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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苏敏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回去了。

谁知刚出客栈大门,便瞧见街口的告示牌前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苏敏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可架不住小郎君扯着她的袖子,眼巴巴地往那边瞅,她便带着人走了过去,拨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告示是官府贴的,大意是:今年年成大好,五谷丰登,特于十月既望之夜,在东城湖畔施放烟火,以秋报酬神,与民同乐,戌时起焰,远近百姓皆可前往观赏。

“十月十六……那不就是明晚吗?”小郎君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苏敏低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写着“想看”两个字,心下便软了几分,反正也不差这两天,晚些回去也无妨。

“那就再住两日。”

只是,昨夜那家客栈断不能再住。

那一宿的动静,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这回,苏敏特地挑了家离东城湖近些的客栈,要了间上房,位置清幽,安静雅致。

她心想,这一晚,总该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了吧。

然而……

夜已过半。

苏敏睁着眼,幽幽望着帐顶,耳畔是小郎君轻浅匀长的呼吸声。

她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吵。

恰恰是因为太安静了。

一静下来,脑子里反倒闹腾起来。

她总忍不住想起昨夜。

想起隔壁传来的那些动静。

那一声声的,又娇又媚又黏,带着哭腔,带着颤音,断断续续地往耳朵里钻,像猫爪子似的,一下一下,挠在心尖上。

苏敏闭了闭眼。

觉得自己大概是着了魔。

可那男子的声响,实在是……太过勾人了。

她活了这些年,身边也有几个可心的人,也曾在风月场上流连过,算是见过些世面的。

可那般勾魂摄魄的声音,她从未听过。

不是刻意的娇嗔,不是做作的媚态,而是一种被人弄到了极处,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矜持,肆意绽放的声响。

一声接着一声,千回百转,媚意入骨,让人听了浑身发酥。

她听到那男子被唤作……月郎。

苏敏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不知怎的,她脑子里竟浮现出一个人来……

秦月川。

不可能!

苏敏猛地睁开了眼,瞬间就将这荒唐念头一把掐灭了。

绝无可能。

昨晚那男子叫得那样不要脸面。

就秦月川这种保守到近乎乏味的人,怎么可能会发得出那种声响?

而且昨夜那男子一声声“妻主~”地唤着,分明是有主之人,那便更不可能是秦月川了。

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妻主”那声称呼,她几乎要以为那男子是哪家风尘馆里的小倌。

毕竟寻常良家男子,哪能做得出这般动静。

而秦月川……

苏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几乎要为自己刚刚那荒唐的念头笑出声来。

但凡秦月川能学到隔壁男子半分娇媚,她也不至于舍得将他晾在那种乡下地方,半年不回一趟。

她每一次见秦月川,都是一副端端正正的模样。

衣衫一丝不苟,领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连喉结都遮得干干净净,走起路来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规矩、矜贵、清冷、端庄,像一尊不可亵玩的玉像。

看着是出尘高贵。

实则乏味得很,也无趣得很。

她至今记得洞房花烛夜,她挑开盖头的那一刻,红烛摇曳,映出的是一张淡漠到近乎空洞的脸,没有羞怯,没有欢喜,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她的指尖都还没碰到他的衣角,他就已经别过脸去,呕吐不已,秽物溅了喜服一身,末了,他又以一副死气沉沉的神情跟她赔罪,她当下便失了所有兴致。

往后相处下来更是如此,他沉闷地像块枯木,无喜无怒,无波无澜,她问一句,他廖廖答几个字,绝不多说,她不说话,他便可以整日不开口,她偶尔想亲近,他会垂着眼说身子不适。

成婚至今,她从未见他笑过一次。

就连平日里唤“妻主”两个字,语调也平平板板,沉闷寡淡,让人心中掀不起半分波澜。

哪会像昨夜那男子,“妻主”那两个字,叫得千娇百媚,婉转缠绵,叫得人骨头都酥了。

苏敏睁开眼,望着帐顶出神……

可偏偏就是那张脸……

秦月川那张脸,是真的好看。

她也见过不少好看的男人,好看的夫郎,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秦月川。

眉眼如山间薄雾,神色似初雪微融,不笑时清冷,若是肯笑一笑……

苏敏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昨夜听到的那把声音,安在了秦月川身上。

若秦月川这种平日里端得那般清高,一副拒人千里的人。

能发出那般声响……

若那张矜贵的、清冷的、高洁的脸上,能露出那丢了魂般失态的神情……

若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染上水雾,眼尾泛红,贴在她耳边,带着哭腔,又娇又软地唤上一声……

苏敏猛地攥紧了被角,骨头缝里都开始发烫。

若是能与那般的秦月川来一回……

若是真能……

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喉咙里干得要命。

便是当真应了那句。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苏敏侧过脸,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小郎君。

小郎君生得也算可人,眉眼乖巧,身子娇软,平日里搂在怀里也是舒服的。

可不知怎的,今夜拿他跟秦月川一比,竟怎么看怎么觉得寡淡。

那眉眼不及秦月川的精致,那皮肤不及秦月川的白皙,那身段不及秦月川的韵致窈窕,那气质……更是不及秦月川的万分之一。

平日里瞧着还算顺眼的人,此刻落在眼里,竟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处处都差了几分意思。

差远了。

苏敏轻轻叹了口气,无声无息地起了身。

她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去,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勉强压了压身上那股燥热。

握着空杯,在黑暗里坐了片刻。

理智才一点一点回笼。

她想起了洞房夜秦月川吐了满地的狼狈,想起了他那张从头到尾毫无波澜的乏味面孔,想起了他那一副全然抗拒与人亲近的沉闷模样。

心头那点热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她也是鬼迷了心窍,竟把秦月川同昨夜那男子想到了一处。

怎么可能呢?

一个连碰都不让碰的人,就算真同了房,想来也不过是条木鱼,木讷无趣,任人敲打也蹦不出半个响来。

还想让他发出那种动静?

无稽之谈。

苏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空杯搁下,躺了回去。

她望着发白地帐顶,忽然,脑海里冒出一个更荒唐的想法……

若是,昨夜那男子是个小倌就好了。

哪怕是个花魁,哪怕要千金万两,哪怕得排上三天三夜的队。

只要能尝尝那般的滋味,也值当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