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睁眼的时候,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墙壁,均匀的光线从头顶铺下来,找不到灯源。
肋骨不疼了。身上没有伤。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重新装进了一个新的容器里。
她感觉好像她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忽然被抽走了。
像一根线被猛地拽出去,带走了所有缠绕在上面的东西。名字。面孔。住过的街道。吃过的面。那杯凉掉的拿铁。全部,一瞬间,像被橡皮从纸面上擦掉,连痕迹都没留。
她站在灰色的房间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干干净净。
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留下一个念头在她心口烧着,滚烫的,像烙铁摁上去的:
有人在等她。她爱的人。在外面。等她回去。
得想办法活下去。必须出去。
她看见对面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白色衬衫,头发有点乱,表情迷茫。
陌生的面孔,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像被针尖碰了碰。
他也睁开眼,茫然渐渐散了。他看见了她,但眼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留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和他心口的灼热一模一样:
有人在等他。
他爱的人。在等他回去。
两个人视线交汇在一起。迷茫,疑惑,他们不认识彼此。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
但系统音从墙体内部渗了出来,金属质感,平整得像墙壁自己在说话:
"欢迎来到七号房。"
"场景变幻。你们所见的一切对于你们都是'真实'。经过八个场景,走出出口,你们就能回去。"
系统音落下去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这是哪?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我是谁?
谁在等我?
一串串的问题在脑子里炸开却得不到回答。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她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扩开。那个过程很慢,像他需要花一点时间来确定看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幻觉。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陌生的五官,清晰的轮廓。不记得。
她试着在脑子里搜刮关于这张脸的任何记忆,什么都翻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马丁靴踩在灰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走过来,没有动。
那声步子的回音落下去之后,她开口了。
"你是?"
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一下,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干。
他嘴唇动了一下,迟疑了大约两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略沉,却不太稳,像是在重新试用自己的嗓子。
"你…也不记得?"她问。
他垂下眼,像是认真翻找了一下自己脑子里剩下的东西,然后抬起眼看她。
"嗯,但隐隐记得有人在等我。我得出去。"
她的喉咙紧了紧。
"我也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影子,在心口烫着。
他们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两个"某人"还坐在同一张桌上喝着咖啡聊着八卦。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无名指上曾经戴过同一款戒指,他们的手机里存着彼此几百张照片。
他们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在等。只记得要出去。
可那个在等他们的人,此刻就站在彼此面前。
---
咖啡馆里,姜执晚把手机推过来的时候,沈知屿正在喝他的美式。
屏幕上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加粗加红,醒目得有些刺眼:《震惊!深夜加班后她走进电梯,再也没出来——细数本市七大"异度空间"失踪案》。
沈知屿扫了一眼,放下杯子。
"所以?"
"所以,我的朋友林渡,昨天从公司下楼,十五层的电梯坐了四十分钟才到底,出来之后手机时间慢了三个小时。"姜执晚拿指尖敲了敲屏幕,"他说自己遇到了'空间折叠'。你觉得会不会是真的?"
沈知屿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
"他可能是加班太累,在电梯里睡着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姜执晚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但他非说中间那四十分钟的记忆是空白的,就跟被人剪掉了一样。"
"记忆空白?"沈知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平的。
姜执晚看他一眼,
"你不信。"
"我信他太累了。"
"沈知屿。"
"嗯。"
姜执晚把手机收回来,"你就这么相信科学?"
"科学不需要我信。"他把她那杯凉掉的拿铁推过去,杯底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它就在那儿。"
姜执晚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些新闻都是假的话,那么消失的人都去哪了呢?
窗外的雨细得像针,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蒙了一层雾。
咖啡馆里人不算多,暖气开得足,姜执晚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腕子上系了条细细的红绳,什么坠子都没有。
沈知屿看了那条红绳一眼。去年她生日他送的,当时寺庙说是"平安绳"。她接过去的时候嗤了一声,说"沈知屿你还会信这个?"但到底一直戴着。
"后来林渡去医院看了,"姜执晚坐直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说是过度疲劳,开了点安神的药。今天给我发消息说好多了,就是偶尔还会梦见那个电梯,你说要是我们真的碰到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沈知屿唇角微弯,"我觉得,这不可能发生。"
"啧,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会保护我之类的。"姜执晚咬着吸管,抬眼看着他。
沈知屿轻轻笑着,胸腔轻微颤抖。
"嗯,我会保护你的。"
话音刚落,咖啡馆的灯忽然闪了闪。整间屋子一下子暗了再亮,像有人把开关拨了一下。不到一秒,快得像错觉。
姜执晚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跳闸?"
"可能。"
邻桌的两个客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没有人当回事。
"走吧。"沈知屿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雨小了。我们回家。”
她站起来穿外套。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刚刚闪过的灯,没什么异常。
雨确实小了,细得几乎感觉不到,沾在脸上像一层薄雾。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夜的车流。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来回刮擦的声响,和收音机里低低放着的电台音乐。
沈知屿开着车,姜执晚坐在副驾驶位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滑。路灯一盏一盏过去,昏黄的,湿漉漉的,在雨雾里晕成一片。
明明刚喝的咖啡,她却忽然觉得有点困。可能是咖啡馆暖气太足,可能是雨天的白噪音太催眠,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听见他说了一句:"睡着了?你不是还要熬夜写稿?"
她没力气答。
只记得自己想应一声,但身体像被什么按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巨响。
那声音很长,又很短。像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内部被撕开。
视野里所有的光同时偏移——路灯、车灯、对面来车的远光灯,全部倾斜着滑向一边。安全带的锁扣卡进肋骨,疼得她叫不出声。
她感觉到一只手横过来挡在她前面,掌心贴在她锁骨下方,是沈知屿的胳膊,在那一瞬间伸过来的。
但也就只有那一瞬间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巨响没了,光没了,那只手的温度也没了。
安静到像被抽空了所有声音,连呼吸都听不见。
她感觉自己漂浮着,往下坠,又像在往上浮。
意识在黑暗里散开又聚拢,等再次聚拢的时候——
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墙壁。头顶均匀的白光,找不到灯源。她站着,脚底踩着灰地面,身上没有伤。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干净到连他叫什么,也一起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