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终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别说早饭,午饭时间都过了。
秦月川的身子还软着,脸上那层红晕怎么都褪不下去。
阿念走过来,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
院门外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是阿念前几日就托人租好的,今儿一早,赶车的张大娘便将马车稳稳当当地赶到了苏家院门外。
阿念掀开车帘,露出车厢里铺得整整齐齐的褥子和软枕,秦月川微微一怔,褥子是新絮的,软枕是他惯用的那一对,靠背处还叠好了一条毯子垫着,行囊靠里放着,挨着的是水囊、干粮,还有几样零嘴,样样妥帖,显然是一早就备好的。
秦月川转过身,看了阿念一眼,心底泛起一阵软软涨涨的暖意。
“上车吧。”阿念伸出手,揽住他的腰,轻轻一托,将他稳稳地抱上了马车。
秦月川被抱上去时,颊上又飞起两片红云。
他在软褥上坐下,身下又软又暖,像被一团云絮托着,舒服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阿念把那张毯子展开,搭在秦月川身上,低头亲了亲他“你昨晚都没怎么睡,路还很长,你在车里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嗯。”秦月川软软地点头,从行囊里翻出那件石青色披风,披在阿念身上。
“披着,天凉。”他细细帮她理好领口,带着一丝不放心的叮嘱,“驾车小心些,累了就歇会儿,不许逞强。”
“嗯。”阿念应了一声,替他放下车帘,在车辕上坐下,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这趟出门,大约要四五日光景。
宝宝托给了林叔照看,林叔平日里没少帮忙带,细心又妥帖,交与他,自是放心。
她们要去的第一处地方,是荣溪村以北三十里的枫岭,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枫林,到了秋天,漫山遍野都是红色,是附近几个村镇最有名的赏枫去处。
马车驶出村口,路面渐渐颠簸起来,可阿念驾车的手极稳,缰绳收放自如,车轮碾过碎石与土坎时,只是轻轻一晃,便又稳稳向前。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律的咕噜声,和着林间的鸟鸣与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响,像一曲绵长的、没有尾音的催眠小调。
车厢里,褥子柔软,毯子温热,秦月川靠在软枕上,暖意从四面八方拢过来,马车轻轻晃着,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拍哄。
起初他还强撑着,想多看一会儿窗外的景致,可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阿念驾车的身影在车帘外晃啊晃的,晃成一团温柔的影子。
秦月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马车停了。
他揉了揉眼,伸手掀开车帘。
暮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漫了上来,天边烧着一片淡淡的橘红。
而阿念就站在车旁,身上还披着那件石青色的披风,正拿着水囊喝水。
听到动静,阿念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醒了?”
阿念弯着嘴角,眉眼间漾着笑意。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墨的眼眸,此时被暮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映着漫天的霞光,温柔得不像话。
秦月川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而后便再也收不住了,咚咚咚地擂在胸腔里。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在一起这么久了,连孩子都生了,可每回对上阿念的目光,他还是会像个青葱少年一样,心慌意乱,面红耳赤。
他永远也招架不住她的目光。
“嗯”他垂下眸,低低地应了一声,耳根已经烫得不像话。
“我们到了。”阿念伸手,把他从车厢里轻轻抱了下来。
阿念马车停在山脚一处平坦的空地上,这里已经停了几辆车,还有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卖些茶水和吃食。
秦月川仰着头,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红,许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山还可以是这样子的,不是青的,不是绿的,不是黄的,而是缤纷多彩的红,像火焰凝固在了枝头,像有人把整个秋天都揉碎了,撒在了这里。
“走吧。”阿念牵起他的手,“山上更好看。”
秦月川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手指悄悄嵌进了阿念的指缝里,十指紧扣。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山路不陡,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枫树,交织成一条绯色的长廊,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落叶的气息、还有山野间让人心神宁静的清冽味道。
秦月川走得不快,阿念就陪着他慢慢走,路上偶尔遇到三五成群的游人,有说有笑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有人多看他们两眼,大概是觉得这对小两口模样都好,看着养眼,秦月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了低头,阿念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不动声色地把那些目光挡在了外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弯,终于到了山顶。
视野在那一刻豁然开朗。
漫山遍野的枫树,像是谁在山间点了一把巨大的火,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烧得漫天通红,山峦起伏,层林尽染,红的、橙的、金的,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又像一面巨大的绯色绸缎,与天边的云霞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远处的村庄、田野、河流,都变成了小小的、模糊的色块,藏在这片浓烈的色彩深处,若隐若现。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红叶上,每一片火红的叶子都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亮闪闪的,风一吹,整片枫林都在沙沙作响,无数红叶从枝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绯红色的雨。
秦月川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几片枫叶飘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漫山遍野的红,眼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光。
他从小被养在深闺,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郊外的寺庙,他不知道山可以这样高,天可以这样远,红色可以这样铺天盖地、惊心动魄,他不知道原来日落时分,整个世间都可以变成一场盛大的燃烧。
阿念从背后轻轻拥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双手交握在他身前,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侧,将他整个人拢进了一个安稳而温暖的怀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和枫叶的清香,吹动他们的衣袂和发丝,吹得满山的红叶簌簌作响。
秦月川将整个身子偎进她的怀里,语带哽咽,“我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这般景光。”
阿念收紧了手臂,将他拥得更深了一些,:“往后,我们一起去看更多人间盛景。”
秦月川泪眼模糊。
他知道,她所言非虚。
她向来都是说到做到。
她曾带他去赏月,在十五的夜晚,在后山的草坪上,铺上毯子,两个人并排躺着,那轮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了满身。
她曾带他去游湖,湖心种满了荷花,荷花开得铺天盖地,白的粉的挤挤挨挨,风吹过来,满湖都是香。
是她,一点一点地,将他从那个四四方方的灰暗天地里拉了出来,让他知道,这个世上除了围墙和规矩,还有山川湖海,还有日月星辰。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秦月川却笑了。
他转过身,双手攀上她的肩,微微踮起脚,吻住了她的唇。
那一刻,天地都安静了。
夕阳一寸一寸沉落,天际的霞光从炽烈的橙红渐渐化为温柔的绛紫,枫叶仍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落在相拥的身影上。
万籁俱寂,仿佛连风声,都融化在了这个吻里。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赏景的人早已三三两两下了山,连路边摆摊的小贩也收拾干净,挑着担子离去了。
整座枫岭重归寂静,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
有两名女子贪看景致,一时忘了时辰,待回过神来,暮色已四合,两人商量着抄了条小道,说是能比大路快上许多,兴许还能赶在天黑透之前回到镇上。
小道沿着山脚蜿蜒,越走越偏,两侧树影幢幢,愈发幽静,正行间,其中一人忽然顿住脚步,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朝前方努了努嘴。
不远处,一片隐蔽的树影之下,竟还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厢却在剧烈地晃动着,连带着车辕都吱吱嘎嘎地作响,仿佛整辆车随时都要散架一般。
“这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一名女子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两人对视一眼,迟疑着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
还未走到跟前,一些动静便从车厢里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
两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走、走走!”年长些的那名女子一把拽住同伴,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老远,两人终于放缓了步子,各自在心里啐了一口。
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