携终端。

“如果里面用了大功率的军用屏蔽器,我这台设备只能压制他们五分钟的通讯。五分钟之后,要么撤退,要么解决所有守卫。”林砚推了推眼镜。

“够了。”方砚检查了一下鞋带,率先走进了黑漆漆的密林。

林子里很静,静得只有两人踩在烂泥和枯枝上的闷响。越往里走,白雾越浓,能见度不足两米。方砚走在前面,凭着罗盘和直觉辨别方向。林砚紧随其后,呼吸声被他刻意压得极轻。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的树木突然稀疏了。一根长满铁锈的钢轨从草丛里露出来,像一条死蛇般蜿蜒向山谷深处。

两人顺着铁轨往前走。铁轨尽头,是一座废弃的伐木场。几间木屋倒塌了大半,生锈的塔吊像个干瘪的骨架,立在夜色里。而山谷的崖壁下方,有一扇用迷彩帆布覆盖着的巨大铁门。

铁门旁边,有一个亮着微弱红光的摄像头。

“就是这里。”林砚压低声音。两人躲在一堆废弃的原木后。

方砚指了指那个摄像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做了一个“剪”的手势。林砚摇摇头,从背包里摸出一支微型激光笔。她将激光笔对准摄像头下方的主线槽,按下开关。摄像头的红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灭了。

“只能断开一分钟。他们很快会发现线路故障。”林砚看着手表。

“走。”

两人贴着崖壁的阴影,快速摸到了铁门边。方砚没有去推那扇沉重的铁门,而是绕到了侧面。那里有一个用于通风的百叶扇。他一把扯下防尘网,用□□的尾部猛地砸碎了扇叶。

入口很窄,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一股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和发霉血腥味的冷风,瞬间从管道里灌了出来。林砚的眉头皱得死紧。这味道太熟悉了。

两人先后钻入通风管道。管道里漆黑一片,往下倾斜了大约两米,然后拐入了一条长走廊。走廊顶部挂着几盏防爆灯,发出惨白的光。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地上铺着廉价的绿色塑胶地板,上面有推车轮子滚过留下的黑色痕迹。

方砚靠在拐角处,探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有一扇护士站那种弧形玻璃窗。里面没有人,但亮着灯。

他招了招手,两人快速穿过走廊,溜进了护士站隔壁的一间杂物间。

杂物间里堆着几箱过期的生理盐水和几台落满灰尘的旧仪器。方砚刚把门关上,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的白大褂的瘸子,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正往走廊深处走。托盘上放着几支粗大的注射器,还有一卷泛黄的纱布。

林砚和方砚对视了一眼。这个瘸子,大概率就是陆崇文口里的“坤叔”。

方砚没有犹豫。在瘸子经过杂物间门口的一瞬间,他猛地推开门,一把捂住瘸子的嘴,□□的枪口直接顶在了他的脖颈上。

蓝色的电弧闪过。瘸子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方砚将他拖进杂物间,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

“病房区在负二层。”林砚翻看着瘸子白大褂口袋里的记录板,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不同的编号和人名,“按照登记,这里有十二个‘实验体’。沈见山的编号是04。”

方砚拿过钥匙和门禁卡,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两人顺着楼梯下到了负二层。负二层的灯光更暗,空气里的潮气更重。这里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

林砚走到第一扇门前,透过观察窗往里看。借着走廊的余光,她看到里面是一张铁架床,床上蜷缩着一个枯瘦的人形。那人披头散发,四肢被皮带固定着,一动不动。

“方砚。”林砚轻声叫道。

方砚已经走到了第四扇门前。门牌上用马克笔写着:04 - S。

他站在门外,透过那扇脏兮兮的观察窗往里看。铁架床上没有人,被褥乱糟糟地堆在一边。床头放着一个不锈钢水杯。

方砚拿出门禁卡,贴在感应区。“滴”的一声,门锁弹开了。

他推门进去,一股极其逼仄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四壁没有窗户,角落里有一个散发着恶臭的马桶。方砚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被褥。

还是温的。人刚离开不久。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的通风口里,传出了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某种摩擦声,又像是喉咙里发出的呜咽。

方砚快步走过去,一把撬开通风口的栅栏。

里面很黑,但在管道的深处,有一双眼睛。一双黯淡无光,却因为剧痛和绝望而睁得大大的眼睛。

那是个女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被随意剪得很短,像个男人。她的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卡在狭窄的管道里,正在拼命往后缩。

方砚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虽然脸型已经凹陷得不成人样,虽然她的眼神里全是极度的惊恐和防备,但方砚认得出来。

那是沈见山。

五年前那个负责外围取证、冷静干练的女法医。如今,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人的尊严,像一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沈见山看着门外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她的瞳孔毫无焦距,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嘶哑声,像是一种没有词汇的诅咒和哀求。

方砚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他没有伸手去拽她,怕刺激到她,只是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沈见山。”方砚的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诊所地下室里,却异常清晰,“我是方砚。”

那双充满血丝和恐惧的眼睛猛地定住了。她停止了往后缩的动作,死死盯着方砚的脸,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药物制造的幻觉。

“你哥让我来找你。”方砚撒谎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陆鸣也是。他追了那个案子二十年。”

听到“陆鸣”两个字,沈见山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干涸、浑浊的眼睛里滚落。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干哑的气音。

“别怕。”方砚伸出手,“我来带你回家。”

沈见山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像是在看一样跨越了五年的奢望。她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隔着虚空,停在了方砚的掌心上方。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方砚手心的一瞬间,走廊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红光瞬间吞噬了走廊,尖锐的蜂鸣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疯狂回荡。

林砚在门外大喊:“方砚!他们发现监控了!有六个人正从楼上下来!”

方砚二话没说,一把攥住沈见山的手,将她从通风管道里硬生生扯了出来。沈见山瘦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把轻飘飘的干柴。

“抱紧我。”方砚把她单手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拔出□□。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杂乱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几个穿着迷彩服的雇佣兵端着枪冲了下来。

林砚迅速在走廊中央扔下一个烟雾弹。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了整个负二层。

“这边!”林砚踹开旁边的一扇门,里面是一条更深、更狭窄的排水道。

方砚抱着沈见山冲进排水道,林砚紧随其后,反手锁死了铁门,并把身上最后一块高强度□□贴在门锁上。

“五秒!”林砚大喊。

方砚深吸一口气,在逼仄的黑暗里死死抱住怀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沈见山,拼命往前跑。

“轰!”

铁门被炸变形的巨响在防空洞里产生了一阵恐怖的声浪。热流夹杂着碎石从背后追上来。林砚被气浪掀了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但她立刻咬牙爬起来,架住方砚的胳膊继续往前推。

前方出现了一个透着白光的出口。那是防空洞的另一个排风口,外面就是悬崖。

等三人冲出排风口,跌落在泥泞的原始森林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大雨再次倾盆而下,冲刷着他们身上的硝烟和泥土。

方砚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着。低头看着怀里的沈见山,她已经昏死过去,眉头依然紧紧锁着,手里还死死攥着方砚的一片衣角。

林砚半跪在泥地里,按着流血的膝盖,看着从地下通道里涌出的浓烟。

“他们没追出来。”林砚喘着粗气,“他们不敢在白天跨界。”

方砚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沈见山。他抬起头,雨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走吧。”他把她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林砚跟在后面,看着方砚宽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五天里经历的所有迷宫、空号和人偶,都像是在为这一刻铺路。

深渊的边缘,终于透进了光。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