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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险象环生

江面火光翻腾,湿焰脂引燃的补给船已经烧成一团赤红色,隔着半空都能感觉到热浪滚滚。

容靖晦的飞天轮椅悬在风里,巨大禽羽伞骨缓慢旋转,吱呀的机括声混着江涛轰鸣。

凌游握着操控杆,额角全是汗,不停地保持平衡。

“容公子藏得深,这等奇巧之物,我竟今日才亲眼得见。”乐闵的披风被狂风猎猎扬起,眼尾那道紫藤暗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唇角的笑意如蜜糖裹砒霜。

“比不得乐宫主的手笔。”容靖晦笑意温润,“乐宫主的这把火把何振筹谋许久的计划打断,究竟是救李三小姐,还是借何家这枚棋子,引太子慕容钧入局?”

我问道:“楚昭墨与李韵,可脱身了?”

容靖晦看着我,轻叹:“刚刚发生混乱的时候,他们已经脱离何家船队,往皓月城方向去了,何振脱身逃走了。”

我怔怔地望着那架悬在风里的轮椅,一股惊涛忽然冲进心里,随即一个疑问猛地撞上来,楚昭墨与李韵,为何恰好会出现在这艘船里?

临危仓促交手时,我一心只想着护住李韵,保下那条关乎淮徐遗民性命的商路,还没去细想。

按理说他们的商路该走李家固定的航道,怎会偏偏撞上何振的埋伏?又刚好,和我们搭乘的这艘大船挤在同一片江湾。

我看向身侧的乐闵。

他半边脸浸在火海映上来的橘红流光里,眼尾紫藤萝纹被火光染得艳而冷,神情看不出半分端倪,仿佛那场生死搏杀都早在他预料之中。

“你在想什么?”他察觉到我在看他,打断我的思绪。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视线重新投向远处。

那些船队渐渐只剩下小小的一点影子,几乎要融进沉沉夜色。

良久,我才出声,声音被狂风削得有些轻, “我在想,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李家的航道与何家盘踞的分流口互不相交,他们不该冒险走这段路。”

“茹曦,也许不是他们改道了。”乐闵笑容难掩深意,“是有人特意把他们逼到这里。”

今夜江口禁行,整片水域也就容靖晦这艘大船安稳可渡。何家盘踞分流口多年,熟稔水路规矩,不可能贸然跨界截杀李家商船,除非有人告知他们,这条航道今夜无官船巡查,李韵的货船,必会途经此地。

能算准江势,封渡时辰,甚至拿捏住李韵护商路的软肋,只能是……

“你怀疑是我?”他像是看出我的顾虑,眼尾那缕紫藤暗纹在火光里诡艳灼灼,“茹曦,我的底线没那么低。”

“我没怀疑是你。”我没有看他,“这事很大可能是何夫人做的,何振是她的亲兄长,何家横行水路,她在皓月城暗中撑腰,何夫人一手托着何家水路,一手靠着娘家盐铁世家,又和夙凤绑在一处私销御贡,整条江上的漕运,她有的是法子撬动。李韵不可能弃货绕行,只要她悄悄给何振递信,再买通看管江禁的小吏,撤掉这片江湾的巡船,何家便能名正言顺,在分流口之外设伏。”

“那以你的见解,何夫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乐闵语气轻淡,却带着洞穿全局的冷澈。

“何家的根基,是私贡盐铁,以及背靠夙凤,她和李瑞绑在夙凤那条船上太深,这次夙凤被召回京,对这一家人而言,极其不利,何家又在大暨朝堂体系内,夙凤倒台,他们即将面临清算,现在他们在皓月城最大的靠山悬空,曾经靠特权堆起来的财路,随时一夜崩塌,而他们这些年替夙凤敛的财,怎么吃进去,就会怎么吐出来,但李家的航道是私有,李韵即将嫁给霜度,霜度的背后是太子慕容钧,现在李家父子没了,她的处境将更加艰难,若李韵今夜死于江乱,大可扣个婚前私随江湖男子,丢尽李家颜面的污名,到那时皓月城群龙无首,整条江上漕运份额,便会顺理成章落到何家的手里。”

“可霜度背后是慕容钧这件事无人知道。”他的声音清冷如霜,“夙凤只当他是来路不明,可拉拢也可剪除的江湖高人,忌惮他的实力,却摸不透他的立场,李瑞与何夫人更是只求攀附机缘,两头骑墙。”

是啊,如果不是那次在临江楼偷听,根本不知道霜度会和慕容钧合作。

我思前想后,“所以,何夫人慌的是,在这权力悬空的间隙里,如果李韵借势起来,她就再也没法压住这颗棋子,甚至极有可能遭到反噬。”

她从前打压李韵,可以说是后宅内斗,但这次,就是永绝后患了。

夙凤回京,何家摇摇欲坠,李韵如果顺利攀上霜度,那从今往后,李韵的靠山,就比何家高。

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更何况,李韵的商路正规,没有沾染灰色路子,所以何夫人最怕的,就是这些年踩进泥泞的继女,一朝登临高处。

“机关算尽,终是功亏一篑。”乐闵笑意颇有嘲弄之色,“赢了,她可以清除隐患,输了,也能推罪于水匪,不沾把柄,就是没算出,慕容钧也盯上了这盘棋,夙凤的手上握着多年私销御贡的账据,一半攥在自己手里,另一半,早就悄悄分流,藏在了西南水路各处,慕容钧要扳倒夙凤,要的可不只是一纸供词,而是实据,何家这条漕运线,就是夙凤最核心的银库,争来争去,最后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是啊,何夫人以为自己是除掉李韵,稳固何家退路,可在慕容钧眼里,何家的这群人,是夙凤留在西南地带最好的活凭证,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乐宫主看得通透。”容靖晦的声音隔着江风传过来,“这各有各的盘算,都想摘桃子,若皇上借题发挥,选择收网,那么,这江上千百条依附漕运讨生活的船家,恐怕在劫难逃。”

这话恰好戳中我最放不下的地方。

每个人的博弈里,似乎都没有给那些无辜的人留后路,如果何家这条漕运线被连根拔起,最先受难的就是底层百姓。

但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何振一定会赶回皓月城,把这个消息带给何夫人,何夫人若是知晓,肯定会另寻法子……”

等等,我如今顶着的还是李持徽的脸,按理来说,就算这四小姐不是何夫人的亲生女儿,难道她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何振是她名义上的舅舅,他该比谁都熟悉这张脸。

可是,刚刚我出手,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外人。

这太反常了。

除非,他已经察觉到我是假的。

有人提前告诉他了。

那日找托辞离开李府,再加上我和李韵多日迟迟未归,只怕何夫人已经起了疑心。

或许,她不拆穿,是因为这个身份还有价值。

是不是真的李四小姐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我还肯继续顶着这张脸踏回李府,这个身份,就依旧是何夫人手里可用的筹码。

但我必须回李府,如今这盘棋局越挖越深,沈知焉那边也还在被幕后之人胁迫监视,锦画下落不明,余姑又被人劫持,这些事情都等着我处理。

而且,淮徐遗民那条商路,也不能就此断了,李韵那边我得看住才行,留在李府,至少还能提前知晓何夫人的动作。

“茹曦,你可否觉得,这棋局大势就如这波浪兼天,人在舟中不知惧,舟外观者尽寒心?”

乐闵笑意清浅,混着翻涌江涛,藏着洞息世道的犀利与淡然。

身在舟中,只见眼前胜负轮转,自以为步步筹谋,进退有度,殊不知局外人早已看清,我们所有挣扎周旋,不过是风浪里飘摇的一叶孤舟。

以为自己在控局,实则早已被各方势力裹挟,人在局中,难辨是非。

容靖晦温润眉眼间掠过一丝深意,“人只要有执念,就挣脱不开棋局,可人生在世,若无执念,便无立足之心,想必乐宫主的执念比常人更煎熬吧?”

火光落在乐闵的眼眸,却烧不透他眸底沉敛的冷,眼尾那道紫藤暗纹,像明暗里一道蓄势待发的疤,诡艳刺骨,“容公子的轮椅能乘风凌空,可风有来处,也有去向,能借风而行,却不能命令风只吹向想要的方向,难道容公子的执念,就比本宫轻松么?”

不知为何,我竟看到容靖晦脸上划一丝阴沉,很快消失不见。

快得让我险些以为是江面火光摇曳,光影错落生出的错觉。

他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语调褪去些许随和,多了旧尘的冷寂,“我的执念早已落幕,谈不上煎熬,我半生行医,身在局外,心无牵绊,风往哪吹,我便往哪行。”

乐闵笑容愈深,却没有再针锋相对下去。

我知道容靖晦神秘莫测,医术通天,看似闲散超然,从不掺和朝堂江湖的纷争,可他身上始终裹着一层无法看透的迷雾。

“不好,风弱了……”

凌游急促的惊呼声陡然刺破黑夜。

托举着容靖晦那架飞天轮椅的气流一衰,禽羽伞骨疾速骤降,机括声吱吱呀呀,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发条随时要崩断。

凌游死死抓着操控杆,拼尽全力掰动机簧,却根本压不住失控下坠的势头。

而我们所处的飞舟,同样好不到哪去。

身体那种失重感猝不及防,身体顺着飞舟倾斜的力道狠狠往前一扑,脚下彻底踩空,大半个身子差点探出船外。

“抓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拽住我的小臂,瞬间兜住了我即将坠落的势头。

“多谢。”我的手抓紧铁栏,“大人,你先稳住方向。”

火光早被远抛在身后,渐渐消融在浓稠的夜色里。

深夜的大江幽沉寒凉,滔滔江水翻着墨色浪纹,不复之前的喧闹,只剩风声与江流滚滚,带着湿凉,沉沉地浸在周身。

飞舟摇晃的势头猛地加剧,就像失了风势托举的虚浮晃荡。

我俯身凝望向脚下奔流的江水,仔细判断方向。

江心的水流虽湍急,但规整,浪势汹涌且纹路平直。

可眼下的水流杂乱细碎,一圈圈暗涡流在水面层层打转,浮光点点,暗流滞缓,这已经不是江心了。”

“大人,我们已经飘离了江心主道,现在下面是浅滩。”我喊得嗓子差点破音。

浅滩暗礁遍布,水势深浅不一,狂风裹挟,飞舟速度极快,抗衡风压稳住局面的时候,竟早已偏离了航道。

“啊,啊,快让让——”

凌游慌乱的叫喊声接连响起,可手里的动作却将机轴转得冒烟。

飞天轮椅歪歪斜斜地空转,刺耳的吱呀声不绝于耳,每次转动都带着摩擦,仿佛下一秒便会四分五裂,轮椅时而下坠,时而飘摇上扬,左右横冲,完全失了掌控。

刚才还凭此物凌于风中的容靖晦,此刻没了超然物外的从容,被失控的轮椅带着天旋地转,清润沉静的姿态,在颠簸乱风里支离破碎。

最要命的是,那轮椅正直直往我们这架飞舟撞来。

两厢距离本就极近,不过数尺之隔,现在风弱势缓,相撞不过瞬息之间。

乐闵单手稳稳压住船杆,便将飞舟剧烈的晃动荡势强行镇下。

他身姿挺拔如松,落在沉沉夜色江风里,任由船身颠簸,自始至终稳如磐石,与上空手忙脚乱的情形形成极致的对比。

看清迎面撞来的轮椅,他先是挑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诧异,然后尽数化为藏不住的戏谑笑意。

夜色暗沉,掩不住他眼尾那道紫藤暗纹在幽光里灼灼生辉,艳色里裹着十足的嘲弄,他的手已经扣住了机关,快速避开即将撞来的轮椅。

随即是嘲弄的笑声混着江风飘散,无法掩饰的挪掖着,“容公子这闻名天下的乘风轮椅,不御长风观局,反倒要来撞本宫的飞舟?”

半空的容靖晦被转得气息紊乱,闻言后,无奈地轻蹙眉宇,声音依旧温润,却带了几分身不由己的哑然,“机括失灵,身不由己,让乐宫主见笑了。”

“吱吱吱呀呀……”

又一阵剧烈的机括卡顿,轮椅猛地一顿,再次朝着飞舟狠狠冲来。

“小心——”

眼看着就要撞上,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乐闵倏转动手腕。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飞舟灵巧侧滑,很漂亮地在空中打了个圈。

容靖晦轮椅去势不减,在空中又胡乱转了两三圈。

凌游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师父,要彻底失控了……”

容靖晦似是无奈认命了当下的狼狈,任由轮椅带着自己在半空飘摇。

乐闵稳稳控住飞舟,回头望向半空打转的人影,笑意更深,夹杂了几分谐趣,“方才还道自己无执念,心无牵绊,风往哪吹便往哪行,如今风弱几分,公子便连立身之地都掌控不住,所谓无牵无挂,看来,也不过是自欺的假话。”

江风浩荡,翻涌不息。

我望着眼前一幕,倒没像乐闵那样调笑,心里很是五味杂陈,做不到完全置身事外。

“凌游,别死掰机簧,没用,上层主风落了,如今只剩江面回旋弱流,轮椅右翼承重过重,你松开右侧制动,锁左翼羽骨,顺着回流往左上方轻抬,别对抗风势,要借残余环流缓冲……”

我对这等奇工巧物说不上多了解,但看凌游生拉硬拽,便知他是慌了神,也乱了章法。

御风机关不能死控硬锁,得顺势而为。

高空罡风散尽,中空乱流缠扰,唯独贴江三尺之地,藏着圈缓慢回流,平稳且规整,也刚好能托住轻型机关器物。

凌游没有迟疑,飞快松开右侧制动机关,卡死的机簧弹开,刺耳的摩擦声顿时消减了大半。

他依言锁牢左翼羽骨,将倾斜的禽羽伞骨向左上方抬升。

“对,就是这个角度。”我盯着半空轮椅的姿态,继续指引,“不要再往上飞,高空无风,越升越失重,压低高度,贴住江面回流。”

原本横冲直撞的飞天轮椅,渐渐变得平缓有序。

容靖晦终于摆脱了滑稽狼狈的窘境。

凌游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喃喃,“稳住了,真的稳住了,多谢茹姑娘,我真以为要带着师父坠江了……”

“原以为容公子的乘风之术冠绝天下,无人能破。”乐闵声线清懒,“到头来,要靠局外人观风指路,要不然,还得落个坠江的下场。”

容靖晦不以为忤,坦然承认,“术业有专攻,我熟医术人心,却疏于观风辨水,今日若非姑娘提点,确实狼狈。”

我连忙摆手,谦逊的说:“不过是闲来无事翻了些市井杂书,懂点皮毛,算不上真本事……”

“别出声。”

乐闵神色凝重,那双墨色眼眸,刹那间覆满寒霜,没了刚才那慵懒戏谑的笑意,眼周的紫藤萝纹因骤然沉下的气场显得愈发诡艳凌厉,他身姿微挺,蓄势待发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倒吸了口凉气。

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际深处,正浮起一片黑影。

“那不是云吗?干嘛大惊小怪的?”凌游疑惑不解。

容靖晦的面色也肃然起来,“那不是云,是秃鹫。”

“啊——”

很快,那团黑影如蔽月的乌云,飞快朝我们扑来,阴恻恻地覆压江面。

“快跑,它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凌游率先无法淡定,飞速转动轮椅方向。

普通的秃鹫只食腐尸,畏火畏人,不会成群结队地围攻活人,可眼前这黑压压一片,少说上百只,对我们穷追不舍着。

最前排的巨型秃鹫率先发难,尖啸声撕裂死寂的夜,刺耳又凄厉,巨翼狠扇,带着凶悍的劲风,一路猛扑,袭向我们。

利爪破空,寒光森森,狠辣而致命。

长剑出鞘。

“铮——”

清冽的剑鸣划破云夜,霜雪般的剑气直取攻击我们的秃鹫。

我借着飞舟起伏之势,纵身一跃,长剑挽出密不透风的剑网,挡住密密麻麻的攻击。

有两只秃鹫悍不畏死,利爪直挠船板。

我手中的剑光一掠而过,快得不留残影。

“嘶——”

伴随着两声凄厉的哀鸣,两只凶禽重重坠落,被浪涛吞没。

可后续源源不断的秃鹫群前仆后继,黑压压的羽翼遮天蔽日。

凌游吓得脸色惨白,护住轮椅两侧,手足无措道:“这秃鹫太多了,根本挡不住……”

容靖晦稳坐轮椅上,指尖极快地拨动暗藏的机括,只听呼呼响动,轮椅两侧弹出银刃,寒光错落,身前几只秃鹫很快掉进江里。

我手中的剑翻飞不停,剑气扫开一圈又一圈,可秃鹫群无穷无尽,根本杀不完,飞舟在空中摇晃欲倾,再耗下去,迟早会被这群凶禽带进江里。

“咻——”

空中忽然掠过一抹清碧流光,倏然轻响。

剔透如春水的碧玉竹叶翩然掠出,纵横穿梭,飞速掠杀鹫影,很快接连响起炸裂的哀鸣,逼至近前的鹫群便被清空大半。

乐闵的气场因杀伐变得冷锐,眼尾那道紫藤暗纹艳色灼灼,凌厉而邪气,又转头看向我,“茹曦,就是现在。”

我还在忙于厮杀,来不及躲开,一只秃鹫利爪欲戳我的双目,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碧色残影横截而至,那只秃鹫被他割喉而死。

不等我反应,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揽住我的腰,劲道沉稳霸道,干脆利落地将我带离,不带拖沓。

我心间感到不安,回头望去,容靖晦那架摇摇晃晃的飞天轮椅,已经被黑压压鹫影吞没在江面夜色里。

“大人,容靖晦他们……”

“他们不会有事,走……”

一股浑厚轻灵的内力自他周身荡开,轻点摇摇欲坠的飞舟,借风压惯性腾空而起,携着我扶摇直上。

夜风吹得衣袂交缠翻飞。

脚下无可依托,唯有漫天盘旋逃窜的秃鹫。

他轻功卓绝,踏虚而行,精准无误地点在秃鹫脊背上。

这些秃鹫成了我们临时的踏脚之地,鹫身被一压,仓皇下坠,却恰好借着这接连不断的落点,撑起我们腾空掠飞的轨迹。

这路,是拿秃鹫做阶,步步险途。

被重压的秃鹫骨骼震颤,凄厉嘶鸣撕裂长夜。

巨翼疯狂扑打,利爪乱挠,腥风扑面而来。

每处落脚点不住颠簸摇晃,秃鹫受不住重量,一只只坠进滚滚大江,但凡稍有迟滞,便会同这些秃鹫一道殉葬。

他却借这转瞬即逝的落点,于漫天杀机之中,硬生生踏出了一条逃生的路。

我们便在这浮浮沉沉间,破开夜风,往前疾奔。

秃鹫似乎被激怒,不再是单纯围杀,时而聚拢成堵密实的黑墙,时而四散分流,突袭啄挠,利爪擦着空气掠出锐响,腥风阵阵,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我手腕一转,长剑再度扬起寒芒,不待侧面秃鹫扑近,剑身斜扫,血珠溅在手背,风一吹,刺骨发黏。

“左边。”我低喝一声。

乐闵飞出碧玉竹叶,清碧光刃闪过,直刺向斜俯冲下来的秃鹫。

脚下又是一轮颠簸。

落脚的秃鹫受痛狂挣,剧烈起伏,我顺势沉腰,轻点它的肩背,借这一弹之力抽身半尺,长剑横斩,斩断另外两头绕后偷袭的秃鹫。

可这次,我忽然浑身一僵。

不对。

刚才只顾着厮杀,竟然没察觉这秃鹫的血是冷的,像劈在风干许久的腐肉,滞涩又枯硬。

就是掉进江里的秃鹫也不见挣扎,除了怪异的哀鸣外。

“大人,它们似是嬿姬的控尸蛊做成的尸鹫。”

我脑海中瞬间炸开乱葬岗那惊悚的一幕。

那时,我途经乱葬岗,亲眼看到嬿姬腕间蛇镯化蛊,百足蛇涎溶尽尸骨,炼腐肉为香,饲控尸蛊,以阴阳阵法驱御死尸,操纵其行杀。她之前在皓月城乱葬岗炼化无数尸骨,以尸骨香引蛊虫寄生于禽鸟尸身,炼造出的死物杀阵,难怪杀之不及。

“旁门左道,登不了大雅之堂。”

乐闵声音冷冽无波,毫无任何忌惮之色,眼里是控制全场的绝对强势, “这阵借江滩阴地蓄煞,活水锁阵,操控尸鹫进行围杀。”

嬿姬的尸蛊阵,不是凭空布下,是借了这江水的阴煞风水扎根成型。

那些尸鹫看似漫天乱飞,毫无章法,实则全程循着此地阴气流向盘旋猎杀。

阴煞为骨,蛊香为血,腐尸为躯,借江风传煞,借夜色聚阴,只要这处风水格局不破,阴煞不绝,蛊气不灭,尸鹫便会源源不断重生,永远诛不尽。

原来我们从飘进这片江域,就踏入了嬿姬提前布好的风水阵里

她是早算准我们会因风弱而失势,提前在此守株待兔。

但这风水阵也不是不能破,唯一的解法,就是聚阳气。

漫天尸鹫再度疯扑过来,腐腥寒气铺天盖地,江面涡流正疯狂打转。

此阵又依后天八卦落地,坎位临水蓄阴,坤位滩涂藏煞,巽位江风引浊,闭环相生。

而刀剑乃离火正阳之气,可打乱五行闭环。

我的手腕一抖,长剑凌空横挽,顺着八卦四方走势,牵引天地浮游的阳气。

金行肃杀,木行生发,水行归静,土行镇底,只有离位缺阳火。

我于半空中踏定,长剑直指南方离位,那是最薄弱的生门,也是唯一可纳正阳的缺口。

我循着五行方位,剑扫东方震木以疏滞气,横劈西方兑金以断浊流,点刺北方坎水以镇阴潮,最后一剑沉落中央土位,稳定地脉。

四剑落位,五行归序,我们稳落暗礁上。

原本乱窜的江风变得规整,漫天盘旋的尸鹫全部静止,诡异般停在半空中。

我飞快环视江湾,时刻提防嬿姬可能会埋下的后手。

沉寂之中,步虚声的曲调倾泻而出。

我愣怔住。

只见乐闵手中的木盒蝎子泛着幽幽冷光,似有若无的异香溢出,混杂着腐腥死气,非但不违和,反倒压制住了四周阴煞。

“这不是那只同生蛊?你一直带着它?”我有些难以置信。

“嗯,这只蛊的用处不小,这些天就一直养着。”他眸色深暗。

我甚是惊讶,这蛊竟然还有不为人知的用处么?

“这同生蛊专食阴气,嬿姬这阵靠阴煞养蛊驭禽,现在源头已经被你打乱,剩下的阴气,正好喂给它食用。”他笑意浮上来。

蛊虫化作一道细细的白影,游走在尸鹫群间,那些浓稠的阴煞,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朝着蛊身汇聚过去,被它一口口吞纳着。

支撑尸鹫行动的蛊息一同被抽离,直直坠向滔滔江流。

天地间归于宁静,耳边除却涛声,再无其他动静,仿佛刚才的杀戮是场错觉。

我看着那蛊回到木盒蝎子里,心里五味杂陈,这蛊原是夙凤强加于我的劫,是随时要我命的枷锁,后来乐闵替我取出,便没去想太多,不曾想,竟被他带在身边。

这个男人一如既往,万物皆为筹码,连这致人死命的同生蛊,也被他化作棋子。

我看了眼那只木盒蝎子,淡淡道:“你倒是会拣时机。”

他看着我,眼眸变得深邃起来,“自那日替你取出这同生蛊,我便知有害,但又觉得弃之可惜,今日也算派上用场,既吞了阴气,又喂饱了它,两全其美,不是么?”

“那这些天,你莫不是用自身精血养着的?”我想起之前他为我解蛊时,以血为引,不由得往这方面猜想。

相传同生蛊暴戾难驯,普通之物根本无法豢养。

乐闵收好木盒蝎子,听见我的猜测,没有迟疑的否决了,“此蛊以血饲之,非但不能驯服,反而会刺激凶戾的习性,酿成大祸,而且,这蛊的求生欲特别顽强,就是一年多不吃不喝都不会饿死。”

也是,他这个人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连步虚声都是胁迫十三秋得来的,更别说这种损耗自身的事了。

晨曦驱散了夜的孤寂,也驱散了夜的恶战。

粼粼波光徐徐展开,薄雾袅袅,笼着一江清宁,

远山含翠,晓风拂面,晨光初露,明媚和煦。

“浩浩洪川,泛泛杨舟。仰瞻景曜,俯视波流。日月东迁,景曜西幽。寒往暑来,四节代周。繁华茂春,密叶殒秋。盛年衰迈,忽焉若浮。逍遥逸豫,与世无尤。”

远处忽悠悠飘来一阵苍老悠远的歌声,这是当地船家世代传唱的江谣,调子舒缓开阔,平和坦荡。

这支江谣我曾经听过多回,却不知为何竟有些愁绪上头,甚至生出些许恍惚,想起从前在淮徐地带,那些人煮的粗茶,也是哼着这样安静的调子,仿佛这浩荡山河,就该是这般安然无恙的模样,没有阴谋诡计,也没有杀伐屠戮。

江湖浮沉,局势纷扰,可世间的百姓,所求不过四季平安,岁岁如常,衣食无忧。

“想起过往了?”

晨光落在乐闵的眉眼间,冲淡了昨夜杀伐带来的凛冽戾气。

我没有回话,岚胥的旧梦我已经很少再去回忆,梦里不知身是客,我不想去贪那虚无缥缈的欢快。

前尘种种,早已埋进黄土岁月里。

如今的我,踩着步步惊心的暗局,前路迷雾重重,身后万丈深渊,根本不配追忆安稳。

“都说好,捞上来一具,五十两银子,才能领走。”

一个脸上布满风霜的老船夫,往船板上一拄竹篙,声音沙哑,穿透晨雾。

几艘捞尸船泊在滩边,竹篙斜斜插在泥沙里,船夫们赤着脚站在没过小腿的冷水里,用带着铁钩的长竹竿,将江面上浮起的一具具尸身慢慢勾拢,拖到船边。

那些尸身被水草缠裹,衣衫破烂不堪,横七竖八码在船板上。

那些打捞尸体的船夫面色麻木,用粗糙的芦席草草盖住上半身,动作像是长年累月一样刻进骨子里的熟练。

“都好好看清楚,认错了我们概不负责……”

岸边黑压压立着不少人影,都是闻讯赶来的家眷。

“你要点脸不?”一个青衫汉子往前踏出,眼眶赤红,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那是我兄长,你们打捞尸首,还想趁火打劫?”

老船夫脸上没有愧色,漠然的瞅了他一眼,边打捞尸回复,“这江里暗流凶险,不知积了多少阴魂,我们干的也是折寿的营生,下水捞一回,都是拿命换,上面要抽掉大半,五十两看着多,最后到我们手里剩不了多少,我们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有钱谁愿意干这晦气的活……拿不出银子,尸首就留在船上,待日头高升,等着曝尸荒野。”

“你这是趁人之危。”有妇人踉跄上前,泪如雨下,几乎要跪下去,“我们都是做小本买卖的人家,哪里拿得出五十两?求你行行好,把我男人还给我,让他入土为安,我给你磕头了,就当积德行善……”

她说着便屈膝下跪,磕得头破血流。

旁边几个船夫见状,均是木然地站着,没有任何动容,显然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了。

“别说给我跪地磕头了,就是喊爹都没用。”老船夫轻蔑笑道,“我们也要活命,废话少说,给你们半个时辰凑银子,时辰一过,就别怪我们没给你们机会。”

哭声压抑又绝望,此起彼伏。

不少人红着眼向身旁相熟的人借银钱,也有人无可奈何,徒留一把辛酸泪,这世道,就是死人,都要被打上价格,物尽其用。

“怪不得。”

乐闵收起碧玉竹叶,视线扫过那圈尸首,眼周那道紫藤暗纹在晨光里幽幽沉敛,“江里沉尸,阴气聚结不散,昨夜让嬿姬布了阴阳煞蛊阵。”

我想起之前护送章存到大暨边境内时,经过这条江,听那老船夫提过一嘴,当时没多想,现在着实被眼前的这一幕幕震惊到。

只怕还有更多的无名尸骨沉在江里,无人打捞祭奠,经年累月,怨气郁结,阴煞盘桓不散,将这片江域,硬生生养成了一处天然的阴煞凶地,从而沦为杀伐的利器,往复循环,永无宁日。

“你在心疼他们?”

他的声音浸在微凉的晨风里,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洞穿人心的淡漠,眼尾那抹艳烈的紫藤萝纹,在晨光里冷得近乎荒芜,“世道纷乱,无论生前是达官显贵,亦或是贩夫走卒,死了无从谈体面,茹曦,你该懂的。”

“我并没有心疼。”我望着这片看似平静的江,“或许他们都没错,错的是这个不给人退路的世道。”

这些人在泥泞挣扎,在局里浮沉。

老船夫趁火打劫,看似刻薄势利,拿逝者的尊严明码标价,冷血得近乎残忍,可他说得也不完全是错的,这江里暗流汹涌,随时丧命,刀口舔血,他要活命,要养家糊口,否则,谁愿意把脑袋悬在这风口浪尖里。

那些哭得肝肠寸断的百姓也没错,他们勤恳度日,安分守己,一生只求安稳,到头来,亲人横死江中,连场入土为安的心愿,都要倾尽家财。

何其讽刺。

“我若是心软,今日替他们付了钱,也许帮几家人拿回尸体。”我自嘲笑道:“但我身后的族人就要挨饿受冻,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我不是话本里仗剑天涯的侠客,也没有雄厚的财力支撑到处积德行善。

“难得你不沉溺是非对错,也不共情泛滥。”他望着我,不为周围情况所动,鬓发随风扬起,眸色清冷。

然而,我忽然想到只顾自己脱身,这么久还没看到容靖晦,不免有些担忧, “大人,容靖晦会不会……”

“你倒是会操心。”他轻描淡写道:“他若真这么容易栽在这点旁门左道里,不用活着来到杞安,早在几年前就死了,不信你看,他是不是在那儿?”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小路尽头,轮椅缓缓行来,容靖晦一身素净长衫,纤尘不染,温润端雅,眉眼平和。

“是容神医来了……”

“老天有眼,终于盼到神医了……”

“容神医救命,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的亲人……”

那些赎到尸首的百姓似乎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看到容靖晦,仿佛看到天神下凡,争先恐后朝轮椅的方向奔去,路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我看了眼乐闵,他笑意清浅,眼周那道紫藤萝纹在晨光里显得静幽幽的,看不出是打算旁观,还是另有安排。

不过,既然容靖晦无事,我也没什么可顾虑的,该去处理自己的事了。

前路风雨未歇,暗流交错,我必须回李府,哪怕接下来是不死不休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