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天还是很冷。
开学第一天,早上八点二十六分,太阳悄无声息地挂在空中,早餐摊的香味飘散在寒意间。
谈煜单手骑着自行车,暴露在空气中的手冻得通红。寒风呼呼吹着,宛如冰针擦皮而过,他半眯着眼,锋利的眉宇间困意泛滥。谈煜缩着脖子,半张脸埋在红围巾里,心里骂着狗逼的天气。
市区中心车水马龙,谈煜慢慢悠悠地过了个十字路口,上到人行道,谈煜打了好几个哈欠。想着开学最后一天的晚上,好好放纵一下,一不小心玩手机玩到三点多,次日一早根本睁不开眼睛。
骑着骑着,一时毫无征兆地坠入困意的深渊,眼前一黑一亮,下一秒愣是直直地撞上前面骑车的男生。
那个男生也穿着渊廷中学的校服,被撞的瞬间,人还是懵逼的,连人带车摔倒,差点没来得及用手撑地。
谈煜吓得一秒清醒,扔下单车,手忙脚乱扶起地上的人。卧槽,太霉了吧,一大早把人撞了!谈煜自认倒霉。
“你没事吧?”谈煜温声问,语气带着歉意。他盯着对方低着头的侧脸,头发遮挡住眼睛,单独从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颚线看得出是个帅哥。
男生没理会谈煜,蹙眉看着手掌疼痛的来源。他左手大鱼际处有块不算大的擦伤,正泌出细细血珠。撑地擦到的。
直到罪魁祸首又在一旁问了句你还好吗,他才回过神。
“没事。”男生摆摆头,抬头看向谈煜。
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眉宇秀逸,五官标志。有一双漂亮但不算典型的桃花眼,右下眼睑正中心有一颗黑色的小痣,鼻头、脸颊冻得快跟殷红的唇瓣一个色。漂亮的容颜糊了谈煜一脸。
谈煜愣神,头脑恍惚,未意识到自己毫不掩饰地盯着别人看的不好行为。好在那个男生并没有在意他,只是扶起自己单车准备走。
谈煜反应过来,刚才的感觉像喝了几斤白酒,脑子有点飘,世界跟定格一样。这人有点眼熟。谈煜心想。
见人要走,谈煜心生愧疚,连忙抓住男生手臂,“你的手受伤了,我带你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谈煜想显得自己虔诚些,因此正了色。
男生本想拒绝,抬眸对上谈煜那双眉压眼,心一颤,又犹豫。混社会的?看起来不好惹。他不会打我吧?
男生最后妥协回了个好。
谈煜本身不是个凶横的人,只是天生臭脸。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线条硬朗,额前的刘海偏长遮眼,再加上他眉压眼和下三白眼,又是薄唇,不笑时显得又凶又阴郁。
于是两人把自行车停在一旁,一路上无言。
谈煜全程尴尬无措,手指都快要被自己抠烂了,心里编排好多次的对话开场白,每次都在即将开口之际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即使抵达医务室也没讲上话。
医务室的门敞着,大面积的窗户让整个房间明亮又干净。谈煜越过医用屏风,绕着医务室转了圈,没找到校医。
“校医不在,你先坐那,”谈煜指了下办公桌对面的塑料椅子,“我帮你弄。”
男生没动,站了片刻才迟疑地走过去坐下,看着谈煜从医务柜前拿出医药箱放在办公桌上。他咽咽口水,还是壮着胆问:“你可以吗?”
谈煜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闻言,抬头看他。“我之前弄过,以前打球擦破了膝盖,那时候校医也不在,我自己上的药。”他说完垂眸,拧开碘伏,到了点到盖子里。然后他又抬头,安慰他,“你放心,不会痛的,我技术还是挺好的。”
这么一说,男生也只好点头。只能任他摆布了……
谈煜抽出根棉签,干净毛绒球在接触碘伏的瞬间,迅速膨胀圆润。
“手给我吧。”谈煜朝对方伸出左手,男生迟疑地放上去,冰冷的手背贴上温热的手心的瞬间,谈煜察觉对方要缩回,先他一步握住。
对方好像很尴尬,解释道:“我手很冷。”
“还好,冬天嘛,”谈煜抽空看他一眼,圆润的棕色棉头擦了下伤口,他顿住,又猛然抬首看向伤口的主人,“卧槽,伤口忘冲洗了,有沙子。”
“……”
医务室有饮水机,伤口冲洗好,谈煜抽了张纸巾轻轻吸去伤口上的水珠,开始上药。谈煜处理伤口时,眼神专注,睫毛长且细密,眨眼时恍若黑蝴蝶扇动的双翅。
男生很尴尬,哪哪都不自在,更没看谈煜。在渊廷中学这半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到学校医务室,新奇地扫视几遍,最后无处可看,只好盯着医用屏风发呆。
气氛安静得好像空气凝结,隔着玻璃窗,风吹树叶的簌簌声清晰可闻。
“你叫什么名字?”谈煜没抬头,声音低沉,通过凝结的空气攀进男生耳朵。他为了问出这句话心里预备了老半天!
“左泠,”男生顿了会,又说,“泠字你可能不认识,三点水一个令。”
谈煜愣了下,他微微抬头看向他,“我知道你,经常能在学校听到你的名字。”他们这届一开学,左泠就凭借他那张帅脸成为学校大红人,对不上脸的人几乎都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
左泠干笑几下,“哈哈,是吗?”
“对啊,”谈煜点头,顿了会,“我叫谈煜,火日立的那个煜。”
左泠轻轻地点头,以为话题会就此结束,不曾想对方像被打开了话匣子。
“你在几班?”
“十班。”
谈煜将棉签扔进垃圾桶,听到“十班”,他惊讶回头,“我们同班啊,兄弟!”
“啊?这么巧。”
谈煜颔首,从药箱里面掏出一片医用无菌敷贴,拉起左泠的手,把敷贴贴上。“是啊,缘分啊。”
“啊,那确实……”如果你不撞我的话。
将用过的东西都扔进垃圾桶,物品归回原位,两人走出医务室,校园内安静无声,已然没有任何学生在教学楼外的区域嘻哈打闹。两人心里顿感不妙。
谈煜一看手表,完蛋,九点零七了!
渊廷中学开学首日,通常要求学生九点之前到校报告。今年的高一下半年开学,已经是选完科分完班的,新学期新面孔,除了对校园更熟悉一点,一切又回归到刚入渊廷中学的处境。
谈煜活人微死,焦急的拉着左泠右手臂往班级方向跑。谈煜之前是三班的,对十班的地理位置印象浅薄。
“我丢,十班在哪来着?”谈煜在楼梯口驻足,转身对左泠说。
“我知道。”这次换左泠拉着谈煜跑。两人一步三台阶,一口气吭哧吭哧狂爬四楼,直到跑到高一十班后门,才停住脚。
跑得太急,两人在原地大口大口地换着气。谈煜皱着眉,身体不自主地弯腰,双手撑着双膝,胸部随着心跳加速而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片刻,他贴着墙蹲下。左泠扶着墙,试图控制喘息声,使其正常。
两人偷感十足地瞅着班里情况。讲台上,一个身材偏瘦,皮肤偏黑,身高约一米六的中年妇女手拿花名册点名,她神情严肃,散发着干练、不好惹的气场。
死了!谈煜心一沉,走廊安静,教室时不时传来喧闹声,似乎受到环境的影响,他放轻声音问:“怎么办,老师在里面。”
“不知道啊。”左泠讶异。社会哥也会怕老师吗?他不应该是那种目中无人,飞扬跋扈,流里流气,最让老师头疼的学生吗?
“我们直接进去?”左泠提议。
“别啊,我不敢,”谈煜拉住左泠右手手臂,小声说,“那老师长得挺凶的,我怕她砍了我。”
“没事没事,再不进去才真要被砍了。”左泠没等谈煜回话,眼疾手快地跑到前门敲门。
众人的视线被声音吸引,在看清门口那人的面孔后,班里霎时不镇定了。
谈煜站在后门,震惊这兄弟好猛,事到如今,他也只好破罐子破摔,大步走到前门。
班主任刚点头让左泠进去,眨眼间又变出一个,班里的骚动戛然而止。左泠已经找到位置坐下。等班主任又点了个头让谈煜进去,谈煜才松口气,班里的嘀咕声又渐渐起来。
谈煜随便扫了几眼人群,很快就找到他要找的人。他的好兄弟张匡志给他留了位置,他的碎发发型在一堆“锅盖头”里有些显眼。
他坐下来,张匡志就贴过来,小声逼逼:“谈煜,开学第一天你迟到!我他妈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也不想啊,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谈煜把书包塞进桌肚,解下的红围巾也塞了进去。
“什么情况?”
“骑车时太困了,把人撞了,”谈煜自己说出来都想笑,“带人去医务室处理了一下便耽搁了。”
千想万想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的张匡志噗嗤一笑,意识到老师在,他憋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我去,你太行了,”张匡志拍拍谈煜肩膀,“我还以为你熬穿猝死了,等你半天都不来。”
闻言,谈煜“友善”笑笑,咬牙切齿,“你他妈就不能盼我些好的?”
“嘿嘿——你撞了谁?”
“我前面进来的那个。”
“我靠,左泠啊?”
“嗯。”
“牛逼,你们还分在一个班。”
“对啊,总之很巧。”
“No,是那哥们很倒霉了。”
“……”
班主任在上面霹雳吧啦讲了一摞串,谈煜没怎么听,只知道她姓邱名何,中途还开了个小玩笑调动气氛。
邱何讲完校规班规,然后是排坐位。谈煜起身,下意识往左泠那方向看。窗外树枝在透明荧幕里簌簌摇曳,无人在意。左泠被他的临时男同桌两手扶着肩,推着往教室外走,两人有说有笑的。
朋友?谈煜垂下眸,下一秒,张匡志搭上他的肩带着他往外走。
走廊上,男女按照身高各排一列,谈煜排在较尾巴处,张匡志在他身后,阴差阳错,他前面是左泠和他那个同桌。
渊廷中学实施同性同桌制,队伍渐渐缩短,最终消失在前门。左泠还是和那个临时同桌坐,谈煜和张匡志倒成了他们后桌。
邱何不打算搞自我介绍那part,太费时间,于是叫他们前后左右自己认识一下。
左泠同桌是个自来熟,长得神清骨秀,浓眉大眼。他扭头与左泠说上几句话,又转过身来。
“Hello,认识一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这时左泠也刚好转身,谈煜坐在他身后,两人一不小心就对上视线。谈煜撇开视线。
“我叫余逸。”
张匡志觉得自己叫自己大名有点羞耻,踌躇几秒,“我叫张匡志。”
“kuan,哪个宽,宽大的宽吗?”
“不是,”张匡志头脑里的知识有限,匡字不好组词,也不知道怎么和对方说明,于是拿出草稿纸,写了遍自己的名字。
“哦,赵匡胤的匡。”
“对对对。”张匡志未曾想到还能这么介绍,学到了,以后别人问他他就这么说。
“那你呢?”余逸看向谈煜。
“谈煜。”他没废话,将名字写在草稿纸上。
最后是左泠,他淡淡说出自己名字,想写下名字,却没有笔。他正要转回身拿笔,一根百乐递到他视线内。左泠抬眼看谈煜一下,道谢接过。
左泠的字一眼练过,笔锋遒劲,干净利落,放在他的狂野体和张匡志的狗刨体之间,突兀到让人自惭形秽。
张匡志瞥到左泠左手掌心的敷贴,冷不丁问:“你手怎么了?”
左泠看了眼敷贴,抬眼看向谈煜时,两人刚好对视。四人氛围突然变得诡异。
张匡志后知后觉,他这嘴……
“我弄的。”谈煜主动承认。
“我知道。”余逸接着道。
“额,我也知道。”张匡志紧随后。
左泠:“……”
……
认识过后,两人就回过身。没过多久,邱何走进教室喊话让一、二组的男生下去搬书。
谈煜他们是第二组的。几人起身,余逸突然拍了下左泠的肩,狡黠地笑了下:“我不想搬书,去找曾晟乐了哈。”
曾晟乐是余逸的发小,尖子班的种子选手。高一上半年,左泠和余逸也是同桌。余逸三不五时就去找曾晟乐,有的时候会带点小零食或饮品,蹦蹦跳跳地去,但却很少见到曾晟乐来找余逸。
左泠习以为常,心里稍有些无语,还是颔首。
左泠踏出教室的那刹那,就听到有人叫自己,顺着声音的方向扭头,是一个头发稍短的男生。叫卫毅,是高一上学期左泠初中的好朋友严哲皓的同桌。
卫毅朝左泠挑眉,又笑起来,带了几分痞气。说实话,左泠高一上学期跟严哲皓不在一个班,卫毅是后面严哲皓带他认识的,相处不多,算不上熟,更主要是,左泠看他不爽。
“怎么了?”左泠神色如常。
“耗子问你中午回家吃还是和他一起出去吃?”
又是这个称呼。左泠内心不爽,表面不动声色。他思忖少顷,小姑中午不回家,自己回去也是点外卖。
“出去吃吧,”左泠说,“严哲皓呢?”
“被老师叫走了。”
“老师叫他干嘛去?”
“不知道,”卫毅摆手耸肩,“你那么关心他?”
卫毅语气略带着点阴阳怪气,左泠根本没在意,点头。
卫毅轻轻哼笑声。
左泠略微侧身,拍了下卫毅另一边的肩膀,“我搬书去了。”
卫毅却一把揽住他肩,“我陪你。”
“……”左泠喉咙突然卡了团棉花,“你不用搬书吗?”
“我们班有人搬了,”卫毅朝他靠近些,“而且是耗子叫我来陪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