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痛感如同冰冷的探针,抵在心脏边缘。沈昭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脚步却已悄然调整。她没有走向城墙豁口——那里过于狭窄,是绝佳的伏击点。而是方向一折,朝着左侧一片相对开阔、堆满废弃渔船和渔网的滩涂走去。那里视野稍好,且靠近港口主路,入夜后可能会有巡逻的葡萄牙士兵或晚归的渔民。
怀中的预警依旧尖锐,但并未继续增强,意味着尾随者保持着距离,似乎在观察,或者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是什么东西?野兽?人?还是娜伊拉所说的“林间暗影”?如果是后者,为何会出现在靠近人类居住区的棚户边缘?
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的阴影。天色迅速昏暗,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海平面,靛蓝的夜幕笼罩下来,港口的灯火和窝棚区零星的篝火成为唯一的光源。滩涂上,海风带着咸腥扑面,吹散了部分身后的气味。
就在她经过一艘侧翻的破旧独木舟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从右侧那片茂密的红树林边缘传来,距离她不过十余丈。
沈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全身肌肉已绷紧如弓弦。她的手看似随意地垂下,指尖已夹住了三根淬了强效麻药的银针。在“星辰之眼”上,塔里克曾教过她几种简单的能量感知与反追踪技巧,虽然粗浅,但配合她敏锐的五感和怀中物品的预警,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倚仗。
那“沙沙”声又响了一下,更近了,还伴随着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湿木头挤压的“咯吱”声。不像人类的脚步声。
不是人。
这个判断让沈昭的心沉了下去,但奇异的是,恐惧反而被一种冰冷的专注取代。经历过古里祭坛的疯狂、深海边缘的恐怖,她对“非人”存在的接受阈值已大大提高。
她不再犹豫,猛地转向,面向声音来向,同时左手飞快地从腰间皮囊抓出一把混合了辛辣刺激药粉的尘土——这是她白天在集市配置,本用于驱虫或临时阻碍视线——朝着那片晃动的红树林阴影奋力扬去!
“噗!”
药粉在空气中散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几乎同时,沈昭右手的银针已如三点寒星,呈品字形射向记忆中声音最后传来的位置!
“嘶——!”
一声尖锐得不似任何已知动物的嘶鸣骤然响起,穿透药粉的雾气!那声音像是无数甲壳摩擦,又像是湿滑的软体被撕裂,令人牙酸心悸。红树林的阴影剧烈晃动,一个模糊的、大约有半人高的黑影猛地向后窜去,撞断几根低垂的气根,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银针似乎没有击中,或者击中了但效果不大。那嘶鸣声迅速远去,伴随着一阵慌乱的、快速远离的“沙沙”声,很快消失在海浪和风声里。
走了?被药粉和攻击惊退了?
沈昭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追击,也没有放松警惕。她屏息凝神,仔细感知怀中的预警。那尖锐的刺痛感正在迅速减弱,几息之后,恢复到了之前那种低频、平稳的悸动,只是比白天稍快一些,仿佛刚经历了一次小小的“惊吓”。
看来,那东西确实离开了,至少暂时。它似乎对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和突如其来的攻击有所忌惮。
沈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走过去,在刚才黑影窜出的地方小心查看。潮湿的泥地上,有几个奇怪的印痕——不像兽类的蹄印或爪印,更像是某种多节的、柔软的肢体按压留下的不规则凹陷,边缘还有些许暗绿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粘液残留。她用树枝挑起一点粘液,凑到鼻尖——与之前水手布片上的污渍气味有些相似,但更加“新鲜”和刺鼻。
这就是“林间暗影”?或者说,是其中一种?它似乎有实体,速度不慢,能发出精神层面的“标记”(布片上的污渍),并对某些刺激(辛辣气味、攻击性行为)有反应。它为何会出现在靠近人类居住区的地方?是偶然游荡,还是被什么吸引而来?她怀中的物品预警,是因为这东西本身带有“污染”性质,还是因为它感知到了她身上的“特殊呼唤”?
疑问更多了。但至少,她暂时安全了。
沈昭清理掉粘液痕迹,快速离开了滩涂,这次没有再遇到阻碍。她安全返回“棕榈叶”旅店,将门仔细闩好,又检查了窗户。易卜拉欣船长还没回来,水手们大多在港口酒馆或集市流连。她独自坐在房间里,就着油灯的光芒,开始处理今天采集的草药,同时整理思绪。
今天得到的信息太多了。港口疫情、失踪事件、“林间暗影”的传说与实体、怀中之物的异常反应、葡萄牙官方的调查、本地人对森林“诅咒”的恐惧……一切似乎都指向蒙巴萨这片土地之下,隐藏着某种不稳定的、危险的东西。这与她在古里、在深海边缘感受到的“污染”气息有相似之处,但表现形式更加“本土化”,仿佛“污染”的种子落在这片原始丰饶的土地上,长出了与别处不同的、畸形的果实。
“净海盟”是否参与其中?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葡萄牙人、阿拉伯商人、本地部落,似乎都只是这场异常剧变的卷入者或受害者。但卡提夫斗篷人提到的、可能流落到非洲的“钥匙”器物,又让沈昭无法完全排除“净海盟”或其他类似组织在幕后活动的可能性。
她需要更系统、更谨慎的调查。首要任务是自保,然后是尽可能了解“林间暗影”和当地疫情,看看自己的医术能否帮上忙,同时也留意任何与“钥匙”、“门”或“净海盟”相关的蛛丝马迹。与葡萄牙官方保持距离,但或许可以通过医治平民,获取底层信息。
接下来的两天,沈昭没有再去危险的边缘地带。她白天大多待在旅店处理草药,配置了一些针对港口热病的加强版药粉和药膏(结合本地草药和她的知识),又准备了一些驱虫、防蛇和治疗常见外伤的药包。她让旅店老板的儿子阿里帮忙,将这些药分送给棚户区那些生病的贫民和码头窝棚里的隔离病患,并简单指导用法。她不求回报,只说是“顺风号”船长的善意。
她的药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几个症状较轻的棚户区病患喝了她的药汤后,热度有所减退,咳嗽也缓解了。消息慢慢传开,开始有零星的贫民和自由水手(非葡萄牙籍)偷偷来到旅店附近,请求看病或买药。沈昭来者不拒,仔细诊查,根据病情赠送或低价出售相应的药物。她借此机会,也向这些病人打听更多关于蒙巴萨的情况,尤其是关于森林、红树林和那些怪异事件的传说。
从这些零碎的叙述中,她拼凑出更多信息:“林间暗影”的活动似乎有季节性,在雨季来临前(也就是现在)会变得更加活跃;它们通常在黄昏后和黎明前出没,讨厌火光和某些特定植物燃烧的气味(如某种辛辣的灌木);不仅是红树林,西边更深的雨林边缘,甚至靠近内陆河流的一些村庄,也传来了类似的失踪和袭击报告;有幸存者(极少)声称,袭击他们的“东西”速度极快,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许多发光的绿点”。
发光的绿点……沈昭想起在棚户区边缘瞥见的那几点暗绿磷光。那可能就是“林间暗影”的眼睛,或者某种发光器官。
她还听说,本地一些较大的部落,已经开始加强戒备,并请部落的“穆甘加”(巫医/祭司)举行驱邪仪式。有些“穆甘加”据说拥有与森林精魂沟通,或驱赶“暗影”的能力。
第三天下午,沈昭正在院中晾晒草药,阿里领着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来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神情精悍的本地男子,穿着干净的棉布短袍,腰间佩着一把带鞘的短刀。他看起来不像普通贫民,也不像商人或水手。
“沈医者,”男子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开口,语气恭敬但带着一丝审视,“我叫朱马,是‘乞力马扎罗之矛’部落在此地的联络人。我们的‘穆甘加’,恩贾鲁长老,听说了您用东方的草药救治病人的事迹,对您的医术和善行表示敬意。长老想邀请您,前往我们在城外的临时营地一见。有要事相商。”
“乞力马扎罗之矛”部落?沈昭记得娜伊拉提过,这是一个居住在更内陆、靠近乞力马扎罗山脚、以勇武和古老传统闻名的大部落。他们的“穆甘加”邀请她?
“不知恩贾鲁长老找我,有何要事?”沈昭谨慎地问。与一个陌生部落的宗教领袖私下会面,存在风险。
朱马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长老说,森林里的‘暗影’越来越躁动,连我们部落世代相传的驱邪方法,效果都在减弱。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不太对劲。长老认为,这不仅仅是古老的精魂作祟,可能还与外来者带来的某些‘东西’有关。他听说您不仅懂治病救人的草药,似乎……还对一些‘不寻常’的痕迹有所了解?”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昭腰间装着银针和药粉的皮囊。
沈昭心中一震。这位恩贾鲁长老,似乎知道得不少。“不寻常的痕迹”,是指她对“林间暗影”粘液的探查,还是指她身上可能被感知到的“特殊呼唤”?或者是她在港口疫情中的某些用药思路,与本地传统疗法不同,引起了注意?
“长老还让我转告您,”朱马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他说,他在一些被‘暗影’袭击后留下的痕迹上,感觉到了与某些从海上来的、‘刻着不祥符号的石头’相似的气息。他觉得,您或许会对这个感兴趣。”
刻着不祥符号的石头!
沈昭的呼吸几乎停滞。卡提夫斗篷人提到的、由“灰隼”经手、可能流落非洲的、不稳定的“钥匙”器物!恩贾鲁长老感知到了类似的气息?难道那件东西,已经流落到了蒙巴萨附近,甚至……落入了“林间暗影”手中,或者与它们的异变有关?
这个邀请,瞬间从可能的风险,变成了无法拒绝的契机。
“恩贾鲁长老现在何处?”沈昭沉声问。
“在城西一日路程外,我们的一处季节性营地。我可以带您去,保证您的安全。长老说,此事关乎部落与这片土地的安宁,也或许……关乎所有生活在蒙巴萨的人。”朱马郑重说道。
沈昭沉默了片刻。出城意味着离开相对安全的港口区,进入可能有“林间暗影”和其他未知危险的野外。但恩贾鲁长老掌握的信息可能至关重要。而且,如果“钥匙”器物真的在附近并被激活,其引发的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我需要告知易卜拉欣船长,我搭乘他的船,需对他负责。”沈昭道。
“可以。但请尽快,长老希望能在月圆之夜前与您会面。月圆时,‘暗影’的力量可能会达到顶峰,我们需要早做打算。”朱马点头。
沈昭找到刚回旅店的易卜拉欣船长,说明了情况,但隐去了“钥匙”器物的部分,只说受本地部落巫医邀请,商讨应对“林间暗影”和疫情的可能合作。易卜拉欣船长有些担忧,但见沈昭态度坚决,且朱马看起来可靠,部落的名声也算正派,最终同意了,只再三叮嘱她小心,并约定好,如果五天内她不返回,或没有传回安全的消息,他会设法寻找或通知葡萄牙当局(虽然他不信任葡萄牙人,但这是最后的手段)。
沈昭简单收拾了行装——必要的药品、银针、防身匕首、火折、盐和干粮,以及那两样贴身物品。她换上了更方便行动的本地式样的长裤和束腰外衣,用头巾包裹好头发。
黄昏时分,她跟着朱马,从西门离开了蒙巴萨城。城外是连绵的丘陵、稀疏的林地,以及更远处深绿色、仿佛无边无际的雨林轮廓。空气依然湿热,但多了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朱马对路径很熟,脚步轻快。两人默默赶路,天色渐暗。林间传来各种夜行动物的啼叫和虫鸣,远处偶尔有几点磷火飘过。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一片更加茂密的林地时,走在前面的朱马突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同时迅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身体微微伏低,警惕地望向左侧的灌木丛。
沈昭也立刻停下,手按住了匕首柄。怀中的物品,传来了轻微的、警示性的悸动。
“有东西,”朱马低声说,用的是斯瓦希里语,“不止一个……在包围我们。”
沈昭凝神望去,只见昏暗的林间,在那些灌木和树干的阴影中,亮起了点点幽幽的、暗绿色的光芒。
如同无数只眼睛。
下章预告:沈昭与朱马遭遇了什么?是“林间暗影”的大规模围猎,还是其他危险?恩贾鲁长老的营地能否安全抵达?他口中的“刻着不祥符号的石头”究竟是什么,与当前的危机有何关联?月圆之夜将至,蒙巴萨的异常是否会全面爆发?而沈昭此行,是走向揭开谜团的关键,还是踏入更加致命的陷阱?黑暗森林中的逃亡与追寻,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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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巫医之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