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阿姊!阿姊!
这两日,无论奚泠是在用饭,看书,又或是回自己的院子,谢筠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出来。奚泠只要闭上眼,眼前便会浮现出那张挑衅的笑脸。那一声声响亮的“阿姊”,如魔音一般萦绕在奚泠耳间。这两日,奚泠险些不敢合眼。
第三日,谢筠终于安静了,因为他又去跪祠堂了。这一次奚泠只当不知道。
奚泠落下笔 ,下意识将纸扣在桌子上,抬头视线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紧闭的门上。没有看见那个可恶的身影,她舒了口气。纸上写着她这两日想出的赚银子的法子,可无论是哪一种,奚泠都觉得不靠谱。
针线活——她的绣技并不出众,一块最普通的帕子,大概只能卖二三十文,她一日也只能绣个两、三块,还要给牙人一成,不是上选。
厨娘——她倒是可以开始学……
卖酒——在谢家卖吗?
牙侩——只怕谢家先将她发卖了。
奚泠懊恼地将纸推开,分明先前还能随大父种地为生,怎么嫁进谢家倒什么都做不成了?她心底开始动摇,或许卖绣品也算是一个好的出路?至少她还能想法子瞒过谢家众人。出于私心,奚泠不想让谢家人知道这些。
奚泠出神之际,门外响起脚步声。
小荷带着婆子进来了,两人手里端着布匹、灯油等物。
“娘子,这月的份例来了。”
奚泠微诧,抬头时看到托盘里的钱眼睛一亮。小荷见状轻轻撇了下嘴,“娘子,这里是五贯钱。”
奚泠默默移开视线,淡淡道:“替我收起来吧。”
小荷意外地望着她,“这……”
“我才嫁进来,身边只有你们,你们帮我收起来,日后若要用,你们再拿出来便是了。”
“是。”
小荷转身走向妆台前,奚泠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心底叹了一口气。有钱固然好,只是这钱是谢家的。她想要自己的钱,用自己赚来的钱接济家人。
小荷才走,江氏身边的侍女又来了。她朝奚泠行了一礼,“娘子,二娘子和三娘子都来了,大娘子请娘子过去。”
奚泠将手中的纸塞进书册里,“知道了。”
谢衡共有一女三子,长女幼年夭折,谢筠的父亲谢樾,是谢衡的第三子。长房谢柯,如今任五品防御使,共育两男两女,其中大郎和二娘子乃嫡妻林琼芳所生。妾室李氏,生大娘子和四郎君。次房谢楷,因得罪了太师,几月前被外放至永州,与正妻周玉英生三娘子和四郎君。谢楷被流放,四郎君应当随行侍奉,不过因着四郎君考武举,这事便耽搁了。今年谢家四位郎君同去应武举,唯有谢筠一人中了。
这二娘子和三娘子奚泠都是见过的,二娘子活泼,三娘子安静。
奚泠才进门,二娘子德宜便弯了弯嘴角,叫了一声“二嫂”。
奚泠先向着江氏行了一礼,再同两人见礼。
“怀音来了便好了,我正愁不知与她们聊什么,只怕她们这群小娘子嫌弃我老了。”她眉眼都是化不开的笑意,奚泠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开心。
谢德宜举帕子的手一顿,复又笑道:“婶婶好精神,比我们这些小娘子还耐看。难怪大父说过,婶婶是最体面的了。”
江氏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转头看向奚泠,“你这些日子,可还住得惯?吃得惯?”
奚泠颔首,“承蒙阿姑照拂,一切都好。”
“若有什么问题只管与我说,莫要客气。”她笑得愈发慈祥:“人手可还够?我瞧你身边只有一个侍女,若不够,我再拨一个给你。”
“谢阿姑。偏院事少,院里也有粗使婆子,够用了。”
“她一个人,服侍你们二人不够周全。”
不等奚泠开口,谢德宜脱口而出:“听说二哥又被大父罚了。”她一脸八卦地看着奚泠,“二哥也忒过分了。”
奚泠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
江氏听到这话,表情耐人寻味,轻叱道:“二娘尚未出阁,不得胡言。”江氏当众反驳谢德宜,谢德宜不大服气,没忍住挂了脸。江氏抿了一口茶,像个没事人一样打趣道:“无事不登门,二娘今日来此,怕不是叙话这么简单。”
谢德宜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面色稍霁,“我想着二嫂才嫁进来,想陪她去庙里庙里逛逛,替大父求平安。”
谢德宜的话让奚泠倍感意外,她瞄了一眼,谢德宜面色微赧。江氏仍笑着,视线落在谢德宜身上,谢德宜不大自在地端起案上的茶盏。
“若为阿舅祈福,我怎会拦着?只是劳二娘费心,将怀音平安地给我带回来。”
江氏说话谢德宜不爱听,她笑得不情不愿的,“是。”自始至终谢德音都一言不发,与二人一同起身,行了礼离开了。
奚泠看了看自己穿的绯红褙子,提议回院里再换一身衣服。再回来的时候,谢德宜二人站在树下,声音不大不小,清楚地传了过来。
“叫一句婶婶已是抬举她,她倒还摆起谱来了,她算什么?”
“小声些,莫被人听到了。”
“听到又如何?若是传到二嫂耳里,只怕二嫂还要跟我一起骂她呢。”
谢德音张望着,对上奚泠的视线明显吓了一跳,悄悄扯了一下谢德宜的袖子。
“二嫂。”谢德音慌张地开了口。
奚泠温和一笑,“叫你们久等了。”
“二嫂哪里话?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谢德宜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里,笑着同二人上了车。
马车行驶在路上,奚泠坐在一侧,偶尔附和二人聊几句。有机会出门,奚泠自然是开心的。奚泠轻轻撩起窗帘,认出这是往天竺寺的路。
到了天竺寺,众人一同去了大殿。奚泠规规矩矩地上了三炷香,低身跪在蒲团上。
“临安奚泠,为求家人平安顺遂上启。愿菩萨保佑我的家人身体康健,逢凶化吉,安泰康乐。”说罢,恭敬地拜了拜,又摇了签筒。
奚泠拿起签。
“莫向天边寻,近在咫尺间。春风过溪桥,花开待故人。”奚泠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二嫂。”
奚泠转过头,姊妹二人将奚泠扶了起来,面上难掩兴奋,眼神却有些闪躲,“我们还要去圆通宝殿,嫂嫂去不去?”
看着谢德宜二人绯红的脸,奚泠终于明白她二人来庙里为何要叫上她。她微笑颔首,摇着手中的签:“我去寻人解签,稍后你们来寻我。”
“好。”二人兴奋地离开了。
殿外的回廊间摆满了摊位,内外围满了人。奚泠循着方向去找人解签,路过画摊却听见一道声音:“你们瞧这笔法、这笔意,此画若非李唐真迹,假一赔十!”
奚泠忽然住了脚。
旁边有人凑近,伸手便要拿画,摊主收回手,“这可是真迹,不买别碰。”说着又举起画,“我这画,便是请宫中的画师来验,也无不可。”
“这画多少钱?”
摊主搓了搓手,“不瞒各位,这幅画是家中长辈留下来的,是传家宝!某家里有急事,急需用钱,这才割爱。都是乡亲父老,我也是个痛快人,”他伸出三个指头,“三十贯!”
奚泠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这画这么便宜,恐怕不是真的。”
“我瞧着倒真,那笔法做不了假,何况他说‘假一赔十’,寻个宫中的画师问问,若是假的,让他赔三百贯!”
摊主朝方才说是假话的人嚷道:“不买莫捣乱。”
一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开口道:“二十贯。”
摊主摇头,“三十贯,少一文不卖。”
“你这画不过是李唐早年所作,卖不得这般贵。”
摊主:“二十五贯。”
那男子摸向袖子。
“慢着,他这画,是假画。”
人群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众人纷纷回头。
摊主上下打量了一眼奚泠,大声反驳:“谁卖假画啊?假一赔十,我赔得起吗?”
“你嘴上说着可供画师鉴伪,可是众人之中又有何人认得你?若你明日不来,买家又去何处寻你?”
“我!”摊主瞪着奚泠,“我这画是真的!”
“非也,李唐画山石,下笔如刀劈斧砍,棱角分明,笔笔可循。你手上这幅,皴法拖泥带水,像是故意描画,而非利落的劈。”
“你胡说什么,”摊主大声反驳:“方才这位官人也说这是真画,不过是李唐早年所作。就算是李唐,也有笔法不同的时候。”
“笔法不同,可绢却骗不了人。李唐用绢,多是细绢。你手上这幅是粗绢,墨浮在面上,他极挑剔,断不会用这种绢。”
有人挤了进去,作势便要夺画,摊主手急眼快夺了,嘴里嚷嚷着:“胡说什么?这就是李唐的真迹!”众人不听他言,争着抢画,摊主见状,胡乱卷起地上的画卷,慌地逃走了。
众人哄笑一声,不过片刻便散了,奚泠方要离开,方才要买画的那位官人却将人拦了下来。
“小娘子。”
眼前的这位官人正值壮年,气质儒雅,面善得很。奚泠并不认得他,不解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声,“我瞧小娘子也是个懂画的,便想讨教一二。”
奚泠兴致不高,况且还有人在等她,她并不想耽搁,摇摇头,“今日不得闲,改日吧。”
“既如此,小娘子改日来城东画坊寻我,那里不止有画,亦有许多画友。小娘子若要买画也去那里,那里的画多为真画。”
奚泠听到“画坊”二字面露不解。
“在下爱画,也爱淘些画作,不过,”他讪讪一笑,“时常被骗,幸而今日遇见了小娘子。”
画坊,买画。
……
奚泠想到什么,问:“我家中有一些无名画作,敢问官人,这画坊可收画?”
董官人笑笑,“自然。只要画好,不拘是谁的,画坊都收,小娘子有画只管拿来,不过我方才听小娘子的话,知小娘子是个懂画的,小娘子说的无名画作,我可要观摩观摩。”
奚泠按捺不住激动的心,笑道:“多谢官人指点,我得了空便去。”
奚泠离开后,小厮走到董官人身边,语气埋怨:“都是她,坏了官人的好事。”
董官人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不过是一幅画罢了。”心里却念叨:这小娘子眼力不差,对画颇有研究,与她结识,或有一番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