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洗衣回来后的几日，秦月川越发沉默。
他依旧将阿念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色，偶尔看着阿念无忧无虑摆弄草编蚱蜢的侧脸，会怔怔地出神，手下意识地在依旧用布带紧束的小腹上轻轻摩挲。
又过了两日，秦月川忽然在饭桌上对阿念说：“阿念，姐姐捎信回来了。”
“姐姐？”阿念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她对姐姐苏敏的印象有些模糊，只记得是个常年在外、偶尔会带些新奇玩意儿回来的高大女子。
“嗯。”秦月川将一封信纸放在桌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姐姐说，她生意忙，今年怕是没空回家来看我们了。”
“哦……”阿念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但是，”秦月川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说很想我们，要我们……要我们过去她那边住一段时间，团聚一下，大概……小半年。”
“去找姐姐？”阿念立刻又高兴起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好呀好呀！出去玩！”
看着她纯然欣喜的模样，秦月川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道：“嗯，出去玩。阿念要听话，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明天？这么快？”
“姐姐想早点见到我们。”秦月川的声音有些发虚，他很快又补充道，“我去收拾东西，你吃完去和小黄狗道个别，我们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好！”
第二天天色未亮，秦月川便带着阿念，拎着两个不算太大的包袱，锁了院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荣溪村。
有早起的邻人看见，隔着薄雾问：“月川哥儿，这一大清早的，带着阿念去哪儿啊？”
秦月川脚步未停，只侧头匆匆答了一句：“妻主来信，让我们去她那儿小住些时日。”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人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问话的人咂咂嘴，回头对自家夫郎感叹：“苏家娘子还真是疼这夫郎和妹子，特意叫去团聚呢。”
……
这一去，便是十个月。
十个月后，又是一个春夏之交。
当秦月川再次带着阿念回到荣溪村时，身边多了一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小小的村子。好奇的邻里们纷纷寻了由头过来探望，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那个被秦月川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孩子。
秦月川似乎清减了些，脸色透着产育后特有的苍白，但那股子清冷端庄的气质未变，甚至因做了“父亲”而更添几分柔和的韵致。
他坐在院中，接受着众人的打量和问候，应答得体的同时，将怀里的孩子护得紧紧的。
“月川哥儿，这就是在娘子那边生的娃？真是个胖女娃，瞧着可真壮实！”有人凑近了看，发出惊叹。那孩子确实不像寻常刚足月的婴孩，小脸圆润，胳膊腿跟藕节似的，看起来健康又结实。
秦月川眼帘微垂，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轻柔却带着肯定：“嗯。妻主她……照顾得好。”
“哎呀，真是好福气！苏家娘子定是高兴坏了吧？”
“是啊……”秦月川的声音更轻了些，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
“瞧着得有七八斤重吧？月川哥儿你可真是好生养！”又有郎君羡慕道。他们看秦月川那即便坐着也格外丰隆的胸脯，心下便都了然，这般身段，能生下这般壮实的孩子，倒也不稀奇。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孩子是苏敏的，是秦月川为正妻孕育的嫡亲骨血。
阿念蹲在姐夫身边，好奇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攥紧的小拳头，抬头对众人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小宝宝，可爱！”
她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外甥”，脸上只有纯然的欢喜。
秦月川看着她毫无心机的笑脸，又低头看看怀里咂着嘴的孩子，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水，那柔软底下，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如履薄冰的沉重。
村里人送来了鸡蛋、小米和柔软的棉布，说着恭喜的话，又陆续散去。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秦月川抱着孩子，站在熟悉的院子里，十个月的光景仿佛只是一场恍惚的梦。
只有怀里沉甸甸的重量和身边依旧懵懂的阿念，提醒着他，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他低头，轻轻蹭了蹭婴儿娇嫩的脸颊，发出几不可闻的低语：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