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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夙债难诛

花厅内的舞曲骤然被打断,气氛热烈靡靡,醉生梦死。

原本侍立两旁的舞姬纷纷退去,一直隐匿在梁柱屏风后的黑衣暗卫倏地现身,眨眼间,整座花厅被层层围堵,插翅难飞。

之前还在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各国商贩齐齐噤下声来,眼里都带着惊疑不定,“王爷,这是何意?”

端坐主位的夙凤唇角噙着残忍寒凉的笑容,声线沉缓,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之势,“诸位皆是本王扶持上来的功臣,今日设宴,赏各位看场好戏。”

言罢,他轻拍三掌。

紧闭的暗门应声推开。

为首的宛芝一身艳丽绫罗,满头珠翠琳琅,行走间钗环叮咚作响,分外惹眼。

她身后紧随十余名豆蔻少女,身形纤瘦,眉眼稚嫩,一张张清丽小脸带着未脱的青涩纯真,浑身瑟瑟发抖,怯懦无依。

宛芝的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谄媚笑意,捏着一角绣花软帕,扭着腰肢,矫揉造作般掐着嗓子,“王爷,这批姑娘皆是盈袖阁按着您的吩咐精心调/教出来的,您且细细验货。”

那些少女如同失了巢穴的幼鹑,垂首缩肩,手足僵硬,连呼吸都不敢过重,面色惶恐,惹得在场那些声色犬马之辈眼冒淫/光。

见此情景,宛芝的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伸手狠狠拽住一名少女的细臂,指尖戳在她的脑瓜,厉声呵斥,“你个小贱蹄子,死人啊,嬷嬷是怎么教你的?啊,我告诉你,今天来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丢我的脸不打紧,但若惹得王爷不痛快,都吃不了兜着走。”

严厉的呵斥砸下来,本就惊惧不已的少女们愈发慌乱,那副脆弱易碎,楚楚可怜的模样,如同羔羊入狼群,落在满厅男人眼中,非但没有引起怜惜,反倒勾起了人性最龌龊贪/婪的**,恨不得当场释放本性。

那些少女不敢有半点违逆,在宛芝威逼利诱之下,最终不情不愿地褪去外衫罗裙,白皙纤细的双臂小腿暴露在晃眼的灯火里,无处遁形。

“姑娘们,跳个舞,让各位爷瞧瞧。”

少女瑟瑟发抖,纤细的肩背绷得僵直,颤巍巍举起玉臂,在满堂**的注视下,不自然地旋身起舞,仿佛被缚于樊笼的雏鸟,任人观赏把玩。

“好,好,这盈袖阁不愧是天上人间,此生能欣赏到这样的美好,值了,烈王,您这个朋友可真大方,以后的合作利润,我让你四成……”

满座富商权贵毫不掩饰淫/秽之色,目光黏在少女们稚嫩的身形上,充满龌龊的**。

案上杯盏不慎滚落,撞击桌面的脆响接连不绝,夹杂着众人放浪形骸的戏谑私语,俨然一群恶狼,算计着猎物的命运。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乐闵低声冷嗤,眉宇间厌憎难掩,捻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动作疏离又淡漠。

这些女孩均是从南海一带买过来的瘦马。

近百年来,南海一带的盐商靠贩卖私盐发家,有了银子之后,便开始追求极致享乐,民间的牙婆、诅侩窥到商机,专门到闭塞贫寒的村庄买下女童,这些女童被牙婆、诅侩带到烟花之地,经人指教,皆按闺阁千金来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长至十二三岁,最终由盐商验货挑选。

一如我当年。

夙凤斜倚,眼尾微微上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满堂光景,语气带着残忍的狠戾,“冷姑娘看得这般入神,想来是共情了?本王好奇,冷姑娘的过往,是不是也像她们一样?”

这人就是偏爱践踏清白的人,将高高在上的明珠碾入尘土,看着傲骨铮铮之人卑躬屈膝,以此填补他骨子里扭曲的私欲与野心。

满厅商贾权贵的目光肆无忌惮,粗鄙的哄笑声比窗外呼啸的风更让人深感恶寒。

有人抬手隔空指点,高声议价,“这几个模样最出挑,我全数定下。”

“区区几个姑娘,何足挂齿?”夙凤淡淡地应声,眼里毫无人性温度,“只要诸位诚心与本王结盟,多少姑娘,皆可相送。”

宛芝站在旁边,见状愈发得意,挺胸,扬着下巴,厉声呵斥着稍有失误的少女,“动作软塌塌的,是没吃饱饭?今日在座的都是顶天的大人物,伺候不好,打断你们的腿。”

年纪最小的少女本就惊惧难安,被这样一吓,脚步没站稳,一个踉跄,直接摔在地上。

她吓得浑身剧烈颤抖,泪水糊满脸庞,却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像风雨中随时会凋零的残花。

“废物。”宛芝上前便要抬脚踹去。

“住手。”

我将匕首甩到离宛芝脚边半寸距离,吓得她立即缩回脚。

“王爷,这出戏我欣赏不来,长话短说,晚秋在哪儿?”我直截了当。

夙凤原本玩味的笑意消失殆尽,支着下颌,狭长凤眸沉戾,“冷玉枫香,本王的东西,本王的人,本王如何处置,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众生有命,她们不是王爷掌中随意折辱的玩物。”我握紧长剑。

“王爷的待客之道确实特别,本宫的娘子近日脾气不好,见不得恃强凌弱之事,最爱打抱不平,王爷别生气。”乐闵适时帮腔。

烈王负手站起,华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矜贵,下颌高高扬起,眉眼倨傲凌厉,浑身尽是睥睨天下的强势,将权欲霸道展现得淋漓尽致。

“本王的盈袖阁,接连折在冷姑娘手中好几条人命,当真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上回冷姑娘命好,逃脱了,这次,可没那么好命。”

我迎着他锐利的视线,“既然王爷心知肚明,便将晚秋交出来吧。”

“传闻冷姑娘最是冷漠无情,杀伐果断。”烈王笑容莫测,“本王倒没想到,你竟还有这般侠骨仁心,舍身取义的一面,你既执意要救人,那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我们玩个游戏,到时她们的生死荣辱,尽数交由你来决断。”

此时,乐闵隐藏在袖里的碧玉竹叶似乎冲破禁锢,暗含摧枯拉朽的气蕴。

他这是动杀心了。

可眼下敌众我寡,硬碰硬只会让局面更难收场。

来不及思考,我挡在他面前,直视夙凤,“你想怎么玩?”

夙凤闻言,唇角的笑意越发阴恻,抬手击掌三声,厅堂旁边的珠帘轻拢,一道明艳窈窕的异域风情身影缓步走出。

那少女生眉骨立体深邃,鼻梁挺拔精致,一双眼眸是剔透的祖母绿,似浸着澄澈玛瑙光泽,眼里盛着刻在骨子里的矜傲,又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她头戴一顶缀着洁白翎羽与珠玳的绒帽,配色华贵独特,衬得身姿纤秾窈窕,脚步轻摇,宛若春风拂柳,身姿绰约动人,目光落向我时,眼里划过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与倨傲。

身后,则是晚秋被几名壮汉押出来。

短短数日,她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鲜活明丽,整个人憔悴不堪,形销骨立,唇角凝着暗沉的淤青,头发散乱,衣服残破不堪,露出的肌肤满是交错不一的鞭痕,触目惊心。

“姑娘,你快走,别为我赔上性命。”

晚秋瞧见我的刹那,剧烈挣扎起来,可手腕被那几个壮汉死死钳制,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不顾自身安危,示意我离开。

烈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毫无恻隐,才慢悠悠开口,凉意浓重,“这位是波雅帝国的迪珊娜姑娘,一手百花牌冠绝江湖,无人能出其右。你今日若能赢她,本王便放了晚秋,她的生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我瞥了晚秋一眼后,便挪开目光,眼下局势紧张,分毫慌乱皆是死局,必须沉心静气,步步为营。

镶着纯天然宝石的牌桌横亘在我与迪珊娜之间,一场无硝烟的战争就此展开。

百花牌始于前朝,是上流权贵圈层的专属雅戏。牌面绘七十二种名花,配题清雅诗词,牌底暗刻花卉纹路,以九品九命制为规矩,将七十一种花卉严格划分尊卑品阶,对局只需比拼抽牌、出牌的花品等级,阶高者胜,规则简练,却极考功底与耐心。

一个姑娘负责洗牌分牌,我与迪珊娜相对落座,随着面前分发的纸牌叠加,迪珊娜面无表情地将百花牌拾起,看不出情绪。

我不动声色地扣住牌,从前浮沉市井、辗转四方,赌坊街巷的旁门左道的各式赌戏,均有涉猎。

年少与茹暄过着逃亡的生活时,在他外出讲学时刻,我悄悄潜入各大牌坊,特意研习过百花牌,耗费数月时日,最后摸遍天下各产地,各批次的牌具,早已将每一款纸牌的厚薄、轻重、纹理等差异烂熟于心,哪怕紧着眼睛,仅凭指尖掂量的细微落差,也能精准判出牌面品类、排布位置,做到分毫不差。

很快,迪珊娜抽出了张牌放至桌心,只见上面赫然映着一朵梅花,题词“孤山鹤氅拂雪来,袖藏冷香赠乾坤。”

众人皆叹,“不愧是百花牌圣手,一出手就是一品九命。”

满堂赞誉如潮。

她沐浴在众人追捧的目光里,眼底矜傲更甚,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纷乱人群,落向静坐一隅的夙凤。

可那位身居高位的男子,目光牢牢锁在我手里的百花牌。

我的指尖轻拂过面前纸牌,不紧不慢抽出一张,指腹稳稳扣住牌背,尚未翻开。

对面的迪珊娜见我迟迟不动,已然笃定我败局已定。她绿眸里漾着浅显的讥讽,红唇轻启,吐出蹩脚的中原话,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冷姑娘,你输了,适才分牌时,我已经扫过你手里的牌,你没有任何一张牌,品级能胜过我的一品寒梅。”

语气笃定,盛气凌人,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我撩起眼皮瞅了她一眼,神色淡然,无半分慌乱,轻声反问:“那么,迪珊娜姑娘,你可听过中原一句古话?”

迪珊娜眉梢微颦,眸中划过一丝不耐与疑惑,“什么话?”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言尽,指尖轻扬,一张纸牌稳稳飞落桌心,牌面轻转,稳稳摊开。

灼灼艳色映入众人眼帘,上面是雍容盛放的牡丹。

牌侧题笔行云流水,墨韵铿锵,“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百花牌九品九命规制中,寒梅、牡丹虽同列一品九命,位列群芳顶端,无品级之差。可牡丹为百花至尊、群芳之首,自带帝王气韵,天生压过孤高寒梅一头。单单一句“独立人间第一香”,便冠绝百花、碾压群芳,气场高下立判。

满堂喧腾即刻死寂。

此前的赞誉不绝尽数掐断,落针可闻。

满厅权贵商贾更是瞠目结舌,死死盯着桌心那张艳绝无双的牡丹牌,脸上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几乎藏不住。

四下沉寂之中,只有乐闵从始至终面带浅浅的温柔笑意,眉梢凝着细碎星光,周身皆是从容不迫。

迪珊娜脸上的倨傲悉数碎裂,白皙的面颊煞白如纸。琥珀绿的眼眸猛然睁大,盛满极致的惊愕与不甘,声调因失态拔高显得极其扭曲,“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一定是耍了卑劣手段……”

她喃喃自语,研习百花牌数年,不曾失手,也从未尝过败绩。

不过一局落差,便彻底乱了心神,终究是年少气盛,顺境里养出的骄矜,最是经不起半分挫败。

我懒得与她争辩口舌,抬手将掌心剩余的纸牌尽数摊开,平铺于宝石牌桌之上,牌面错落分明,干干净净,无任何动手脚的痕迹,“迪珊娜姑娘,不如换个玩法吧?”

“你想怎么玩?”她疑惑地问道。

“余下所有的纸牌,由你亲手洗牌分发,我全程不碰。你分牌,我猜牌。若我连续三次,精准猜中牌面花卉与品级,便是你输。我但凡猜错一次,甘愿认输,任凭王爷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此言一出,满厅再度哗然。

“不是,她疯了吗?这谁做得到……”

“是啊,刚刚是侥幸,以为还能这么玩吧……”

“常规对局,尚有运气周旋的余地,可如今这赌法,近乎是彻头彻尾的自证实力,更是**裸的挑衅啊……”

“……”

夙凤原本慵懒看戏的姿态骤然坐直,死死盯着我,似没想到我竟敢如此铤而走险,选择主动加码。

被壮汉押制的晚秋原本黯淡绝望的眼眸越发疑惑,不明白我为何会如此肯定。

“你是看不起我?”迪珊娜嗔怒道。

“你想不想试试呢?”我双肘撑着桌子,望着她的眼睛,笑得和煦。

迪珊娜胸口剧烈起伏,又羞又恼,颜面尽失,羽帽下的眉眼满是执拗,现在被我当众激将,再加上胜负欲作祟,脸涨得通红,“好。”

她咬牙,蹩脚的中原话带着几分傲气,“你敢,我就陪你赌,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通天本事,能次次猜中我亲手分的牌?”

说罢,她猛地挥手,一把扫乱桌中余牌,俯身摸牌,指尖飞快穿梭于纸牌之间,手法极快,翻飞的纸牌连成残影,章法缜密,刻意打乱所有纹路与排布,誓要让我一败涂地,挽回颜面。

我静坐对面,指尖轻搭桌沿,并不急着看她的手法。

任她手法再快,洗牌再乱,不同牌质的轻重厚薄,纹理落差,都在我的感知里。

百花牌刻的多少道纹路,克重影响于旁人而言没什么差别,但我天生对微小的重量落差,纸面凹凸极其敏锐。

早年在市井谋生时,我便刻意借着这份天赋努力打磨感知。同是一品九命的牌,寒梅纹路疏浅,牡丹缠枝繁复,二者之间相差不过半片金箔的重量,只需轻轻一掂,就能笃定牌面究竟是何物。

即使不经我手,每张牌的声音震动也不一样。旁人听来混沌难辨的细碎声响,落在我耳中清晰分明,宛若檐下蝶翼轻轻震颤,每缕细微的震动轻重都分得清清楚楚。

其实在迪珊娜洗牌时,纸牌翻飞的间隙,每张落向案面的轻重触感以及音律感轻重缓急,早就存入我的脑海里。

我的视线淡淡划过桌心散乱的牌,看向仍满脸不甘的迪珊娜,语气平静无波,“尽管开始吧。”

迪珊娜随手抽出一张纸牌扣在案上,绿眸里盛着十足的势在必得,料定我绝无可能道出牌上花卉。

“猜吧。”

我凝神深思,久久不曾开口。

四下商贾权贵等得相当不耐烦,嘲讽此起彼伏地漫上来。

“到底猜不猜,磨磨蹭蹭吊人胃口。”

“我看是压根认不出,趁早认了输吧,输了也不算丢颜面。”

“……”

各式各样的幸灾乐祸四面八方涌向我。

我却分毫未受惊扰,脑海里一遍遍回溯迪珊娜洗牌、抽牌时纸牌坠落的细微震动,那道如蝶翼震颤般的轻响在耳畔重现。

是寄春君?还是玉骨冰、紫风流?

诸多花影轮番掠过思绪,倏然一点灵光破开迷雾,最终定格在那张牌落地时独有的分量与声响。

我没有犹豫,“白幡半卷送花神,残香犹系东风辇。是荼蘼花。”

迪珊娜脸色僵下来,难以置信地盯住桌中纸牌。

或许她完全想不到,这些眼花缭乱的牌,我竟能精准辨出花名与题诗。

尔后,她咬了咬牙,不甘作罢,再度伸手抽牌接连扣下。

“继续。”

“晓露染透碧罗裙,午时焚作紫烟尘……”我平静道出第二张牌的诗句。

迪珊娜指尖微微发颤,又抽出一张。

“星屑凝魄雪铸魂,一盏清茶葬花魂……”

三声落定,三张牌无一差错。

迪珊娜久久沉默,良久,颓然瘫着手臂,终于甘心认输。

她望着我,蹩脚的中原话里掺着复杂的情绪,既有落败的遗憾,亦有实打实的钦佩,“在波雅,我从来没有输过,今天我才算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场比赛输给你,我心甘情愿。”

而后她才转向夙凤行礼,“烈王殿下,还希望我们两国合作愉快。”

说完,她不再做多纠缠,转身快步走向珠帘内等候的本国使臣与商贩,默默退出了盈袖阁。

周遭看热闹的富商全然没了看戏的兴趣,气氛很快沉滞下来。

乐闵缓缓来到我身旁,他自然地抬手,轻轻揽住我的肩,声音清泠,“既然本宫的娘子赢下赌局,王爷该履行先前的承诺。”

夙凤眸里掠过一丝晦涩,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又重重磕在宝石案上。

须臾,他身躯靠向椅背,继而摆出他那上位者惯有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唇角噙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容,“乐宫主说笑了,只不过,你们当真以为,今晚能安然走出这盈袖阁?”

很快,那些黑衣暗卫霎时逼近,只待一声令下。

乐闵揽在我肩头的手无意间收紧,气息冷冽,唇角轻扬,笑意带着无限的杀伐狠劲,“烈王殿下,莫非是想当众食言?”

“乐宫主,这到手的猎物,断没有放虎归山的理吧,冷玉枫香,你三番五次坏我盈袖阁的生意,折我手下人手,今日自投罗网,还想全身而退?未免太天真。”夙凤神色阴戾,额间那道焰火纹衬得面容越发热烈,却也是即将动怒的时候。

“王爷是打算反悔?”我问。

夙凤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似乎觉得这并没什么,“想要带你想带的人走,总得留下一点东西,作为补偿。”

“那看来烈王也不是个能遵守诺言的人。”我讥讽道。

今日身陷盈袖阁险境,虽深陷围杀,却也算不虚此行。

至少我亲眼确认,晚秋尚且活着,所有煎熬折磨,皆未曾夺去她的性命,这便够了。

夙凤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盏,笑容妖冶艳丽,张狂又肆意,“规则,从来只是弱者苟活的桎梏,本王身居高位,当然无需守规矩。”

接着,他大手一挥,围在四周的暗卫一拥而上,刀光映着灯火,晃得人眼发晕。

“拿下,留活口。”

晚秋浑身发抖,嘶声喊道:“姑娘别管我,你们快走……”

我反手抽出腰间长剑,铮然一声清鸣,在满堂灯火下映出一圈圈雪辉。

为首的黑衣暗卫挥着长刀直扑过来,刀锋劈向我,招式狠辣,我的身形斜旋,避开双刀夹击,手腕轻抖,长剑斜撩而出。

“哧——”

血流喷溅,成了我剑上一抹点缀的梅,脸上也无可避免地沾了血迹,温温热热,很令人作呕。

其余暗卫见状,纷纷簇拥而上,刀光交织,势必取我性命。

我倏然回身,腰身旋过,长剑自肋后反撩而出,剑尖斜挑向上,专袭大攻势。

“铮——”

铮鸣乍起,前面暗卫的长刀被硬生生挑开。

我借着两股相撞的冲劲凌空旋身,长剑划出一道冷厉的弧光,直逼后排意图偷袭的暗卫。

血如花瓣纷纷扬扬坠落,尽态极妍绽放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小心。”

乐闵身姿凌然一动,快得划破满堂纷乱,碧玉竹叶脱空而出,化作万千青影,凌厉如流星破晓,叶青掠处,招招致命,步步见血,来去自如,斩杀数名暗卫。

不过瞬息之间,夙凤精心豢养的死士杀手,折损大半,血腥味混杂着酒香弥漫整座花厅。

烈王眼里戾气暴燃,怒意翻涌不止,翻掌运劲,漫天烈焰如火的金箔裹着狂风破空袭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我脚尖轻点疾冲,手腕翻拧,长剑自下而上飞掠,一道寒光追影而去,剑势骤然铺开如虹浩荡,如流星破空直追月华,快得不留间隙,进退利落,杀伐凌厉。

漫天金箔狠狠劈撞在剑脊上,刺啦一声脆响,迸出一串刺眼绵长的星火。

我咬紧牙关,运劲格挡,正面接住这疾风骤雨般连绵不绝的攻势。

这金箔暗藏烈火,触碰到外物,便燃起熊熊烈火,突如间,无数金箔凌空盘旋飞舞,烈焰燎原,将奢靡华丽的盈袖阁花厅尽数笼罩。

火势肆虐,浓烟滚滚,其余人躲闪不及,哀嚎四起,伤亡惨重。

“把这批货带走。”

夙凤的咆哮声响彻整个花厅,宛芝连忙与盈袖阁几个打手壮汉将那些柔弱无依的少女强行拽走。

我欲救那些少女,却被火势困在此地,止步不前。

夙凤今日此番逞凶,终究是作茧自缚。烈火因他而起,这座倾尽财力打造,夜夜笙歌的盈袖阁,亦是毁于他一己暴戾。

我长剑横挽,舞出密不透风的剑幕,将近身的火箔尽数震碎,火星碎渣四溅纷飞。

可这金箔诡诈至极,碎而不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热浪滚滚吹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嗡——”

一声清越长鸣凭空穿响,如空山竹雨,万壑松风,清冽却藏滔天威势。

碧玉竹叶穿透漫天烈火,在猩红火海里,劈开一道澄澈通天的出路。刚刚如修罗火海般滚烫的空气登时变得凛冽清寒,白雾滋滋蒸腾,弥漫整座花厅,碧玉竹叶无孔不入,虚实交错。

“本王不记得乐宫主何时悲天悯人,竟插手他人生死?”夙凤眉眼阴鸷桀骜,杀意克制不住。

“王爷可是有意见?”

乐闵伫立在万顷竹影里,碧玉竹叶绽出的青芒衬得他身姿孤绝出尘,纵然身处烈火修罗场,依旧如空山隐士,然周身的杀伐更是慑人心魄。

他指尖再收,万千竹影收敛归一,回笼成一道碧玉竹叶,青芒隐褪,重归温润,仿佛那颠覆全场的绝世杀招,只是场幻境。

“放肆。”

夙凤一声厉喝,震得满堂抖三抖。

此刻,他是动了真杀心。

乐闵手中的碧玉竹叶缓缓抬起,跃跃欲试。

“住手。”

就在局势濒临失控之际,传来一个女声,声音不高,温润清雅,如冰弦轻拨,泠泠入耳,语调温柔,却自带沉淀已久的威仪,如在京华滋养的名贵月季,在这喧哗与杀伐的花厅里投下不小的异动。

夙凤收起即将燃起金箔,恢复那个仪表堂堂的王爷。

乐闵也收起碧玉竹叶,斜眸望向门口,眉眼没了杀伐的血光之色,眉梢挂着略显坏笑的笑意,“烈王妃来得凑巧,我们还和王爷频频提及王妃呢。”

我顺势收剑,转身望向门口。

那道纤影徐步踏入火海边缘,未施浓妆,梳着大暨国京城里端庄贵妇样式的发髻,不染奢靡尘俗,她周身气质温婉端方,沉静娴雅,明明站在肆虐的烈火与满地血腥里,却不见慌乱。

她与混江湖人的人完全不是在一个世界,通身都是被世家规训过礼仪风范,像块名玉,恰到好处地展示属于世家本身的韵味。

烈王妃冯傲婉,表面温婉端庄,骨子里却藏不住的傲气,即使知道自己夫君此刻身在青楼,也没有半点失态,而是很平静地凝视着他,“放他们走。”

夙凤望着面前的王妃,面色几乎不可察觉地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被打断好事的不耐,却又不得不压下情绪,转身瞥向李瑞,语气冷硬,“李城主何时做了本王的主,让冯王妃来此地?”

方才还暗自慌乱,想要悄然退走的李瑞,瞬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额头浸出一层冷汗,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姿态极尽恭谨卑微, “王爷息怒,臣绝无擅作主张之意。臣先前已经命内人一早安排王妃去集市散心,王妃出现在此地,臣完全意想不到。”

一番话说得小心翼翼,详细斟酌,把所有干系撇得干干净净,既不敢得罪权倾朝野的烈王,也不敢怠慢出身望族,背靠世家人脉的冯傲婉。

无论是江湖,亦或是朝堂,大半皆是这般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之辈,落难时无人相助,势盛时人人依附。

夙凤盯着李瑞诚惶诚恐的模样,眸底戾气稍散,依稀冷峭刺骨,冷哼一声,“既是如此,莫要在此碍眼,徒惹本王心烦。”

“是。”

李瑞如蒙大赦,连连应声,快步退至角落,缩小存在感,彻底沦为局外之人。

“王妃不在王府静养,来此处做什么?本王何时轮到王妃教本王做事?”夙凤声调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苛责,眼里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任何夫妻情分,只有刻薄与威压。

冯傲婉款步上前,“五天前,御史大夫向陛下参你在杞安与外商勾结的奏折,其中包括这盈袖阁,里面详细记清了你在江南养的瘦马,带到杞安拉拢外商……”

夙凤面无表情听着她的诘问,眼里并无动容,只有不耐烦。

“冯王妃,莫非你真以为,凭朝野几张弹劾的纸,便能定我的罪?”他神色轻佻又狂妄,无所谓,“王妃未免太过天真,这些年御史台参本王的折子堆积如山,又奈本王何?来人,送冯王妃回府。”

话语决绝,没有回旋的余地。

“谁敢动本王妃?” 冯傲婉气得浑身颤抖,身为世家贵女的骄傲在此刻被无情撵碎,隐忍许久的湿意漫上眼底。

侍卫不敢上前,纷纷望向夙凤。

她望着眼前薄情寡义的男人,声声泣血,寒心吼道:“夙凤,你扪心自问,当年你被圣上收回兵权,四面孤立无援,是谁踏遍朝野为你拉拢旧部,稳住军心?你被奸臣构陷谋反,又是是谁倾尽冯家势力,替你洗清污名?”

“够了!”

夙凤疾速打断,狠狠将案上的酒盏扫落。

“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稳固你烈王妃的地位罢了。”他的眼神冰冷刺骨,“你放心,这王妃之位,本王从未想过换人。”

说罢他偏头,语气轻浮靡丽,慵懒唤道:“宛芝,过来。”

“王爷~奴这就来。”

宛芝柔声应着,身姿妖娆纤软,扭着细腰款款贴上前,亲昵依偎在烈王怀中。她媚眼流转,风情入骨,指尖捻起晶莹饱满的新鲜葡萄,一颗颗细致剥去皮,抬手递到烈王唇边,极尽谄媚讨好之态。

我看着这夫妻反目的戏码,深感厌倦与恶心,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对冯傲婉,我没有任何可值得去同情的,当初被夙凤囚禁的那两年,我曾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过,求她放我走,最后呢,她告诉我,夙凤对我有兴趣,而我又是她可控的变数,与其这份恩宠落在其他不好拿捏的女人,不如让我笼络住夙凤,还能成全她贤惠的名声。

宛芝、晚秋。

两个流落风尘的女子,名字皆谐音“婉”。

这世间,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吧。

堂堂名门嫡女,尊贵的烈王妃,在他眼里,远不及风月场中的戏子娼伶,他在用最卑劣难堪的方式,折辱她的傲骨。

何其残忍,又何其荒唐。

冯傲婉望着亲昵温存的二人,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夙凤,你真是好得很,但愿你不要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夙凤置若罔闻,继续跟宛芝你侬我侬。

宛芝见状愈发得意,顺势往烈王怀里缩得更紧,露着莹白肩头,柔媚入骨的嗓音嗲得发酥,“王爷,火场风大,奴家好冷~”

说罢,她看着冯傲婉的神情带上一抹挑衅的笑容,将小人得志展现得淋漓尽致。

“站着干嘛,还想继续看本王的风月趣事?”夙凤似乎还嫌羞辱不够,得寸进尺加大火候。

冯傲婉没说什么,深深凝着他,那一眼,有失望,有痛苦,还有选择放下后的辛酸。

她并没有认出我,和我擦肩而过时,单薄的背影凄清而孤寂。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外夜色之中。

夙凤脸上的靡丽慵懒之色顿时碎裂,又猛地一把推开怀中的宛芝,用劲粗暴,宛芝脸上娇媚的笑意来不及褪去,就从阶梯上滚了下去,额头的血流不止。

夙凤的脸上布满阴戾,“都拿下。”

周遭黑衣暗卫身形疾速如风。

但乐闵的速度更快,蓝白身影宛如御风掠影,避开暗卫杀招,电光火石间,移到夙凤身前,碧玉竹叶佩稳抵在他颈间。

“你,你想干什么?”夙凤眼眸眯起,迸射出危险的光芒。

乐闵露出邪冷又桀骜的笑,“烈王爷,做人,莫要太过自负。”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本王?”夙凤眸光狠厉,欲运周身内力震开桎梏。

可什么动静都使不出来,场面尴尬至极。

夙凤神色剧变,似乎才觉得惊愕,声调转而暗哑,“你们……你们对本王做了什么?”

我朝他展露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轻声答道:“这酒,不是王爷亲手赏我们的么?”

“你们……”他听后脸色大变,自然知道给我们的酒里下了什么。

可笑机关算尽,终究沦为笑话。

我与迪珊娜对局时,满堂目光都集中在牌桌上,当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在众目睽睽下,以牌传送暗号,让乐闵趁隙悄悄调换酒盏。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堂堂烈王爷,心机阴诡,手段龌龊,偏生输不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说来,还要多谢王爷慷慨赐药。”

乐闵微微俯身,手臂轻压,将无力反抗的夙凤稳稳按回主位座椅上,又侧眸瞥了我一眼,漾开纵容温柔的笑意,冷谑带刺,“本宫的娘子生性顽皮,不懂人情世故,多有冒犯,还请烈王爷多担待些。”

夙凤额角青筋隐隐凸起,眼里暴怒翻天,“乐闵,冷玉枫香……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设计本王,你们可知今日之举,是诛族大罪。”

“诛族?”

我不疾不徐地踱步,无辜地看着他,“王爷是不知道吗?杞安的规则本来就以强者为尊,杀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火光透过凌乱的梁柱落在我眼底,明明灭灭,映着他狼狈暴怒的模样。

“夙凤,这是你欠我的债。”

说着,我手中的剑作势要刺进他的心口。

凌厉剑光破开火光,咫尺之间,便是生死之别。

“放肆……”

“咻——”

我的身体被拉开,才看清我原来所站的位置插着一支淬了剧毒的燕尾翎箭。

乐闵放开了我,“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