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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风忆前程(回忆篇)

逝去的那段岁月,恰似这离境风萧。

世间万千过客,唯他不可或缺。

穆铄尘,始终是我心头无法翻过的山岳。

我与他的相遇说不上轰轰烈烈,没有惊艳一瞥的怦然心动,也没有刻意撮合的姻亲安排,只是始于我奉旨查账。

那年,茹暄刚夺得帝位,人心浮动,朝局内政未稳。

尤其是户部呈上来的边关账册,漏洞百出,钱无法对上粮草,粮草对不上兵额,时常模糊不清。

而朝中资历较深的老臣总是相互推诿,踢皮球。

查粮账从来都是烫手山芋。

这里面的利益盘根错节,一查就要得罪大半朝臣,若是查出问题,往往牵连甚广。查得太松,会被指责敷衍,太严,里外不讨好。

不仅要翻几年甚至十几年里早就发了霉的账册,还要核对漕运路线、实地盘仓等,耗时耗力。

更何况,就算查清楚亏空,追赔也困难重重,不仅很难立下什么政绩,反而遍地树敌。

所以,历代朝臣大多选择明哲保身,也不想接手这个差事。

那段时间,茹暄坐在御案前翻看各地送来的边军文书,眉宇间总压着化不开的愁绪。

我去御书房陪他整理卷宗时,总是听见他对着上千沓账册低声长叹,“皇妹,朕先后派御史与户部远赴边关对账,可这些人到了边境不是被那些老油条们收买,就是被人软硬兼施,威逼恐吓,拿着模棱两可的笔录回京,只说账目无误。满堂文武,无人敢说实话,全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看着皇兄紧拧的眉头,无力而疲惫。

这些账册真假难辨,朝堂上下人人又避之不及。

万般两难之际,我主动请命。

“皇兄,此事交给臣妹去办,定给皇兄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自幼流亡跟随皇兄熟读算学典账,那时刚刚做上公主,又信心满满,想着为皇兄分忧,一展宏图。

“皇妹,此次不可带重兵,朕拨给你十二名宫廷侍卫,切莫打草惊蛇,万事多加小心,若遇险情,速速回京。”

就这样,我着身简装,携了皇兄分给我的十二名宫廷侍卫,远赴边关。

初至军营,漫天黄沙,朔风卷石,凛冽寒意浸骨。

边关老将看着我年纪轻轻,又是女儿身,眼底轻视与不屑遮掩不住,窃窃私语着,“这朝中是无人了?竟派个女娃娃来查边军总账?女人多是头发长见识短,姑娘家怎么可能看得懂账目,莫不是来添乱的,估计过段时间受不了就回京了吧?”

“新帝登基仓促,朝野谁不清楚?这兄妹二人手段狠戾,不择手段夺下的皇位,先帝吐血而亡,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朝堂清洗旧臣,空位胡乱填补,内政一团乱麻,没有可用之人,只能派个粗鄙不堪的乡野公主来充数,简直可笑。”

“……”

句句诛心,毫不避讳。

他们打心眼不认可我的皇兄,更瞧不上我。

世人都说茹暄的手段阴险狠辣,却无人想过,他接手这个摊子,早有大厦将倾之势。

父皇晚年怠政,朝堂积弊已久,灾荒不赈,流民不顾,许多潜藏在暗里的问题不待解决,到皇兄手里,若是放任自流,最终自食苦果。

这些人表面上仍对我毕恭毕敬,可暗里,处处透着阳奉阴违。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等粗人,私下闲谈,言语粗陋,还望殿下莫要放在心上,这军营不比京城宫廷,条件简陋,怕是委屈了殿下……”

“是啊殿下,边军账目繁杂琐碎,逐年累积,绝非几日时间就能理清,我们这些人常年驻守风沙之地,只懂舞刀弄枪,不懂朝堂账法,若是哪里对接不周,还请殿下多多包涵……”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礼数做得相当到位,让人挑不出错处,可每句话明里暗里都在施压。

我站在营帐里,黄沙穿帘而入,吹得我衣衫猎猎。

面对这些老油条们精彩纷呈的演技,我不恼不怒。

“本宫刚刚听诸位私下传陛下手段狠戾。”

我的声音不高,不带任何火气,却让帐内的闲谈声瞬间掐断。

“殿下说笑了,我等边关之人,只知军务,不敢妄议圣君,随口闲话,做不得数。”

“闲话?”我轻笑,笑意冰凉,“私下非议圣上,诟病朝堂,编排本宫,诸位说得倒是坦荡,如今当着圣旨的面,反倒不敢认了?”

那些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帐内气氛顷刻凝固。

“各位是觉得陛下手段狠戾,新朝江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故而心底抵触圣旨,才百般推诿,不肯配合查账,对吗?”

我往前踱步,“先帝末年朝堂溃烂,天灾四起,流民遍野,军械破败不堪,若是陛下不雷霆整顿,任由旧弊腐烂下去,不出数年,边关防线先乱,内地流民起事,外敌乘机而入,各位当真能安坐此处议论帝王是非?”

“一派胡言,先帝宽厚仁善,体恤边卒辛劳,何曾荒废社稷?边关开支浩大,军械粮草损耗本就是常态,殿下不懂边关疾苦,便肆意污蔑先帝、构陷戍边忠臣……”

“是啊,这两兄妹狼子野心,夺权篡位已是不义,如今还要污蔑老臣,抹黑先君,实在荒谬至极……”

众人强行辩驳,试图用忠义名头压我,将我的据实直言,歪曲成信口污蔑,借着先帝之名,死撑体面,丝毫不肯认账。

我看着这群死鸭子嘴硬的面孔,只觉得可笑。

这些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本宫不懂边关疾苦?”

我不紧不慢落座于帐中案前的檀木椅,手肘轻搭案沿,没有发作,只是如实说道:“那今日把账算清楚。”

我目光率先落在方才叫嚣最甚的军士身上,“张副将。”

那人身躯一震,很快化作问心无愧的神色,“末将清清白白,不曾做过不仁不义之事。”

“清白?”我抬眸冷笑,声量不大,却足以掩盖过一群人的质疑,“前年秋天,你的母亲病逝,家中尚有妻室幼子,你身负守孝之责,本该守礼安分,你的妻子在家守丧,宗族举哀悼挽,你在干嘛?”

“末将那时镇守边关,军务缠身,不得离营奔丧。”

帐中几名偏将纷纷附和,都说边关战事吃紧,将领夺情办公乃是常事,算不上过错。

“这确实合情合理。”

我先顺着他们的话认可下来,堵死对方喊冤卖惨的路子,而后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回他脸上,“可军务忙到连奔丧都做不到的人,怎么有空闲时间,在守孝的三个月里,从关外流民之中纳了一房小妾,安置在城外私宅之中?”

帐内的附和声忽然凝固住。

张副将脸色猛地一白,喉头滚动了两下,“公主休要胡说,营中军务繁重,何来余暇置办私宅纳妾?”

“本宫自然有凭据。”我抽出几页地方关卡的通行登记抄录,举到众人视线中央,“关外流民入关的名册、城守卫兵的出入记录,还有你私宅每月采买军需布料、粮食的流水,都在这里。你借军务繁忙推诿回避,守孝未满,便在外私纳小妾,日日笙歌宴饮,这就是你口中的清白?”

我语声清亮,震彻整座军帐,“身为戍边副将,食朝廷俸禄,不思守关,玩忽职守,有错不认,这等不忠不孝之人,留着何用?”

打蛇打七寸,无需同这些人掰扯那些无用的废话,纯粹浪费时间。

张副将额上冷汗不断滚落,浑身颤抖,连站都站不稳。

“殿下莫要信口雌黄。”

一个年纪见长的老将沉声开口,声线粗沉压人,带着久居上位的威慑,“老夫手下的将士镇守边关十余年,半生抛家舍业守国门,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岚胥河山,殿下仅凭空口白话,便敢污蔑镇国功臣,构陷边军栋梁?”

帐内几名小将连忙附和,试图帮他稳住阵脚,“总兵劳苦功高,绝无贪渎之事!殿下此言太过武断……”

“殿下慎言,莫要寒了边关老臣的心……”

这个赵总兵,早在来之前,我就查过,常常借着边关天高皇帝远的便利,在账册上动手脚,吞粮扣饷、私置田庄,靠着戍边苦劳当遮羞布,把贪腐做得滴水不漏。

军中上下感念他资历深厚,无人敢查问,历届巡查官员全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最终不了了之。

“赵总兵,本宫还没说你呢,你倒是急着跳出来。”

我端坐,神色未动,只淡淡看着他倒打一耙的模样,笑意冷利,“赵总兵守的是国门么?前年秋天,边关将士重伤,朝廷特批高额抚恤银两,交由你发放,可本宫听闻,有将士声称并未见过银两,试问这笔钱去哪儿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眼里惊惧加深,不明白我为何会将他们的底细扒得清清楚楚。

赵总兵面色铁青,“殿下无凭无据,空口白牙污蔑老夫,当年那批重伤的士卒因伤势过重,多半不治身亡,抚恤银两随阵亡名册充公入库,以备边防急用,老夫问心无愧。”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似笑非笑道:“既然赵总兵如此信誓旦旦,那正好,就从你开始查起。”

“赵总兵口口声声说充公,那本宫倒想问问,这笔巨款入库之后,用于何处?修缮军备?补给粮草?还是犒赏士卒?”

赵总兵收起假意恭顺,脸色由青转黑,转而深吸一口气,“殿下久居深宫,不懂边境规矩,这里不是京城律法说得清的,殿下,还请这几日暂住营中别院,闭门静养,待边关局势稳定,我等再集体上奏陛下,就说殿下身体安好。”

他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公主金枝玉叶,不经苦寒,此番舟车劳顿,心神疲惫,一时失察,轻信流言,也是人之常情。”

帐内一众老将瞬间心领神会,纷纷附和出声,语气看似规劝,实则已有施压的意味,“殿下,边关军务繁重,最忌内耗争执,暂且静养几日,免得再生误会。”

“是啊殿下,查账之事不急一时,切莫因小节误了边防大局。”

所有人言辞恳切,冠冕堂皇,可眼里却是有恃无恐。

这些人行事敢这样悖逆,可见他们心中早已没有皇权纲纪,意图将这里割据为法外之地。

我今日所言没有给他们留有回旋的余地,贪腐罪证确凿,一旦传回京城,必是死罪,左右都是死,反倒叫他们生出了铤而走险的歹念。

他们手握兵权,盘踞边关多年,被我当众拿捏罪证,既羞且惧,索性想一不做二不休。

他们不敢当众动手伤我,朝廷礼法森严,当众胁殴皇室等同谋逆,株连三军,无人敢担此灭族重罪。

我幽幽开口,“所以,诸位是打算软禁本宫,再销毁罪证?”

赵总兵面色不变,坦然接下我的质问,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殿下言重了,臣等只是护殿下周全,亦是护边关安稳,在这边关,安稳从来都是将士们拼杀换来的,不是靠殿下一纸圣谕,几本旧账便能撼动的。”

他抬手示意亲兵上前,“还请殿下,移步别院。”

我端坐不动,“赵总兵这番嚣张跋扈,目无圣谕,本宫倒想问一句,如今天下,是姓赵了么?”

赵总兵身躯僵住,连忙敛去面上狂态,躬身垂首,看似惶恐,却藏不住倚老卖老的傲慢,“殿下慎言,臣万万不敢,臣早年随先帝征战四方,浴血沙场,与先帝有过命的交情,先帝在世时,亲口许诺,边疆军务,臣可无需受制于朝堂新规,新帝登基,朝堂改制,可边关苦寒,戍守规矩依旧是先帝旧制,臣不是藐视圣谕,只是守着当年先帝托付的河山,守着与先帝的生死情义罢了。”

我轻笑出声,嘲诮道:“先帝晚年耽于享乐,才养出了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蛀虫,你们拿先帝疏忽做遮羞布,行这些祸军乱政的苟且之事,哪来的脸面提情义二字?”

所有人脸色青白交加。

赵总兵被我驳得颜面尽失,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伪装,“殿下口舌伶俐,臣说不过殿下,臣念你是金枝玉叶,不忍为难,才好言劝你静养避祸,殿下偏要不可理喻,那就休怪臣不客气,来人,送殿下去别院。”

我厉声传唤,“护驾。”

可回应我的,只有关外呼啸不息的风沙,死气沉沉

帐外悄无声息,往日随侍左右的精锐亲卫,全然没了踪迹。

“殿下别费力气了,你的人,早已被我们请去偏营歇息了。”

赵总兵看着我,神情满是尘埃落定的漠然与猖狂,“殿下太过心急,也太过天真,以为凭着一纸圣旨,一腔孤勇,便能掀翻我等多年的根基?今日暂且委屈殿下静养,等账目尽数理顺,营中诸事安定,臣等自会恭送殿下归京。”

话说得温和,做的却是谋逆犯上,禁锢皇亲的滔天险事,想必以前没少干过。

那时的我,自幼跟着皇兄流亡学的是算学阅账,从未练过拳脚武艺,面对此等变故,有瞬间不知所措。

几名亲兵已经上前两步,想架住我的胳膊。

可心底纵然慌乱,面上却不肯露半分怯意,强撑着威仪。

“大胆,你们胆敢冒犯本宫……”

在他们想拽我离开的时候。

一道披着银色盔甲的身影倏地从帐外疾步踏来,步伐稳快,带着从沙场里淬炼出来的凛冽杀气,横亘在我身前。

“嘭——”

他稳稳拦下那名偏将的掌势,力道沉猛,瞬间震得对方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两步。

少年的岁数与我相当,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姿挺拔,银甲寒光凛冽,容貌俊逸朗润,目光如炬,满帐武将立刻噤声。

我不难猜出,这少年就是穆铄尘。

曾经我只在与皇兄流亡的途中听过此人,自幼长在军营,年少拜将,战功赫赫,最擅谋定而后动,整个岚胥只此一人。

他将我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为我挡去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与杀机。

“尔等当众胁逼皇亲,意图软禁殿下,敢问诸位,是想谋反?”

他目光扫过满帐心怀鬼胎的老将,话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诸位将士驻守边关,食君之禄,当忠君事,殿下奉圣旨亲临边关查秉公查账,尔等贪腐渎职在先,意欲行凶在后,桩桩件件,皆可军法论处。”

“莫要说什么天高皇帝远?”

他眼眸微眯,气场凛人,“只要本将军在,军纪国法,谁敢动摇?”

满帐将领神色聚变。

谁都清楚,这穆铄尘出身武将勋贵世家,其父乃当朝国公爷,门第尊崇,又凭自身战功坐上边镇将军之位,并非赵总兵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属将。

赵总兵脸色铁青,却又碍于穆家的门第,终究不敢直接下令擒人。

穆铄尘虽是年纪最轻,脊背却是最直。

其余人见势不妙,很快四散离场。

“穆将军,多谢。”我望着这位少年将军,态度诚恳。

“殿下奉圣命巡边查弊,乃为公行事。臣身为边关守将,护朝堂律法,本就是分内职责,不敢当殿下言谢。”他语气恭谨却不卑微。

到了夜间,他抱着叠装订齐整的簿册,递到我案边,指节间是风沙磨出的薄茧,“公主,这些都是边关底账,新帝初登大宝,朝堂根基尚浅,公主贸然掀破这层窗纸,只会引得边将抱团发难,内忧叠上外患,展露锋芒,极易引火烧身。”

我忍不住蹙眉,“账目漏洞这么明显,他们拿先帝旧例遮掩贪腐,难道我们只能退让?”

“取证不能退让,但行事要懂得暂避锋芒。”穆铄尘望向帐外等候的将官,“这些老将隶属于兵部,您没有兵部与都察院的授权,不宜当众厉声诘难。一旦他们联名上奏弹劾,反倒会给陛下招来朝堂非议,耽误查案。”

他声音放低几分:“公主只管悄悄留存证据,问话点到为止。至于控制人证,封存库房,临时拘押嫌犯,便由臣依军法处置,到时所有证据送回京城审定,合乎礼法,就无从被人诟病。”

他躬身一揖,不多逗留,转身隐入帐外呼啸的夜风之中。

我细细琢磨,的确是这个理,太刚易折。

我将账册反复比对核算,烛火不觉燃尽,待天际泛白时,才发觉已经熬了整宿。

我放下账本,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军帐。

校场上鼓声隆隆,兵甲相撞,震得晨间风沙微动。

穆铄尘一身银白轻铠,衬得他身形挺拔,风姿卓然,面容生得英挺,眼神有锋芒锐意,但不盛气凌人,明明满身兵戈,却没有半分阴鸷邪气,反倒透着光明磊落的风骨,是浴血却不蒙尘的少年将军模样。

我环顾校场上操练的队伍。

行规如线,起落有章法,无人拖沓涣散。经他调教的兵卒,进退有度,肃而不僵,严而不戾。鼓声几响,千人同动,步伐丝毫不乱。

我虽不懂布阵,也能清晰感知到,这人练兵沉稳持重,绝非纸上谈兵的虚势。

他站在阵前督练,身姿笔直,银甲映着朝光,气场清冷端雅。

我正暗自思忖的时候,他似是留意到我,遂抬手示意副将接管操练,旋即朝我走来。

他不再是练兵时的凛冽寒锐,变得清和,“臣见帐中烛火到三更还未熄,殿下可是在通宵核查?”

我掩饰不住未眠的疲惫,轻叹,“账本漏洞太多,明面上看似规整,实则,银钱粮草兵额全然对不上号,教人虚实难辨。”

“账册积弊错综复杂,非一日可彻查,殿下不必这般耗心费神。”

我微微摇头,不自由带上执拗,“不能不管,你们戍守苦寒之地,抛尸沙场、栉风沐雨,到头来军饷被吞、粮草克扣,这些虚账瞒得过朝堂耳目,瞒不过边关苍生的疾苦。”

“公主心怀将士,臣佩服。”他说道。

我摸摸空落的小腹,这几日舟车劳顿,还未好好吃饭,饥饿感顿时涌上来,“不知此处可有什么吃食?”

“这边关不比京城,吃食相较简陋,恐怕殿下吃不习惯。”

我倒无所谓,跟皇兄逃亡的岁月,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有吃的就不错了,自然没什么挑剔的,“无妨,能吃就行,我不挑嘴。”

“殿下既然不嫌弃,不妨随臣过来,这会儿伙房刚出炉的麦饼还带着热气。”他点点头,姿态不卑不亢,引路前行,银甲随着动作轻响。

到了伙房里,他替我摆好碗筷,又端来两张刚烙好的麦饼,配着碟清爽的腌菜。

“营中只有这些粗茶淡饭,只能委屈殿下了。”

我拿起麦饼慢慢咬着,入口微韧,极其抗饿,“这不打紧,如今边关士卒连油水都很难见到,我身为巡查之人,怎可享受特殊?”

穆铄尘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有些许讶异,“殿下能咽下这边关粗食,实属难得,以往不少京城的宗室朝臣过来,尝过便皱眉放下,直言口感粗粝,难以下咽。”

我望向门外漫天风沙,“我与皇兄逃亡的岁月,他为护我周全,四处奔走讲学,凭薄薪勉强糊口,粗糠野菜,道是平常,我若连一口粗饼都嫌弃,只怕活不到现在。”

“殿下这等往事,难怪如此体察民情。”他的声音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近日边境可还安稳?”我边吃边问。

“并不安稳,茨巫国屡次越界滋扰,借着边境地貌复杂,时常小股偷袭,扰得边境不得安宁,只是对方多以游击试探,从不正面交锋,我猜他们是想耗着我军兵力,以逸待劳。”穆铄尘如实禀报,眉眼间没了少年人的清朗,如同覆了层被风沙打磨出来的沉凝,瞳色深得像塞外深秋的寒潭。

我吃完,拭净嘴角,直截了当追问,“边境隘口地形如何?沿线布防士卒多少?屯储粮饷周转,能否及时补给?”

“隘口多密林荒壑,易守难攻,最利潜伏。沿线常驻士兵八千,轮值暗哨两百,分三班昼夜巡防。屯粮储于后山固仓,按月由户部调拨补给,只是近年账面粮数与实际到营粮草不符。”他条理清晰。

我听完,起身道:“走吧,我要亲自去察看。”

穆铄尘劝阻,“公主,前线敌情莫测,流寇层出不穷,臣可代劳,殿下无需亲自涉险。”

“不必,即刻备马。”

那几日他陪我去前线隘口时,常常警惕周围风吹草动。

我们驻马察看边境地形,商议布防。

当我发现茨巫国游骑对岚胥存在的隐患,问他该怎么解决时,穆铄尘则顺着地形分析,收拢零散哨卡,又适当在山谷要道增设伏哨,减少不必要的巡逻消耗。

他对症下药,深谙其中利弊。

针对茨巫游骑偷袭游走的战法,他精选精锐,日夜操练潜伏追猎,速战之术。

以重甲守边,轻骑清敌,两相配合,克制敌方游击侵扰。

同时,他随我核查粮道,布兵护航,部署周全。

在我指出粮道防护存在薄弱的问题时,他便安排重甲小队沿路护送。

我仔细听他分析边防利弊,每条都贴合实情,没有一句空话。

我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欣赏,在这群浑水摸鱼的将领里,他是为数不多的人里认真琢磨守边要务,心系防线安危。

其余时刻,大多沉稳冷静,言语简练,不阿谀奉承,不刻意讨好,汇报军情有理有据。

情愫并非是汹涌澎湃的一见钟情,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滋生。

他讲解地势布防,我细细倾听。

我核对粮草数目时,他则跟在旁边整理杂乱无章的册子。

有时遇到发霉的账册,会与我一同晾晒

风沙大的时候,他就默默站在上风处,替我挡住黄沙,免得尘土落在摊开的纸页上。

翻查旧档遇到字迹模糊的地方,他便凭着自己对军营各项用度的了解,一点点帮我推算补全,省去我不少功夫。

我蹲在地上清点零碎单据,他不会贸然打扰,只是安静站在旁边留意四周动静,防备远处可能出现的异动。

他从不说什么温柔的话,所有的体贴都藏在零碎的举动里。

看着他认真翻看账册,研究地形的模样。

我觉得,比起营中那些老油条的虚伪逢迎,这份踏实可靠,格外让人安心。

有时对视一眼,彼此不用多说,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淡而不乏的心意,悄悄在边关的风沙里蔓延开来。

边境的日照比京城要刺目许多,那些时日,我晒黑了不少,但内心却是充实欣慰的,这里没有京城的繁文缛节,也没有各种礼仪规训,不必时刻端着公主的仪态。

有些事旁人避之不及,他却肯站出来,客观陈述,不偏不倚,也不刻意逢迎讨好。

粮账快查完的时候,边境却出现了蝗灾,好几日后勤补给无法供应,内地运来的粮草半路被蝗群啃噬大半,后方转运道路也被灾荒打乱,坐吃山空。

一众将领纷纷上书,说天灾不可抗,可借机申领额外钱粮。

“蝗灾肆虐乃是天降横祸,非我等戍边将领所能掌控,如今粮草短缺,只能恳请户部多拨钱粮,不然隘口守军就要断炊了。”

“是啊,路被蝗灾堵死,粮草运不上来,总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守边关。”

穆铄尘握着帐内的粮册,神色平静,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论调,声音清晰而冷静,“蝗灾固然不假,但诸位切莫忘了,仓中原本预留的应急存粮,再借着天灾索要额外饷银,若是账目对不上,传到朝中,反倒会坐实边关虚报冒领的嫌疑。”

“可天灾在前,穆将军难不成要归罪我们?难道我们还能让蝗灾啃粮不成?”有人出言辩驳道。

“我并非追责,只是据实而言。”穆铄尘的手点在账页缺口处,不卑不亢,“如今先盘清现存余粮,按哨卡定额分配,约束各部不得私吞,我已经派人去往附近村落平价采买民间余粮,再令士卒开垦荒地种些速生粗粮,先自行熬过灾期,至于上报文书,只写实损数目,绝不虚开账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借着天灾浑水摸鱼,只会留下把柄,反而给日后查账落下口实。”

这番话说得帐内诸将哑口无言,无人再敢索要额外钱粮。

他私下来找我时,我正看着账册上几处对不上的损耗记录,一点点圈出来, “这次蝗灾,处处透着蹊跷。”

因为损毁的粮草数目,刚好能对上账册里模糊不清的损耗缺口。

他望着我勾的好几处圈出来的疑点,眼里沉了几分锐利的深思,“天灾可防,**难查。殿下,臣已经派人去蝗灾起源的谷地探查,核对各处上报的受灾亩数,真受灾便赈灾,可要是有人借蝗灾掩盖账目亏空,便是触犯军法,臣会先行拘押。”

他稳住军心,防止缺粮引发营中哗变,又帮我对照与灾期有出入的账册。

最苦的那些日子,他和士卒同吃减半的麦饼,日日巡营布防,一边抗灾,一边悄悄帮我锁住账目的证据。

我与他连日核查,走访乡野,竟查出一桩骇人的真相,这并非天灾,而是管粮参将为掩盖常年贪墨粮草,掏空官仓的罪证,暗中派人在边关荒谷撒下虫种,刻意引蝗入境。

那人妄图借天灾遮掩**,趁乱销毁旧账,将多年亏空一笔带过,最后证据直指赵总兵一帮老资历。

证据确凿之日,穆铄尘当庭呈上所有账册、人证物证,无可辩驳。

赵总兵一派的将领百口莫辩,面色惨白瘫倒在地,几欲昏死。

军营校场之上,为肃军纪,安军心,穆铄尘依军法秉公处置,将赵总兵一派将领关押起来。

之后,靠着他私藏的底册,再加上我梳理清楚的账面,那些罪证被我快马送回京城。

皇兄震怒,把涉案将领被押解回京受审,按贪墨军饷之罪依法处置。

同时,对边关进行大整,空出来的要职,重新遴选清廉实干的武官接任。再调整粮饷调拨流程,设立双向对账制度,京城出库与边关入库两地同步记录,杜绝中途截留。

风波平定后,边关终于恢复安稳,账目条理分明,守军各司其职。

我也收到了京城传来的书信,皇兄在信中问边关事宜,说乱象已平,让我处理妥当后即刻返京,归朝复命。

那时我抚过信纸,望着帐外不息的边关长风,以及远处连绵的山峦,最终落笔:再等。

我说不清缘由。

是舍不得边关将士终于清明的光景,还是心底深处,舍不得这风雨同舟的安稳?

思来想去,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好。

皇兄没有多催,只嘱我保重身体。

我留下来,也是为了摸清民情。

时光总是让人来不及回味其中,转眼半年就过去了。

我与穆铄尘的相处,也变得熟络起来。

从前他事事谨严礼数,现在也习惯了与我并肩而立,同查营中军务,但他的言行举止仍旧端方守礼,无任何轻浮。

有次,我忙完整顿兵马的事务,如释重负笑道:“眼下边关吏治清明,再无贪腐乱象,你倒是把这营中诸事打理得滴水不漏。”

他收拾笔墨,动作沉稳,语气恭谨却自然,“边关能安稳至此,大半皆是殿下秉公彻查,体恤将士,臣只是顺势辅佐罢了。”

我望着他沉静的侧脸轮廓,随口问道:“这半年操劳,你可感觉疲累?”

他看向我,眼眸干净纯粹,笑容如冬日暖阳,内含光华,“能守一方安稳,护万千百姓平安,臣不觉累,反倒是公主,半年里踏遍险地,整日劳心,比臣更为辛苦。”

明明是最规矩不过的君臣对谈,可朝夕沉淀的熟稔,早已藏在话里话外。

然而,暗处蛰伏的隐患,无法视而不见。

那日我们照常巡阅外场,猝不及防遭遇敌情。

有茨巫国斥密探潜来,他率先勒马横在我身前,手按佩剑,“公主,切莫乱动,对方藏在左侧荒草之中。”

暗处几道黑影急速穿出。

他手臂一伸,顺势将我带起,稳稳拢进他的怀中,替我挡去袭来的锋芒。

我猝不及防撞上他的银甲,第一次和他靠得这般近,他的手臂结实稳固,圈着我的腰侧,半边身子护着我,另一只手拔剑出鞘,剑势凛冽游走,招式干脆狠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从容逼退几名密探,始终没有松开护着我的手臂,在我耳边压着声音叮嘱,“别抬头,贴紧。”

那些密探便被他逼得节节败退。

很快,亲卫赶到,将这些密探全部拿下。

他收剑,松开怀抱,神色又恢复为平日的沉静端雅,只是耳尖有些泛红,“公主,臣刚才失礼,无心冒犯。”

我心跳纷乱,那刹那间的依靠,让我生了层别样的暖意。

那件事过后,他仍守着君臣本分,礼数未乱。

我来边关之前,曾在京中听过关于民间对穆铄尘的评价。

城里的百姓都说他是难得的儒将,行事光明磊落。

旁的武将,大多性子粗厉,动辄呵斥兵士,行事刚猛霸道。

可穆铄尘不一样,平日说话温和,待人讲理,从不仗着兵权欺压任何人。

不过,真遇上敌情危难之时,他从不会心慈手软。

既能坐在帐中谋划布防,也能翻身上马握剑御敌。

文武兼具,品性端正,出身名门世家,有不少朝臣想拉拢攀附,但他始终和朝堂派系保持距离。

身上更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气。

他不攀附权贵,不钻营朝堂门路,甘愿驻守苦寒边关,守着边境安宁,踏踏实实做事。

京里不少人都感慨,这般风骨的年轻将军,着实少见。

从前我只当京中百姓的传言多少有些溢美之词,可相处半年,我才真切体会到,民间对他的夸赞,没有半句虚言。

然而真正让我敬重的,却是他难得为罪臣女眷开脱。

那日午后,我顺着营外小路闲逛,路过伙房后侧的苦力棚时,忽然听见喊救命的声音。

“你们放开我……”

“你不过是罪臣的家眷,陪爷几个解解闷,就是喊破喉咙,上面也不会怪罪……”

两名小兵围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言语粗鄙不堪。

那女子不断挣扎,却越发激起两名小兵的恶意,嘴里说着愈发轻薄下流的话。

女子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往后躲闪,瘦弱的身子抖个不停,呼救声也变得微弱嘶哑。

我正要上前制止,一道银色身影已快步过来。

“住手。”

两个小兵动作一僵,慌忙回过头来。

是穆铄尘。

平时温和的眉眼此刻冷若冰霜,气场沉厉肃杀。

不等那小兵反应,他沉声传令左右亲兵,“这两人目无军纪,欺凌女眷,拖下去,斩。”

这话说完,全场死气沉沉,谁也想不到平日温文尔雅的少年将军,动怒起来这般可怕。

“穆将军,三思啊……”

“如今正是用兵紧要之时,边关布防吃紧,营中人手本就紧缺,不过是两个小兵犯糊涂,罪不至死,现在斩杀兵士,恐折我军士气,还请将军从轻发落。”

其余围观的士兵附和求情,纷纷觉得刑罚过重,太不近人情。

跪地的两名小兵见状,更是拼命磕头求饶,涕泗横流,“将军饶命,属下知错了,往后绝不敢再犯……”

穆铄尘屹立于风沙中,银甲铮铮,眼里没有半分松动。

他冷眼扫过众人,声线凛冽厚重,“正因边关战事紧绷,强敌环伺,才容不得私欲乱象。”

接着,他抬手指向远处连绵荒壑的边境防线,振聋发聩,“茨巫国的探子还在暗处窥伺,意图拿捏我军把柄,今日若纵容士卒恃强凌弱,放纵**,便是给敌寇留下可乘之机。他日细作以此胁迫利诱,这些人经不起诱惑,泄露了军营布防、粮草机密,或是懈怠值守,引敌入关,届时死伤的是千百将士,私欲不除,军心必乱,军心一乱,边关必破。”

他看向跪地的两人,语气冷硬如铁,“你们仗着身份欺压弱女,目无军法,自顾私欲,留你们在营中,便是留隐患在边关,拖下去,行刑。”

无人继续求情。

亲兵立刻上前,押走哭喊求饶的两人。

“可是将军,近日新帝清算不少朝中罪臣,有不少罪臣女眷发配至边关,人数渐多,若是长久这般混居劳作,恐再生今日这般事端,不知将军日后打算如何安放这些人?”

穆铄尘迎着扑面风沙,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端稳,思虑周全,条理清晰,“罪臣有罪,国法只罚其家族牵连之过,未曾定她们人格卑贱,往后所有发配来的女眷,一律单独划分劳作营房,与男兵营彻底隔开,杜绝闲杂兵卒靠近骚扰。”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郑重,“身在边关,各司其职。再有仗势凌辱,扰乱营规者,无需求情,一律按军纪处罚。”

风沙渐缓,营地恢复平静。

后来,我无意间听到几名老兵在帐下低声议论,语气满是不解,“穆将军是不是太过仁慈了?那些都是罪臣家眷,家族犯上作乱,连累族人沦落边关受苦,本就是天命惩罚,低人一等也是应当,何必这般护着?”

“是啊,历来罪眷发配军营,本就是供役劳作,任人差遣,谁又会真的放在眼里?为了几个落魄女子严惩自家兵士,未免太过不值,也寒了咱们边关弟兄的心。”

众人七嘴八舌,觉得穆铄尘小题大。

也恰好穆铄尘巡查路过。

可他并未动怒,而是心平气和说道:“罪臣犯的是国法,她们受的是牵连流放的刑罚,来这边疆苦寒劳作,已是赎罪,可她们是人,不是供人消遣折辱的玩物。”

他的目光觑了几人一眼,声音沉定,“今日军营若容忍欺凌,明日便能容忍徇私枉法、滥用职权,而且,军纪守的从不是高高在上的强者,是立身的公道底线。”

几名老兵连连认错,再不敢非议。

我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这世道漠然,从来只在人心衡量之上。

世间女子身世浮沉,高门落难,旁人看在眼里,多是可惜与幸灾乐祸。

人人都爱攀高踩低,跌落尘埃,便忍不住上前践踏几分,以此慰藉自己平庸的人生。

嘴里总说着怜香惜玉,救济风尘,可多数男子的所谓悲悯,从来不是尊重与成全。

他们的救风尘,以猎奇消遣的心思,想要一度**,占尽便宜,看着落魄女子俯首帖耳,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无人真正在意她们的委屈,也无人在乎她们的尊严。

几乎都默认,贵女落魄,便该任人拿捏,任人轻薄羞辱。

世人觉得她们在家族鼎盛时,坐享尊荣,那便是占尽了好处。既享过家族福泽,那家族落难,她们便理所应当要跟着赎罪。

仿佛从前的荣华是罪,如今的落魄便是罚,连带着人格尊严,都要一并抵消殆尽。

可穆铄尘不一样。

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廉价的同情,更没有猎奇的轻薄。

他看见的不是罪臣之眷,只是一个需要被公正对待的普通人。

他护的不是一时心软,是世道稀缺的公道,是该拥有的尊严。

别人看见弱者,觉得可欺辱消遣。

他看见弱者,是规矩与不容侵犯的底线。

风沙蒙了我的双眼,泪水无可抑制流出,隔着尘沙,望着他端正挺拔的身影,心里那片隐忍许久的情意,温柔得发烫。

我下意识抬手,慌乱揉着眼角,想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

“殿下怎么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清润的嗓音。

我抬头时,穆铄尘已然走来。

他眸光沉静,眉眼朗如明月,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尾,带着真切的担忧。

我别开眼,借着漫天风沙遮掩心事,“无碍,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他下意识抬手,替我挡去迎面卷来的碎沙,“风大,不宜久站,殿下请入帐歇息吧。”

北风萧瑟,斜阳残照,烟鬟叠岫,四下无人。

积攒许久的心动与隐忍,在这一刻无法压住。

我深吸口气,抬眸认真地注视着他,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君臣分寸,“穆将军,我有一事,想问你很久了。”

他笔直站立,恭谨回道:“公主请问,臣知无不言。”

“穆将军可有婚配?”

风沙停止,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说完,心里产生几丝窘迫,暗自懊恼自己太过直白。

世家贵女多是含蓄婉转,或借诗传意,或托人试探,哪有像我这样抛开君臣礼数,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对方婚配之事的?

穆铄尘身形微怔,眼底飘过一丝愕然,随即恢复沉静,坦诚作答,“臣未曾婚配,亦无婚约在身。”

我望着他秀隽端雅的眉眼,这段时日,携手并进,风雨同舟的画面闪过心头。

从我初至边关被众将刁难,他挺身而出护我周全,再到今日,他守尽世间弱者尊严,让我在这浑浊的世道里,窥见最干净赤诚的心。

我不再隐忍,说:“穆将军,我心悦你。”

穆铄尘浑身震住,那双向来沉稳凝静的眼眸,掀起汹涌波澜,似乎不可置信,似乎欣喜雀跃,却久久不语。

过了会儿,他收敛眼里所有情绪,语气端持,满是珍重,“公主厚爱,臣惶恐,可茨巫国近日频频越界挑衅,战事一触即发。臣身为守边将领,先护山河,再谈私情,臣不敢在战乱未平定前,予公主牵绊,更不敢让公主,在动荡时分,委屈相伴。”

他声音温柔却坚定,“待臣平定边患,扫尽敌寇,此战归来,便回京面圣,以战功为聘,求陛下赐婚,予公主十里红妆,一世安稳,此生唯卿一人,不离不弃。”

这份诺言,是我这辈子最沉重的期许。

大多数人的情爱,少不了花前月下、甜言蜜语,可他给我的情意,是家国为先的担当,是这世道风雪里最慎重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