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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弃患谋根

午时。

店小二端上清茶,水汽袅袅,温温的一缕,暖到了心里,不知不觉我已经喝完了一壶。

我坐在二楼最里侧的雅间,窗扇半掩,刚好遮住大半个身形,只留一点缝隙观察楼下的动静。

街上的人并不少。

货郎挑担快步走过,扁担两头的铜铃随着步伐摇动。街边酒楼的伙计坐在门槛啃着麦饼,腮帮子被撑得圆鼓鼓的,目光不住朝过往行人瞄去,看到异乡人,丢下麦饼,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客官,住宿不?”

那些人摆了摆手,头也不抬、正眼不看地走了过去。

“张哥,天天扯着嗓子喊,咋没拉到客?”有些爱看热闹的人嘲笑道。

“最近生意不好做。”伙计也不气馁,掸了掸手上饼屑,又坐回门槛,继续盯着街上。

路边卖干果的老者低头拨弄筐里的货,不吆喝,偶尔哼点含糊不清的曲调。

这市井生活看着普通安稳,可若仔细去看,每个人眼底都藏着点东西。或是心事,或是戒备,或是不愿叫旁人看穿的算计。

没有人脸上明白写着善恶两字,但这世间,诸多祸事,多是藏在这般平平常常的烟火底下。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越是平静的时候,便越要当心。

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卷来点点尘土。

我不由警惕起来。

该来的人,应当快到了。

“姑娘,你竟提前了半个时辰!”

门轴轻响,李韵与楚昭墨进来,身上还带着街道的尘风,目光先落在桌上空了的茶壶,又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旁人赴约,多半要迟上片刻,摆一摆架子,唯独你,非但不晚,反倒来得这样早。”

我轻描淡写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准时是规矩,迟了片刻,就会多一份变数。”

她身侧的楚昭墨说道:“今日清晨我们住处出了点状况,多了不少戒备,好在准时接头。”

接着,他确认窗外没有异样,继续说道:“另外,我打听到这次施粥的地方,在城南旧校场,大半流民都聚在那里,场面混杂,再有,官府表面赈济流民,暗地里也在那里布下人手,但凡有可疑之人露面,当场抓捕,听说这里还有烈王不少的爪牙。”

“如此说来,的确不容易动手。”我若有所思起来。

官府明哨暗桩交错,掺上黑石帮的势力,搅在一处,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沉吟间,楼下铜铃的响动忽然顿了一瞬。

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粗粝的笑谈,街道上所有人都自动避开。

是黑石帮。

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那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满脸横肉,额间一道陈年刀疤横贯眉眼,平添几分凶悍戾气。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打手,个个腰挎钢刀,眼神桀骜,步伐嚣张,将狭窄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等他们进来以后,才注意到走前面那人还没了只耳朵,可目光却像刺一样锐利,毫不客套,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们, “几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前来,是要谈那桩交易,不知几位今日打算拿出什么诚意?”

李韵神色平和,不卑不亢,“帮主,我们要的是边镇商路通行权,不知帮主想要什么条件?”

那人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贪婪,狮子大开口,“简单,但凡经我地界的货队,流水抽五成,按月结算,另外,你们手里三条山野密径,全数交由我黑石帮代管,从此你们借我的地盘行事,我替你们摆平各方麻烦,互惠互利。”

五成抽成,还要吞并密道。

这黑石帮盘踞边境多年,垄断本地大半私货转接,以及商路护送的活路,坐地起价,欺压往来行商,嚣张惯了。

楚昭墨眸色微沉,清冷的声线隐着按耐不住的怒火,“五成太多了,我们不可能将密道拱手让人。”

那人脸色一沉,戾气顿生,“楚公子这是拿不出诚意了?我的地盘我做主,不依我的规矩,你们的商队别说过境,就算进了镇子,也别想完整出去,要么答应条件,要么立刻卷铺盖滚蛋,别在这儿白费功夫。”

我适时出声, “五成的抽成,无异于杀鸡取卵,边境商路奔波凶险,要穿山越岭,还要应付官府,损耗极大,五成抽成下来,只怕到最后我们倾尽所有却是一无所获,大家都要赚点,最多给到两成,只付流水,不押任何资产,否则免谈。”

“两成?”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连带着身后一众打手也跟着哄笑出声,前俯后仰,“姑娘怕不是不懂这里面的规矩?区区两成,打发要饭的都不够,也敢拿来跟我谈合作?我黑石帮上下数十号兄弟,靠着这片地界讨生活,两成收益,如何养活一帮兄弟?”

“四成,少一分,今日这盟约,便不用谈了。”他放下狠话,“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这方圆百里,全捏在我黑石帮手里,你想找人合作,可以,这边境不入流的小帮派倒有几家,可那些人是什么货色,想必你们并不清楚,他们不比我们,手里没人没路子,更没压住官府巡检的脸面,真遇上官府刁难,或是路匪截货,那些人第一时间就逃之夭夭,别说护你商路通畅安全,不反手出卖你换好处都算有良心,要么按我的规矩,长久合作;要么你们自己硬扛,最后落得血本无归,逃不了牢狱之灾,好好掂量掂量。”

这是吃准了此地无其他可靠的势力,自以为拿捏死了我们的退路,殊不知,最致命的破绽,就是自以为是的掌控。

我不温不火道:“你当真以为,这边境只有你一家说了算?就可以漫天开价、肆无忌惮?”

那人眼里的蔑视不言而喻,“怎么?姑娘是打算跟我黑石帮硬碰硬?”

“倒不必如此。”我笑着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的帮主之位,来得太不干净,也太不道义。”

那人面色骤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啊,这女人疯了吧?敢质疑我们老大……”

“我看啊,她这是怕了,才在这信口雌黄,装腔作势唬人……”

他身后的那一众打手再度附和,凶相毕露,俨然吃死了我们的退路。

那人见状,气焰更盛,挑眉冷笑,“我劝你们识相点,别拿几句空话就来危言耸听,四成抽成,今日答应便万事大吉,敢继续耗着,别怪我黑石帮不客气,直接扣人,让你们有来无回。”

楚昭墨眸色沉冷,握着刀的手在泛青,极力隐忍即将爆发的情绪。

这时人群里又有人戳他逆鳞,“楚公子,你的来历我们早就摸清了,茨巫国在捉拿你,流亡之人,也敢在这里跟我们讲规矩?”

“你找死。”

话音刚落,寒光乍破。

楚昭墨隐忍克制的气质崩碎,他腕骨猛翻,铮然一声清鸣震彻暗巷,刀破鞘而出,如霜的刀光凛冽森寒,锋锐刺骨,杀意呼啸。

他身形前倾,正要将对方斩下。

就在瞬息之间,我持剑运腕,借着腕力旋出弧影,精准地拦在楚昭墨身前,“楚公子,别冲动。”

楚昭墨甚是不解。

“在这里动手,会脏了手。”我直直盯着那人,“你可还记得,镇北三里那废弃的河运旧仓?”

那人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火燎烤了似的,“你,你在说什么?”

“昔日同袍血,今作阶下尘。”我拂着桌面上的白瓷茶杯,“我想你应该懂。”

其余人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啊……这女人又在故弄玄虚什么?”

那些打手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纷纷摸不着头脑,只当是我随口诓人的诗句。

可领头的那人却如遭雷击,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道横贯眉眼的刀疤都绷得发红,却又无可奈何,“你想怎么样?”

我当仁不让,“今日我们大家只谈交易,条件不会更改,两成流水说定,不押任何资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商量余地,你若是应下,盟约立成,我们互通商路,互利行事。”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那些手下面露愤色。

“老大,跟她废什么话?咱们黑石帮在边境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拿捏过?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娘们,拿句破诗就想压咱们一头?先把她拿下,看她还敢不敢嘴硬!”

“就是,楚昭墨是流亡的逃犯,又在天机阁,这女人虽然来路不明,但看着不成威胁,咱们把人扣了,搜出他们身上的财物,再往官府一送,既除了后患,又能领赏钱,何必跟她谈?”

这些打手群情激愤,刀光霍霍,将雅间围得水泄不通,一副随时要扑上来将我们剁成肉泥的架势。

杀意一触即发。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闷雷。

那人猛地抬手,横在手下面前,那只缺失了耳朵的半边脸抽搐着,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又狠又急。

他死瞪着最前面那个叫嚣得最凶的打手,“退下,谁让你们拔刀的?”

“老大——”那人不甘心,想辩解。

“我说退下。”领头的那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转过身,摆出威严的架子,“都把刀收起来,咱们黑石帮在道上混,讲的是一个信字,人家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结仇的,动不动就拔刀,传出去,道上的人怎么看咱们?说咱们黑石帮输不起,谈不拢就动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一众手下面面相觑,虽有不忿,却也不敢再违逆头领的意思,将刀插回鞘中,看我的眼神,仍是抑制不住的敌意。

那人见状,暗暗松了口气,重新面对我,他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那道刀疤红得发亮,眼神复杂至,有恨,有惧,也有不甘,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颓然。

“两成……真的没得商量?”

我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神色淡然,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人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盯个窟窿出来,最终,他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似的,颓然说道:“好。”

楚昭墨收刀入鞘。

李韵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铺在桌上,“既如此,帮主,请吧。”

那人看了眼契书,又看了一眼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提起笔,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桩一波三折的交易,终于落定。

那人面色阴沉,再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没有再看我们,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李韵将契约收起, “刚刚那等剑拔弩张,我都替你捏了把汗,你究竟握了他什么秘密,竟能逼得戚埙乖乖俯首签字?”

原来那人叫戚埙。

“算不上什么秘密,不过是拿捏住了人性的弱点。”我幽幽说道。

我第一次来杞安时,恰遇黑石帮内乱,戚埙结义兄弟替他挡下死仇,独自躲避官府追捕,转头他为了讨好官府、出卖兄弟行踪,亲手向边境巡检告密,栽赃对方私囤禁货,勾结乱党。

便是这样才换来了官府的默许,与他在黑石帮的立足特权。

戚埙便按月抽成给官府进贡,官府则替他肃清镇上所有对手,任由他垄断商路,说白了,黑石帮就是给官府洗白灰色收入,包揽暗处脏活,所谓底气,不是黑石帮手段多硬,而是他们的领头人做了边境官场的白手套。

至于那结义兄弟,早成了戚埙登高路上的枯骨。

行刑前夜,那结义兄弟在狱中提笔,“昔日同袍血,今作阶下尘。”

血肉相融的兄弟情,终究抵不过权势名利。

但黑石帮内部并不稳定,只是暂时有利可图,以及一点微博的情义在,暂且压住内里的蠢蠢欲动,一旦得知戚埙出卖过兄弟,这点微乎其微的情义很快就会化作催命符。

既然你戚埙能靠出卖兄弟当上帮主,凭什么不能是自己?

世间不乏忘恩负义之辈以为,在江湖立足是靠拳头硬,靠山稳,殊不知仁义礼智信从不是虚话,是真能规定人心、约束权欲,虽说江湖行事凭本心,势可欺人一时,信可立人一世,没有基本的礼信托底,再盛的权势,也是镜花水月,经不起一点搓磨。

一旁的楚昭墨透过窗隙望向楼下街道,目视黑石帮一行人走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先前我们没对大暨边境多做了解,今日看,戚埙这伙人实在是豺狼虎豹之辈,贪婪狡诈,背信弃义更是家常便饭,眼下迫于把柄妥协,难保不会事后反噬,我们无异于与虎谋皮,当真稳妥?”

“这并不重要。”我的语气平静,“戚埙贪利,手下悍勇,可他们终究只是浮在台面上的爪牙,我要的从不是这伙人的忠心。”

楚昭墨眸色微动,“那你看重的是什么?”

“今□□他签下盟约,是试探他们背后的人怎么看。”

我细细拆分其中玄机, “黑石帮能够垄断这片边境商路,横行无忌,依仗的从来不是帮中几十号打手,是暗中与他勾连的官府势力,看重本来就是黑石帮挡刀干脏活的能力,这份契约摆在这里,便是递出去的信号,同时这纸契约,我也在告诉他背后的人,戚埙有把柄在我手里,或许他们会重新掂量,此人还值不值得继续用。”

李韵恍然,轻轻点头,“原来如此,你不止在牵制黑石帮,还在牵动他身后整盘棋局。”

“没错。”我看着她,“戚埙可以翻脸,但他不敢赌,只要那层牵绊还在,当然,我们也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此,往后行事,要多留后手。”

楚昭墨听罢,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仍藏不住担忧,“这件事算是定下来了,只是罗嘉鹤也在这境内,再加上烈王的爪牙还没除,近日官府查的严,回扣也多,往后行事,只怕处处受限。”

“罗嘉鹤为人狡诈,最擅长借势栽赃,他这几日迟迟不露面,必然是在暗中观望,等着捡现成的便宜。我们今日拿捏了戚埙,看似占了上风,实则等于暴露了我们急需打通边境商路的目的,更会让他紧盯着不放。”

我笑道:“你们无须担心,内里早就乱了。”

山虎那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行动了。

这时,楼下忽然掀起一阵骚动。

远处传来阵阵嘈杂的呼喊,隔着几条街巷隐隐飘上楼来,喧嚣一浪高过一浪,混着人群的怒骂,由远及近。

“城南那边怎么这么吵?”

“不像吵闹……像是好多人在喊救命……”

“坏了,怕是旧校场那边出事了。”

“前几日就有流民抱怨粥粮掺沙,今日莫不是闹起来了?”

三两成□□头接耳,恐慌极快蔓延开来。

“怎么闹这么大动静?官府不是日日施粥安抚吗?”

“都是做给上头看的虚样子。”年长的商贩摇头,面色忧虑,“这几年税涨得吓人,庄稼刚熟就被征走大半,谁家日子过得安稳?”

有人已经慌了神,匆忙收摊收拾货物,“别看热闹了,民变一起,官府必定封街抓人,快收东西回家……”

街道上瞬间乱作一团。

“施粥施了整整三年,说体恤百姓,可赋税徭役一年重过一年。”

“官府嘴上赈济流民,可我们的田地被征,被盘剥,家中存粮一扫而空,如今连活下去的口粮都拿不出来,一碗薄粥,够干什么用?”

“税越收越重,日子越来越揭不开锅……”

无数道悲愤的呐喊紧随其后,震天响地。

所有人奔走哭喊,慌不择路地逃窜。

很快,官府出动的镇压兵马纷至沓来,长刀出鞘,寒光映着正午刺眼的阳光,马蹄砸在青石板路上,伴着官兵凌厉的呵斥,眼前的光景变得动荡混沌起来,看不到任何安宁。

“我们手头囤积转运的这批货物,必须处置妥当,不能出任何纰漏,这批物资牵扯到南北的商路,更是我们后续布局的根本。”李韵神色迫切。

我看着楼下混乱的人群,“如今边境动乱,局势失控,李小姐,滞留越久,变故就越多。”

最大的变故就是罗嘉鹤。

此人狡诈阴狠,野心勃勃,最擅长借乱局谋私利,吞蚕食他人根基。眼下官府自顾不暇,他定不会安分,想尽办法蚕食城中乃至边境资源。

李韵思索着, “我的看法是,边境混乱,不如即刻调整路线,舍弃陆路转运,改走水路,将货分批送出城……”

“不妥。”

楚昭墨打断道,“水路看似安稳,实则最危险。”

李韵蹙眉,“何以见得?水路关卡松散,动乱难及,远比陆路稳妥。”

楚昭墨看着她的目光柔和几分,“官府镇乱,虽然只封街锁巷,不堵河道,常人看来是活路,但罗嘉鹤不是常人,你想想他是怎么发家的?这只老狐狸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载,难道看不明白?恐怕他看得比我们远,陆路之乱,是明局,刀兵可见,进退可控,然水路之险,则是暗局,埋藏在暗底,一旦对方来个瓮中捉鳖,你我全军覆没。”

“那该如何做?”她望着窗外翻腾的乱象,“原本想搭上大暨国商路,可不曾想出了这等乱象。”

我淡淡说道:“水路就放空船引罗家鹤的埋伏,主货拆分走密径,以小队分散送出,次要货物直接在边境就地销掉,免去存货拖累。”

李韵疑惑,“就地脱手?可这大暨边境正发生动乱,出手的价格大概会被压得很低,要不要等风波过去?”

我摇摇头,回道:“现在以甩掉包袱为先,流民之多,军中急着补物资,只要敢出货,不愁找不到接盘的人,这笔买卖对你们来说并不亏。”

楼下的混乱,不住涌成浪潮。

马蹄声、呼喝声、哭喊声,混作一团,搅得人心里发慌发麻,连带着桌上的茶杯,跟着跳动,几乎脱离桌面。

“我们该行动了。”

楚昭墨说道:“如果同时行事,人手散开,只怕哪边都兜不住。”

李韵抬眼,看向我,“冷姑娘也过来吧?”

我抚着剑鞘,“我只是一个外人,等你们办完事,我随你们回皓月城。”

我的意思很明白,这批货,是他们的根基,我该避嫌。

李韵笑了,笑意很清浅,没有客套,“既然你我要合作,何来外人一说?”

我有些感到意外。

她接着说:“我要你跟着,不是单单帮忙,我也想让你看一看我的货。”

我没有立刻做决定。

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远处传来兵器相撞的脆响,与这室内寂然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李韵很耐心等着,并不急着逼我给答复。

人心这东西,光靠口头盟约,往往撑不住风浪。

你看不见对方的底牌,对方也摸不透你的深浅,遇事,便容易互相猜忌。但真正能成事的人,大多懂得强迫来的信任,一文不值。

“你大可看完,依旧保持距离。”她补充道。

这句话说得很干脆。

避嫌,自然是稳妥,可若是一直隔在局外,往后所有决断,都只能凭着猜测,猜测最容易误事,乱局之中,误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我当机立断,“走。”

楚昭墨先一步走到雅间门口,掀开帘子,向外环视了一圈,巷子里人影纷乱。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场动乱之后,能否活下来?又是否会被吞进这无边的浑水里?

李韵的货就藏在废弃的栈房。

这是旧年运河码头的仓房,大半墙体被风雨蚀得斑驳,外面是没过膝头的荒草,平常人路过,只会当作是片废墟。

暗道从后墙通入地底,石室顺着地势次第分布,箱子码得齐整,外面裹着浸油的厚毡,不仅防潮,也能消掉搬运时的声响。

“货都在下面,里面都是粮食药材,还有各地布料。”

有些底牌,不必多说,看一眼,便懂里面的分量。

油灯轻摇,火苗随着走动忽明忽暗,把三人的影子扯得又长又斜。

有风吹进来,火苗几欲熄灭。

“有人。”

我心中一沉,对上楚昭墨凛然的眸子,握紧剑,同时将李韵挡在身后。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仔细听,是十几个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清清楚楚穿透石板,落进栈房,让人心凉。

很明显,这里已经暴露了。

“这地方真是让人好找。”

是罗嘉鹤,他站在栈房的断梁之下,身边立着七八名带刀官差。

“好啊,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囤积私货。”他的声音顺着通道往下飘,眸光闪烁着阴毒。

“大胆逆贼,私囤大量粮秣军械,暗中勾结流民,意图谋反,即刻束手就擒,不得反抗。”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差厉声喝道。

看来,这罗嘉鹤是有备而来的。

他此刻带了不少官府的人,特意堵在这里,谋反的罪名一旦扣上,不用细审,当场就地格杀。

他顿了顿,朝身后的官差献媚道:“大人,您看要不先把栈房四周封住?严禁任何人进出,等拿下这三人,将仓中所有物资尽数查抄,充作官府赈济流民的公粮。”

“甚好。”

这话说得漂亮。

查抄李韵的货,名义上收归官府,但经他私底下一转手,大半落进他自己口袋。罪名安在别人头上,他既除了对手,又得了实利,还落一个为国平乱的名声,好个一石三鸟的计谋。

然而,我心里那点藏了许久的杀意,骤然苏醒,占据所有理智。

我早就动过杀他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我以为这人贪生怕死,平时躲在权贵身后,要动手起码得费点周折。

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主动送上门来。

眼下边境大乱,人心惶惶,一场混乱正好可以掩去一场微不足道的恩怨,动荡之中死一个人,线索极易被吞没,事后想要细细追查,难于登天,这便是上天递过来最好的时机,怎可错过?

而罗嘉鹤的嘴角还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正等着我们狼狈投降,“你们现在是插翅难飞,乖乖束手就擒,兴许还能饶你们一条命。”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真正的杀心,从来不会直白示人。

十步绝生既出,便是彻底的斩草除根。

“铮——”

脚步微碾,借力腾空,身形掠起三尺。

腕间翻转,嗡嗡铮鸣,长剑破空,寒芒灼眼。

“大胆,敢刺杀官……”

两名挡在通道口的官差刚要拔刀,剑光斜掠,一挑而过,血流乍迸,两人僵站瞬息,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眼珠子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余下几人惊怒喝喊,钢刀齐劈而来。

我侧身贴风,避过密不透风的刀影,踏刀背,旋腰身,腕力沉抖,剑尖点挑刺,三式一气落尽。

闷哼声次第响起,官差兵刃脱手,捂胸倒地,再无动静,剑势陡转,剑光如雪,一瞬穿阶而上,直接朝罗家鹤的咽喉刺去。

快得不讲道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满地都是七零八碎的尸体。

真正的杀手,不会炫耀剑招多么高超,而是想怎么最快解决对方。

“冷姑娘的十步绝生,太快了,罗家鹤在官府根基不浅,你当众格杀一众官差,后患极大,虽说当下动乱,难保官府不秋后算账。”楚昭墨看着满地尸首,短暂震惊后,很快恢复平静。

我拭去剑上的血,不温不火道:“麻烦在我身上,我动的手,当然由我担着,牵连不到你们。”

一旁的李韵眼里惊愕不已,迅速回过神,看向遍地尸体,问道:“冷姑娘,这些尸首,该如何处置?”

尸骨留在这里,日后官府顺藤摸瓜,迟早查到李韵身上,再挖出岚胥遗民,后果不堪设想,寻常的掩埋或焚尸难保不留痕迹,眼下,就只剩这一个法子。

我收剑入鞘,神色冷然,“物尽其用,你们可有荣枯露?”

荣枯露,是江湖秘药引子,能消解血肉浊气,化腐留精,最适合乱世就地取材,炼制秘药。

江湖乱世,人命最贱,药材最稀缺。

与其留着这些人的尸骨成为祸端,不如化作良药,造福天下。

“有的。”

李韵开始翻箱倒柜, “前几日我让人从南边瘴地一带进货,顺带收了一批荣枯露,那地方瘴气深重,当地郎中常用它与蛇鼠配伍,可调理经年不愈的头风病根,效果极好,只是这药引子配伍太过阴诡,很多医家不愿碰,若非局势逼到这份上,我不会动用。”

她把瓷瓶递到我面前,又摸出几张泛黄的药草图纸,“配伍方子我这里也有,荣枯露为主引,再搭配仓内存的几味干药,正好成剂,只是损耗极大。”

“够用便好。”我拿过瓷瓶,拆开封口,清苦微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批药,往后可以用治疗染上头风的人,也能当做筹码,拿去和军中交易,罗家鹤带来的这些人,也算派上了一点用处。”

楚昭墨走向栈房正门,“我守前门缺口。”

“我去堵后门。”李韵拎起一根短棍,又回头看我一眼,“若是中途有人闯进来,我会第一时间过来通风报信。”

我微微点头,开始处理第一具尸体。

这情景忽然让我有些失神,似乎又回到当初某个时刻。

油灯摇曳,光影凄寒。

半天过去,这批尸骨,总共炼了三瓶药。

“冷姑娘,这次很感谢你。”李韵看着瓷瓶,满是劫后余生,“要不然,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他人作嫁衣。”

“无需言谢。”我轻声道,“倒是我,要等着你的消息,皓月城那边的局,至今悬而未破,你与霜度的婚期日渐临近,时日不多,我们必须尽快赶回皓月城。”

这边边境的事,已了结大半,烈王被传召回去,手暂时伸不到皓月城去,罗家鹤已死,李府再无阻碍,刺杀霜度的计划就要顺利许多。

这大暨边境的厮杀博弈只是插曲,真正的局,在皓月城。

“好,三日后,我们在西郊渡口碰头。”

那一带芦苇丛生,河道岔路繁多,几乎没有巡检涉足,是最好的落脚点。

简单敲定沿途暗号,以及接应的暗记,我没有再多言语,走出这废弃的栈房。

山林浸在暮色里,风声裹着远处的喧乱,隔了重重山岚,变得模糊沉闷,像一阵埋在地底的闷雷,时时提醒我有片动荡在眼前。

这一带地处偏僻,林木浓密,鲜有人迹。

我特意绕开主路往深山走,躲开所有纠葛,理清接下来的安排。

脚下枯枝轻响,有虫鸣穿过树丛,安静得过分。

然而,就在我拐过面前一块巨石时,瞥见不远处的松树下立着一道蓝衣白裘披风人影。

是乐闵。

他没有刻意躲藏,就那样安静站在树影里,衣袍被晚风掀动,和深青的松影融在一间,显然,他早就料到我会经过,在此等候多时。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急着上前,隔着几步距离,与我遥遥相望。

山下的混乱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悬在一片静默里。

“大人是想在这里抓我回去?”我下意识握住剑。

暮色朦胧,穿过松枝,斜斜落在他的脸上,自带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可那双墨瞳微微垂落时,眼尾那缕紫藤萝晕开,顺着眼梢轻轻拖下去,添了一丝漫不经心的邪性,明明没有做什么着,却总叫人觉得下一刻会生出变数的不安。

他笑容清浅,白裘披风的被山风拂得微起,像一只游荡在人间的幽鬼,“我想看看你炼的药。”

我没有推诿试探,坦然将药瓶丢过去。

他接住,旋开瓶口,笑道:“茹曦,你的手段,越来越阴了。”

“大人是觉得我行事残忍么?可这些手段,不及大人万分之一。”我看着他那张清冷又藏着邪性的脸,“你创造的地狱,我已经走出来了。”

当年,我被嬿姬派到乐闵手下没多久,随他外出执行任务。

那是个暮秋时节,荒郊野风萧瑟。

他要杀的是某个地方知县。

之前乐闵本想借这个人搭条路,却被坑了不少钱财。

但那知县不知自己惹到不该惹的人,还自以为拿捏住了乐闵,满面自得。

乐闵站在亭中,语气姿态温谦,与之闲谈时政,分析官场利弊,句句顺着对方心意,言笑晏晏,一派和睦光景。

等那知县彻底放下戒备,碧玉竹叶破空旋飞,一叶封喉。

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知县,来不及惨叫,身躯重重砸在地面,鲜血喷洒一地。

“敢坑我乐闵的钱财,吃得安心吗?”

前一秒春风闲话,后一秒命落黄泉。

乐闵温和的笑意褪去,眼眸冷寂,转头看向我,冷冷地吩咐道:“茹曦,处理干净。”

“大人,我……我不会。”

我虽不惧死人与血腥,沙场死生早已看惯,但我从未学过暗杀及毁尸灭迹的手段。

“以前没杀过人?”他眸色微沉,看着我的眼神略有几分审视。

“没有亲自动过手。”我不想说太多往事,模棱两可回道。

他沉默须臾,声音冷漠,“我教你。”

他没有多余情绪,如同在传授一门寻常的求生技术。

“知县毕竟属于朝廷在册的官员,死了最容易引起官府彻查,直接丢在野外,用不了几日就会被人发现,官府挂牌追查死因,在场的痕迹,全都会变成抓人的凭据。”

“处理这种尸体,先顺着骨头缝下刀,贴着关节割开,关节那里没有粗硬的骨头,最好拆开,血不会积在一处,刀口也不容易看得出来,皮肉和骨头分开收拾,不要混在一起。”

末了,他看着地上僵冷的尸首,道出世间极冷的规则,近乎无情,“杀掉的人,死便死了,弃尸荒野,也是浪费,但用来炼药,售于各地药堂,物尽其用,不留隐患,亦可牟利,也是最不留把柄的收尾,茹曦,这个世道药材最为稀缺,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本性贪生怕死,只要有可延年益寿的秘药,不管成分,均趋之若鹜。”

“尸体拆解干净后,血肉可入药,骨架可炼材,这样,就能完全剔除所有可辨认身份的痕迹。”

他教我如何分尸,如何炼药,又如何牟取私利,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时的心情,面对这样一个冷酷残忍的上司,没有温情可缓冲,全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法,他是把死人也算进棋局里。

对他来说,众生无贵贱善恶,活人是棋子,死人是筹码。

他虽在教我本事,可我更清楚,他今日能冷静教我处置旁人,来日若有必要,也能这般冷静地处置我。

不过,我都进了神梦会,干的也是舔血的杀手营生,再空谈慈悲心软,无异于是把别人的棺材搬到自个家里哭丧。

恐惧归恐惧,求生的本能到底还是压过了心底那点不适。

往后的岁月,这类收尾的手段,我渐渐做得得心应手,熟稔得仿佛生来就会。

可我还是改不掉从骨子里害怕与忌惮他。

平常嗜杀阴狠之辈,他们的恶是张扬暴戾的,有迹可循。而乐闵的残忍找不到戾气,辨不出喜怒,谈笑杀人,冷静分尸,利弊权衡,仿佛这个人天生冷血。

“何为残忍?乱世求生,各取所用而已。”他眸色沉沉,笑意冷幽幽,没有悲悯,眼尾紫藤纹轻轻一挑,露出那股与生俱来的邪性,“茹曦,你的本事是我教的,哪怕叛逃出意清宫,骨子里的杀伐、布局算计、以及赖以生存的江湖手段,都留着我的影子。旁人学我的手段,是模仿;你用我的手段,更像是天性如此,我们骨子里都是同一种人,不为这个世道所容,挣脱不了黑暗,我教过太多人,可他们皆有软肋、有顾忌,都贪生惜命,困于情理,扛不住阴暗,最终要么疯魔,要么惨死。你叛逃之后,我静观你两年,但凡能成事的手段,你不在乎是否突破道义、背负争议骂名,不惜代价达成目标,世间多数人做狠事,大都是迫不得已,而你,是骨子里就藏着向死而生的疯魔,世人道我癫狂凉薄,如今看来,你和我是同类。为了心中所求,愿意踏过旁人不敢踏的路,你下得去手,我怎会觉得残忍?”

真是笑话,这个像幽鬼一样、让我活得战战兢兢的男人,我一度拼命逃离,把自己从他的阴影里剥离出来,到最后,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挣扎,不得已而为之的杀伐,竟然是在证明我与他是同类。

“大人,你错了。”我心里是不加掩饰的排斥,“手段相似罢了,你没有弄清楚一件事,你身居高位,拿着戒律审视众生,而我用你的安身立命之本,只为不受掌控,手段可以相似,但人心,从来都不是。我踏出你建造的地狱,最不想活成你的模样。”

我不是天生偏爱黑暗。

曾经,我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自保的能力,只会等着别人来救我,亡国以后,没有穆铄尘与皇兄的维护,我经历太多自身难保,在泥泞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命被人拿捏,谁都可以来折辱我。

而我不想再遭受被拿捏的命运,我进神梦会,不在乎手段如何,只要能逃离黑暗,不再被人主宰命运。

“你把杀伐视作天性,我只当它是不得不握住的刀,刀可以用来开路,但不代表我愿意一辈子活在刀光血影里。”

他眼尾的紫藤萝纹在暮色里愈发明艳,眉眼间却是漠然,“可这个世道,就是刀光血影。”

这话直白**,没有任何粉饰太平。

“你以为手握利刃是权宜之计,是开路的工具,可你踏进来了,沾了血,就再也没办法干干净净做人,你厌恶我的凉薄,排斥我的杀伐,拼命和我划清界限。可是,茹曦,你走过来的每一步路,都在印证,你和我,是困在这乱世炼狱里,别无选择,你不想活成我的模样,但这世道,不会给你干净温柔的活法。”

我没有退让,心里的想法很明了,“若我一人染血,能护住身后所有岚胥遗民安稳度日,替他们挡尽刀枪阴谋、世间险恶,我心甘情愿。”

话说至此,我无心再与他争辩道途异同。

人心不同,执念不同,再多辩驳,也不过是各执一词,徒增纠缠。

所有坚持我自知便够。

我抬眼,语气冷淡,带着终结对话的疏离,“大人如果是特意来这里给我这通说教,大可不必如此费尽波折,既然药看完了,还给我吧。”

他无动于衷,没有归还给我,摩挲着药瓶,“罗嘉鹤一死,他攥在手里的边境暗渠便会彻底崩散,各路势力都会扑上来瓜分这块空缺,黑石帮首鼠两端,恐怕你分不到任何利益,到最后,白忙活一场。”

“什么意思?”

他的笑容极尽深意,不像嘲讽,也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只有几分点拨的意味,“你杀掉罗嘉鹤,仅仅是除掉祸患,却没有动摇到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根基,茹曦,你想没想过将罗嘉鹤留下来的这条路据为己有?掌握一条属于你自己的商路,以后可以不用在刀口舔血赚取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