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夫谢赫的宫殿并非古里王宫那般金碧辉煌,却自有一种沙漠豪族的粗粝与厚重。石砌的高墙,狭窄的窗户,内部庭院点缀着耐旱的绿植与汩汩清泉,在干燥的空气里带来一丝珍贵凉意。空气中有浓郁的没药与**焚烧的气味,用以驱邪避秽,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沈昭绝不会错认的甜腥。
她被引着,穿过数重有卫士把守的拱门,来到宫殿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落。院落门口守着几名面带忧色的侍女和一位穿着体面、神色疲惫的老年管家。阿卜杜勒与管家低声交谈几句,那管家审视的目光在沈昭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额角尚未完全脱痂的伤口和那双沉静的眼眸上多看了几眼,最终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进去。
室内光线柔和,通风良好。一个约莫**岁、面色潮红、昏睡不醒的男孩躺在铺着细亚麻布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毯。男孩脸颊、脖颈、手臂上,散布着数十个米粒大小、颜色暗红、微微凸起的斑疹,与古里“毒霉疫”患者的早期症状极为相似。但仔细观察,这些斑疹的颜色似乎更加深沉,边缘也并非完全清晰,隐隐有细微的、如同毛细血管破裂般的血丝向周围皮肤延伸。
床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正是卡提夫的统治者谢赫·贾西姆。他身旁还有一位穿着白色长袍、戴着金边眼镜、气质阴郁的老者,是谢赫的首席御医,来自巴士拉的哈基姆。
“阿卜杜勒,这就是你所说的东方女医?”谢赫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是的,尊贵的谢赫。沈昭姑娘曾在古里协助伊本·西那学院的医师对抗瘟疫,对这类热症颇有心得。”阿卜杜勒躬身回答,语气恭敬。
“伊本·西那学院?”哈基姆御医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一丝敌意,“那个在古里惹出大乱子、据说与邪教有染的学院?谢赫阁下,小公子的病情复杂,岂能让一个来历不明、又与那等是非之地有关联的女子贸然诊治?何况她还是个女子,又如此年轻!”
他的质疑不无道理,也代表了这时代大多数人对女性医者,尤其是年轻女性医者的普遍看法。
沈昭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民女沈昭,见过谢赫阁下,哈基姆医师。民女不敢妄言精通,只是略通医理,愿尽绵力。小公子的症状,民女在古里确曾见过类似。可否容民女近前诊视?”
谢赫盯着沈昭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终,他挥了挥手:“看吧。但需小心,哈基姆说此病可能传染。”
沈昭点头,缓步走到床边。她先仔细观察男孩的面色、呼吸和斑疹,然后轻轻执起他瘦弱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脉象滑数,内里却有一股奇特的滞涩与虚浮之感,与她怀中那枚“血瘟母”样本残留的阴冷感隐隐呼应,但又有所不同。这脉象中,除了“毒”邪,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外来的、更加阴微的扰动。
她示意侍女协助,用银针(阿卜杜勒按她清单准备的)在男孩一个斑疹边缘极其小心地刺破,挤出一丁点微带血丝的渗出物,滴在一片干净的琉璃片上。然后,她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一个装着淡黄色粉末的小瓶(用几种测试药材混合自制),撒了一丁点在渗出物上。
粉末接触渗出物的瞬间,并未如测试“毒霉”那般迅速变成暗绿色,而是先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几息之后,灰白色中心才慢慢泛出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暗绿光泽,并且散发出的甜腥气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典型的、高度活化的“血瘟母”或“毒霉”,但确有污染残留,而且似乎被什么东西“稀释”或“改变”了。更像是……接触了被轻微污染的物体,或者,感染了毒性较弱的变种?
沈昭心中疑窦丛生。她收起琉璃片,又仔细检查了男孩的眼睑、口腔和指甲。在男孩的左手食指指甲缝里,她发现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类似朱砂但颜色更加晦暗的颗粒残留。
“小公子发病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颜色鲜艳的石头、颜料,或者……别人送的玩物、饰品?”沈昭抬头,看向谢赫和哈基姆。
谢赫皱眉思索。哈基姆却抢先开口,语气不耐:“小公子饮食起居皆有专人照料,能接触什么不洁之物?你莫要故弄玄虚!依我看,这就是一种罕见的热毒入血,当用猛药泻火凉血!”
“哈基姆医师所言有理。但热毒之症,也需辨明毒从何来,方能清其源,断其根。”沈昭语气平静,目光却紧盯着男孩指甲缝那点暗红,“这指甲中的残留,色泽晦暗,非同寻常。若谢赫阁下允许,民女想取一点,用另一种方法测试。”
谢赫看着沈昭沉稳的神色和有条不紊的检查,眼中的怀疑稍减,点了点头。
沈昭用银针小心刮下那点暗红颗粒,放在另一片干净的琉璃片上,滴上一滴她特制的、混合了微量白醋和几种反应药材的液体。液体与颗粒接触,并未剧烈反应,但颗粒表面迅速溶解,液体颜色变成一种极其古怪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暗红色,并散发出一丝更加清晰的甜腥,同时,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与檀香混合的奇异气味。
这气味……沈昭的心猛地一沉!她在古里王宫,检查那尊李澈进献的玉器时(虽然只是瓦希德御医描述),似乎提到过类似的气味描述!而“净海盟”使用的许多“污染”媒介,也常带有类似的、非自然的矿物与香料混合气息!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毒!是人为的、带有符纹污染性质的“饵”或类似物的残留!而且是被精心处理过、降低了活性、使其发作缓慢、症状类似自然疾病的“慢毒”!
下毒的目标是小公子,但目的恐怕不止是杀人。可能是控制,可能是测试,也可能是……为了达成其他更深远的目的。谢赫是卡提夫的统治者,控制了他的爱子……
沈昭的脊背升起一股寒意。她抬起头,看向谢赫,声音凝重:“谢赫阁下,小公子并非寻常热毒。民女怀疑,他可能接触了某种……带有不洁之力的异物。此物毒性阴缓,却能侵蚀气血,伤及心神。常规泻火凉血之药,恐难根治,甚至可能激其毒性。”
“不洁之物?异物?”谢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室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哈基姆脸上,“哈基姆,你怎么说?”
哈基姆脸色微变,但立刻反驳:“荒谬!谢赫阁下,此女妖言惑众!什么不洁之力,异物,分明是为自己治不好病找借口!小公子一直在我等悉心照料之下,何来异物?我看她分明是……”
“是什么?”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哈基姆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简单长袍、气质干净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边。他面容俊秀,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浅褐色的眼眸如同上好琥珀,此刻正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室内的众人。他的目光在沈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是云涯!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沈昭心头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
“你是何人?如何闯入内室?”谢赫的侍卫立刻拔刀,厉声喝道。
“谢赫阁下莫惊。”云涯仿佛没看到那些刀锋,从容地走进来,对着谢赫随意地拱了拱手,“在下云涯,一个游方之人,略通些杂学。适才在殿外,听闻这位沈姑娘的诊断,觉得……甚是有趣。故而冒昧进来,想听听下文。”他说着,目光掠过哈基姆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最后落在沈昭手中的琉璃片上,“沈姑娘方才所用测试之法,似乎能辨某些‘非自然’的污浊之气?不知对这指甲中的残留,可有了结论?”
他话中有话,明显意有所指。
沈昭不知道云涯为何会出现在卡提夫谢赫的宫殿,又为何在此刻介入。但她本能地感到,云涯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这残留……确非寻常矿物或颜料。其性阴晦,带着一种人为炼制后的‘邪意’,与导致小公子病症的源头,很可能同出一辙。”沈昭斟酌着用词,既要点明关键,又不能泄露太多超出常人理解的东西。
“邪意?人为炼制?”谢赫的脸色更加阴沉,他猛地转向哈基姆,声音冰寒,“哈基姆,小公子发病前几日,都由你亲自负责调理。他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你当真不知?”
哈基姆额角渗出冷汗,强作镇定:“谢赫阁下明鉴!小公子所用汤药、饮食、器物,皆经我亲自查验,绝无不妥!此女与此人,来历不明,一唱一和,分明是……”
“哈基姆医师,”云涯忽然打断他,语气依旧慵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右手袖袋内层,靠近手腕处,似乎沾了点不太寻常的粉末……颜色暗红,带着铁锈与劣质檀香的味道,与你平日熏衣所用的上等沉香,似乎不太一样?要不要……取出来让大家看看?”
哈基姆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下意识地去捂右手袖口。
他这个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
“拿下他!”谢赫厉喝。
侍卫立刻扑上,制住了哈基姆,从他右手袖袋内层,果然搜出一个小小的、用蜡封着的皮囊,里面是少许暗红色的粉末,气味与沈昭测试出的残留一模一样!
“不!这不是我的!是有人陷害!”哈基姆嘶声尖叫,挣扎着。
“是不是你的,一审便知!”谢赫眼中怒火熊熊,他看向沈昭,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急迫,“沈姑娘,既然你识得此毒,可有解法?”
沈昭深吸一口气。毒源找到了,是人为的、与“净海盟”手段相关的慢毒。解毒的关键,在于清除已入体的污染,并设法化解或阻断其后续影响。这比治疗古里那种爆发性的“毒霉疫”更加棘手,因为毒性已与气血纠缠更深。
“民女需立刻为小公子施针,护住心脉,阻止毒性进一步深入。同时,需用特制药烟,辅以汤剂,内外兼治,徐徐拔毒。但此毒阴诡,治疗需时,且需绝对安静,不能再受任何干扰。”沈昭快速说道,“另外,需立刻彻查小公子近日接触过的所有物品、玩伴,以及……可能与哈基姆医师有关联之人,找出毒物来源,以防再生事端。”
“好!一切依你!”谢赫当机立断,“阿卜杜勒,你带来的这位沈姑娘,若真能救回我儿,我必有重谢!现在,这个院子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哈基姆,给我押下去,严加审问!”
命令迅速执行。哈基姆被拖走时怨毒地瞪了沈昭和云涯一眼。院子被清空,只留下必要的侍女和两名谢赫的心腹卫士。
沈昭立刻开始准备。她让侍女打开窗户,保持通风,然后点燃了按照改良“净化之火”配方、但药性更加温和持久的特制药香。清苦芳辛的烟雾缓缓升起,驱散着室内的浊气。她取出银针,在男孩胸前、背后几处要穴小心下针,引导他混乱的气血,护持生机。
云涯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插手,也没有离开。直到沈昭初步施针完毕,男孩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他才缓步走到沈昭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卡提夫的水,比看起来的深。哈基姆不过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在暗处。你这次,可是又搅进浑水里了。”
沈昭指尖微顿,没有抬头,同样低声回应:“你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不想让谢赫的儿子好得太快,或者……想用他来牵制、控制谢赫。也知道,有些东西,从古里流出来了,正在这片海湾悄悄扩散。”云涯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清理者’的工作,总是做不完。不过,你做得不错,比我想的更快找到了线头。”
“你一直跟着我?”沈昭终于抬眼看他。
“碰巧。”云涯笑了笑,不置可否,“‘星辰之眼’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受损不轻,但已成功脱离,正在秘密港口修复。萨米尔船长让我转告你,小心卡提夫,这里可能有‘净海盟’的‘安全屋’或合作者。另外,关于你身上的‘共鸣’……在接近某些特定地点或物品时,可能会被有心人探测到。你自己留意。”
“星辰之眼”没事!沈昭心中一松,随即又被新的信息冲击。“安全屋”?合作者?阿卜杜勒?还是谢赫宫廷里的其他人?
“谢了。”沈昭低声道。
“不必。各取所需。”云涯摆摆手,看向床上昏睡的男孩,“这孩子的毒,你打算怎么彻底解?光是拔除现有的,不够。下毒者既然能拿到这种经过处理的‘饵’,恐怕还有后手。”
沈昭沉默片刻。她确实没有完全的把握。这种经过处理的慢毒,其“污染”性质更加隐晦,与机体结合更深,甚至可能留有某种“后门”,能被远程或通过特定方式再次激活。她需要更了解这种毒的原理。
“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种‘饵’的信息。”沈昭看向云涯,“你知道哪里能找到?”
云涯摸了摸下巴,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也许。但那个地方,有点危险,而且……需要一点‘钥匙’。正好,你身上好像有类似的‘门票’。”
他指的是“血瘟母”样本和学院信物的共鸣?
“在哪里?”
“卡提夫港的下城区,靠近旧码头的地方,有个叫‘沉默集市’的黑市。每月逢五,子夜前后,那里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其中有些人,专门倒卖从各种遗迹、古墓、甚至……‘事故’现场流出来的‘奇怪玩意儿’。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找到关于这种改良‘饵’的线索,甚至……遇到知道内情的人。”云涯的声音压得更低,“但那里龙蛇混杂,眼线众多,你自己小心。我只能告诉你地点和暗号,不能陪你去。我还有别的事要查。”
他将“沉默集市”的详细位置和一个简单的接头暗号告诉沈昭。
“为什么帮我?”沈昭问。
“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清理垃圾。”云涯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顿了顿,回头看了沈昭一眼,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疤和沉静的眼眸上,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沈昭,古里的事,我听说了。节哀。但别让仇恨和悲伤蒙住了你的眼睛。你看到的黑暗越多,越要记得自己为什么还能看见。萨米尔说你身上有‘观测者’的潜质,或许他是对的。好自为之。”
说完,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昭站在原地,指尖还捏着冰冷的银针,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云涯的提醒,萨米尔的认可,眼前的危局,肩上的责任,还有对逝者无尽的思念……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床上的男孩身上。先救人,再论其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而在卡提夫港某个隐蔽的高处,那只脚戴金属环的游隼,轻轻梳理了一下羽毛,锐利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定着谢赫宫殿的方向。
下章预告:沈昭能否成功为小公子解毒?“沉默集市”的黑市之行,又将遇到何种危险与机缘?哈基姆背后是否还有主使?阿卜杜勒在这场阴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云涯又在追查什么?而“净海盟”在卡提夫的触角,究竟延伸到了何处?平静的诊疗之下,暗流汹涌;夜色中的黑市,危机四伏。沈昭的卡提夫之旅,刚刚揭开惊心动魄的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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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白袍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