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巴萨的土著集市位于岛屿西侧,一片被高大猴面包树和繁茂蕨类植物半包围的空地。这里没有港口区那些规整的石屋,只有简陋的棕榈叶棚子和直接铺在地上的草席摊位。空气里蒸腾着新鲜泥土、腐殖质、烤木薯、烟熏鱼肉,以及成千上万种难以名状的气味——辛辣的、甜腻的、清苦的、甚至带着兽类腥臊的。色彩更加原始而浓烈:鲜艳的羽毛、染成赭石和靛蓝的粗糙织物、成串的彩色珠子、打磨光滑的黑木和象牙雕刻。
摊主大多是皮肤黝黑、身形矫健的本地部族男女,穿着简单的兽皮或染布,用好奇、警惕或漠然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外来者。交易大多以物易物,或用贝壳、铜环作为货币,偶尔能听到葡萄牙语或阿拉伯语数字的叫价声。这里交易的货物也更加“接地气”——成筐的块茎、晒干的昆虫、颜色奇异的黏土、不知名动物的牙齿和骨骼、用葫芦或竹筒装着的各色粉末与油膏,以及大量沈昭从未见过的、形态奇特的植物根、茎、叶、花、果实。
沈昭紧了紧头上的布巾,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摊位之间。她怀中的那两样物品,在踏入这片集市后,那微弱的悸动并未增强,却变得更加持续,仿佛在平静地、有节奏地搏动,与这片土地某种深沉的脉动隐隐呼应。她不确定这代表什么,但提高了警惕。
她的目标明确:寻找对肺部热毒、炎症、以及可能存在的“污染”迹象有疗效的本地草药。她在一个售卖干草药的老妇人摊位前停下,用简单的斯瓦希里语(向旅店老板儿子阿里现学的几个词)配合手势,询问几种看起来具有清热或消炎潜质的叶片和根茎。老妇人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她,慢吞吞地比划着价格。
就在沈昭挑选草药,并尝试用有限的词汇询问某种叶片(她怀疑是某种金鸡纳的近亲)的来源和用法时,旁边摊位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出售各种“护身符”和“巫术材料”的摊位。摊主是个瘦小干瘪、脸上涂着白色泥浆条纹、脖子上挂满兽牙和骨串的老者,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狡黠。几个穿着破烂葡萄牙水手服、面色惊恐的年轻水手,正围在那里,用结结巴巴的葡萄牙语混杂着手势,急切地向老者诉说着什么,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银币。
“……恶魔!真的!就在北边的红树林里!杰克只是去撒尿,然后就不见了,只找到这个!”一个水手声音颤抖,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泥污的、暗红色的、似乎原本是白色的亚麻布片,上面隐约有深褐色的污渍。
老者接过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污渍,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低声用斯瓦希里语嘟囔了几句,然后对水手们摇了摇头,指了指摊位上一个用黑色羽毛、兽骨和某种干枯藤蔓编成的丑陋项链,又伸出一个巴掌,五指张开。
水手们面面相觑,显然觉得太贵,但脸上的恐惧更甚。其中一个咬了咬牙,又掏出几枚钱币,换取了那条项链,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在手里,匆匆离去。
红树林?失踪?恶魔?沈昭的心微微一动。这似乎与德·索萨少尉提到的“来历不明的失踪事件”吻合。她状似无意地挪到那个摊位附近,假装对一串彩色珠子感兴趣,耳朵却竖了起来。
老者似乎注意到了她的靠近,浑浊的眼睛扫过她,在看到她腰间那个装着银针和药粉的小皮囊时,目光停留了一瞬,用沙哑的声音,用生硬的阿拉伯语问道:“远方来的女人,你在寻找能驱散‘林间暗影’的护身符吗?”
林间暗影?这个词让沈昭心中警铃微作。她摇了摇头,用阿拉伯语回答:“我在寻找治病的草药。老人家,你刚才说‘林间暗影’,那是什么?”
老者咧开嘴,露出被棕榈酒染成褐色的稀疏牙齿,笑容有些诡异:“是住在红树林和更深处雨林里的东西。它们讨厌吵闹的外来人,尤其讨厌带着‘不洁之光’闯入它们领地的人。那些水手,还有之前失踪的几个商人,都是惊扰了‘暗影’。”他指了指刚才水手留下的那块暗红布片,“看,这是被‘暗影’标记过的布。上面的污渍,不是血,是‘暗影’的唾液,沾上就很难洗掉,而且会吸引更多的‘暗影’。”
沈昭凝神看向那块布片。暗红色的污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油腻的质感,确实不像干涸的血迹。她忽然想起在“星辰之眼”上,塔里克翻译的记载中,似乎提到过某些古老“污染”生物或能量场,会留下具有特定“信息素”或“标记”的残留物,吸引同类或引发特定反应。
“这‘暗影’,长什么样?如何防范?”沈昭试探着问。
“没人看清过,看清的人都死了,或者疯了。”老者摇头,指了指摊位上那些护身符,“只有用特定草药熏过、并经过部落‘穆甘加’(巫医/祭司)祝福的东西,才能暂时让‘暗影’忽视你。但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在天黑后靠近红树林,不要独自深入密林,尤其……”他顿了顿,深深看了沈昭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尤其不要携带会发出‘特殊呼唤’的东西进入它们的领域。‘暗影’对某些‘光’和‘声音’……很敏感。”
特殊的呼唤?光?沈昭的心猛地一跳。她怀中物品的悸动……难道在某种层面,也算是一种“特殊的呼唤”?这老者是意有所指,还是泛泛而谈?
“谢谢告知。”沈昭不动声色,买下了那串彩色珠子(作为咨询的报酬),然后拿起之前挑选的几样草药,付了钱,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旅店,而是在集市边缘相对僻静的地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仔细检查刚买的草药,并整理思绪。老者的警告、水手的遭遇、德·索萨的调查、怀中的悸动,以及港口那若有若无的甜腥病气……种种线索似乎开始隐隐交织。
蒙巴萨这片看似充满生机的土地,底下似乎涌动着未知的危险。这危险可能来自自然环境(有毒生物、致命疾病),也可能来自更神秘、与她一路追查的“污染”相关的领域。“林间暗影”是否就是某种本土化的、受“污染”影响的生物或现象?“净海盟”的触角,是否也伸到了这里?
她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或许,可以从港口疫情和失踪事件入手。如果疫情与“污染”有关,或许能在病人或死者身上发现线索。但直接接触葡萄牙官方或深入调查失踪案,对她这个外来者来说过于危险。
就在她沉思时,一个怯生生的童音在旁边响起:“女士……您需要向导吗?只要一个铜板,我熟悉整个蒙巴萨,包括……别人不敢去的地方。”
沈昭抬头,看到一个约莫十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格外机灵的本地男孩,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男孩穿着破烂的短裤,光着脚,皮肤上有些陈旧的疤痕和新鲜的擦伤。
“你叫什么名字?”沈昭用缓和的语气问。
“卡利法,女士。”男孩答道,眼睛瞄向她手中的草药包,“我妈妈也认识很多草药,她以前是部落的采药人。如果您需要特别的草药,我可以带您去她那里,她住在旧城墙外面的棚户区,那里草药更多,也更便宜。”
旧城墙外,棚户区……那里往往是城市最边缘、最混乱,但也可能信息最灵通的地方。或许能从男孩母亲那里,打听到关于“林间暗影”或本地怪异疾病的更具体信息。
“带我去见你母亲吧,卡利法。如果草药合适,我会多买一些,也付你向导的钱。”沈昭站起身。
卡利法眼睛一亮,连忙在前面带路。他们离开集市,穿过几条更加狭窄肮脏的小巷,从一个坍塌的城墙豁口钻了出去。外面是大片杂乱无章的窝棚,由木板、铁皮、棕榈叶和各种废弃物搭建而成,污水横流,气味难闻。但就在这片混乱中,沈昭看到不少窝棚前晾晒着各种各样的植物,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的草药气味。
卡利法将她带到一处相对干净、用旧帆布和木板搭成的小窝棚前。一个面容憔悴、但眼神温和坚毅的中年妇女正坐在棚外,用一个石臼捣着草药。看到卡利法带着陌生人回来,妇女立刻警惕地站起身,将孩子拉到身后。
“妈妈,这位女士想买草药,是懂医的人。”卡利法连忙解释。
沈昭上前,用简单的斯瓦希里语和手势表明来意,并拿出刚才在集市买的几种草药,询问是否有更地道的替代品或配伍建议。妇女(名叫娜伊拉)的警惕稍减,她仔细看了看沈昭的草药,点点头,又摇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混合斯瓦希里语,开始解释。
“这个叶子清热好,但单独用力道不够,要和这种苦根一起煮……这个花对咳嗽有用,但必须用清晨带露水采摘的,效果才好……至于您说的那种退烧很强的‘金树皮’(她理解沈昭对金鸡纳类植物的描述),我们这里没有,但往内陆走,靠近乞力马扎罗山脚的部落,听说有类似的树,但被葡萄牙人和阿拉伯商人控制着,很贵……”
通过艰难的交流,沈昭不仅补充了几样有用的本地草药,也从娜伊拉零碎的叙述中,拼凑出更多信息:港口的热病确实在扩散,棚户区也有人感染,症状类似,但本地人似乎抵抗力稍强,死亡率比水手低;关于“林间暗影”的传说自古就有,但最近几个月,尤其是北边红树林和西边雨林边缘,失踪和怪异死亡事件确实增多了,死者尸体有时会被发现,但往往残缺不全,伤口不像普通野兽所为,且周围植物会诡异枯萎;娜伊拉的丈夫就是在两个月前,跟随一支商队进入雨林采集稀有树脂时失踪的,只找回一只被啃噬过的、带有诡异黏液的鞋子。
“很多人都说,是森林里的古老精魂发怒了,因为外来人砍了太多树,杀了太多动物,还带着‘铁器的臭味’和‘不敬神的火器’闯入圣地。”娜伊拉眼中带着恐惧和悲伤,“也有人说,是葡萄牙人从他们的船上,带来了某种‘诅咒’。”
古老精魂?诅咒?沈昭更倾向于认为,是某种自然或超自然的危险被激活或吸引了。或许与地质、气候、某种本土病原体爆发有关,也或许……真的与“污染”的扩散相连。葡萄牙人的到来,带来的不仅是火器和贸易,也可能无意中携带或触发了什么。
她买下了娜伊拉推荐和提供的草药,又多付了一些钱,感谢她的信息和卡利法的带路。离开棚户区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昭沿着来路往回走,心中沉甸甸的。蒙巴萨的局势比她预想的更复杂。疫情、失踪、神秘传说、潜在的污染迹象、各方势力角逐……而她,似乎又一次被卷入了漩涡的边缘。
就在她即将穿过城墙豁口,回到相对“安全”的旧城区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右侧一片茂密的、无人打理的灌木丛阴影中,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磷光,一闪而逝。
那光芒的颜色和一闪而过的特性,让她瞬间联想到“沉默集市”斗篷人那盏绿色琉璃灯,以及……古里深海爆发时那惨绿的光晕。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汗毛倒竖。
几乎是同时,怀中那两样一直维持着平稳低频悸动的物品,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针扎般的刺痛感!那痛感并非指向灌木丛,而是明确地指向她的左后方——她来时的方向,棚户区的深处!
有东西在靠近!而且触发了她身上物品的强烈预警!
沈昭没有回头,身体瞬间绷紧,手已摸向腰间藏着的淬毒银针。她强迫自己继续以正常的步伐向前走,耳朵却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除了远处棚户区隐约的嘈杂和风声,似乎并无异常。
但怀中的刺痛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缓缓增强,仿佛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同步移动,保持着距离,如同黑暗中尾随猎物的……
掠食者。
下章预告:尾随沈昭的究竟是什么?是传说中的“林间暗影”,还是人为的跟踪者?怀中的物品为何发出如此尖锐的预警?棚户区娜伊拉母子的安危如何?葡萄牙总督府对失踪事件的调查是否有进展?而蒙巴萨港口的疫情,是否会演变成新的灾难?黄昏降临,阴影伸长,真正的危险才刚刚露出獠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2章 林间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