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伊本·西那学院地下石窟。
“沉了?爆炸?”沈昭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拔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她猛地转向穆萨掌经人,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哑姑呢?巴希尔呢?他们……有没有事?”
穆萨掌经人脸色沉凝,缓缓摇头:“巴希尔传回的消息很简短,只说船炸了,沉得快,他们的人只在远处监视,没有靠近。哑姑……与他分头行动,一个时辰前失去联系,约定汇合的地点和时间已过,尚未出现。”
尚未出现!失联!沈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她太了解哑姑了,那孩子对“蓝旗帮”、对刀疤脸有着何等刻骨的仇恨!她会不会……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甚至登上了那艘船?!
不,不会的。哑姑虽然恨意滔天,但这段时间的训练和磨难,让她学会了隐忍和等待最佳时机。巴希尔也不是鲁莽之人。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遇到了变故……
“我们必须立刻派人去找她!”沈昭急切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襟。
“已经派出了最精锐的人手,沿着哑姑最后消失的方向和海岸线搜索。”穆萨掌经人沉声道,目光扫过石窟内同样神色凝重的三位学者,“但眼下,我们有更紧迫的事情。那艘船的爆炸,绝非偶然。明朝使团的交通艇出现在那里,更是将嫌疑直接指向了他们。这意味着,李澈,或者说他代表的势力,已经开始动手清除痕迹,甚至……可能是在警告,或者进行某种我们尚不明白的交接或灭口。”
“爆炸能销毁船上的证据,但‘毒霉’孢子呢?那些箱子里的残留物呢?”拉希德老者(波斯学者)皱眉,手指敲击着石桌,“如果随着船只沉入深海,或许能暂时隔离。但若爆炸时已有泄漏……”
“港口风向是东南,爆炸地点在东南十里外,离岸有一定距离,且今日无雨。”阿维森老者(阿拉伯学者)飞快地心算着,“短时内,飘散的污染物对港口直接影响可能有限。但需警惕海流和鱼类携带。而且,爆炸本身,很可能就是一种‘激活’或‘释放’!”
“王先生,”沈昭猛地看向王玄策(大明学者),“您对明朝使团内部,对李澈此人,了解多少?他是否有能力,有动机做这种事?爆炸会不会是……‘净海盟’内部的灭口或清除失败证据?”
王玄策神色复杂,沉吟片刻才道:“李澈此人,出身江南士族,师从朝中一位以精通丹道、医药和…奇门杂学闻名的老大人。其人城府极深,表面温润,实则手段果决。他此次出使,名义上是协商贸易,但所带随员中,医官、方士、工匠比例异乎寻常的高。若说他与‘净海盟’有关联,我毫不意外。至于爆炸……有两种可能。其一,如你所言,灭口刀疤脸,销毁船上可能残留的‘污染源’和与他们的联系证据。其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或许,那艘船本身,就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爆炸,是计划中的一环,是为了达成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目的——比如,制造混乱,转移视线,或者……将某种东西‘投放’入海。”
“投放?”沈昭心头一凛。
“别忘了,‘净海盟’追求的,是超越常理的知识与力量。”王玄策压低声音,“焉知那船上,除了‘毒霉’箱子,是否还载有别的、更诡异的东西?爆炸,或许是某种‘仪式’的终结,或是……新的开始。”
石窟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地下泉水潺潺流动的细微声响。无形的压力,比石窟穹顶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古里港的疫情尚未解决,水面上又多了一重深不可测的阴谋与杀机。
“无论如何,明日研讨会照常进行。”穆萨掌经人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而且,因为这场爆炸,研讨会变得更加重要。我们需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我们的方法有效,展示我们对疫情的理解领先于他们。我们要用知识和疗效,在舆论和道理上,占据绝对高地。这样,无论明朝使团后续有何动作,我们都有一战之力。”
他看向沈昭,目光深邃:“沈昭,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惊慌。而是消化拉希德、阿维森和王先生今晚告诉你的所有知识,将你的‘净化之火’方案,完善到无懈可击。你需要一份详尽的、逻辑清晰的论述,从疫情判断、理论依据、配方原理、操作步骤、预期效果与风险管控,到今日公开演示的初步疗效数据,全部整理出来。明日,你不只是去‘答疑解惑’,你是去……宣告一种新的可能,去点燃更多人心中的‘星火’。”
沈昭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对哑姑的担忧死死压下。她知道掌经人说得对。现在慌乱无用,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掌握更多的“武器”(知识),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风暴,也才能……有机会去寻找和保护哑姑。
“我明白。”她的声音恢复了稳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请三位先生继续指点。关于配方轮换、浓度梯度、耐药规避,以及内服方剂的强化方向,我需要更具体的建议。还有,关于‘瘟母’符号的可能破解方向或抑制思路,哪怕只是猜想,也请告诉我。”
三位学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赏。这女娃,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
接下来的时间,石窟变成了一个高效的知识工坊。拉希德老者从矿物和高温杀菌角度,提出了数种可轮换的烟熏基质配方,甚至拿出几块奇特的、燃烧后会产生特殊气体的矿石样本。阿维森老者则专注于霉菌的生物特性和芳香精油的协同抑制作用,他带来的几种来自大食的珍贵精油,让沈昭大开眼界。王玄策则结合中医理论与他对符号的研究,对内服方剂提出了调整建议,并大胆推测,“瘟母”符号的“节点”可能对应人体的某些特定经络或脏器,或许可以从针灸或引导术角度尝试干扰……
沈昭如同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跨越文明的知识甘霖。她的笔在纸上飞速记录,脑海中无数念头碰撞、融合、升华。那簇“净化之火”的雏形,在她心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炽热,也越来越……危险而强大。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曦,透过石窟深处某个巧妙设计的光孔投射进来时,沈昭面前已经摊开了十几张写满字迹、画满图形的草纸。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她感到自己触摸到了一些医学更深层的、触及不同文明核心智慧的脉络。
穆萨掌经人看了看天色,对沈昭道:“去休息一个时辰。巳时正(上午九点),研讨会将在地下大厅举行。届时,古里总督、港口医官、各方有头脸的商人代表、以及……明朝使团李澈及其医官,都会到场。你是主角之一。”
沈昭点点头,收起那些珍贵的草纸,贴身放好。她向三位学者郑重行礼道谢,然后跟着穆萨掌经人离开了石窟。
回到分配给她的那间狭小宿舍,沈昭却毫无睡意。哑姑依旧没有消息。巴希尔也没有再传讯回来。窗外的古里港,在晨光中渐渐苏醒,但那种笼罩全城的压抑和恐惧,并未随着黑夜褪去。
她坐在床边,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那里除了草纸,还有那个贴身藏着的、装着“惑心膏”样本和神秘皮纸的油纸包。这些东西,如同烫手的山芋,是线索,也是灾祸之源。
“净海盟”……“净世会”……“衔尾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长生?力量?掌控?还是某种更加疯狂、超越理解的“升华”或“湮灭”?
周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李澈呢?那个未曾露面、却始终如阴影般笼罩的“周”姓势力,到底有多庞大?
而自己,一个意外卷入的逃亡者,又该如何在这巨大的漩涡中,找到出路,保护同伴,甚至……揭开真相?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手中那叠渐渐温热的草纸,和心中那簇越来越明亮的“火”,给她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支撑。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房门被轻轻叩响。
是哈桑。他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加了香料的米粥和几块面饼,脸上带着担忧:“沈姑娘,吃点东西。掌经人吩咐,你必须保持体力。另外……”他压低声音,“巴希尔刚刚传回一个口信,很简短。”
沈昭的心猛地提起:“说什么?”
“找到了。安全。勿念。静待。”哈桑复述。
找到了!安全!沈昭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乎虚脱般靠在了墙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在哪里?巴希尔呢?”沈昭急问。
“没说。只让‘静待’。可能……发现了什么重要情况,需要隐匿行踪继续观察。”哈桑猜测。
沈昭点了点头。只要哑姑安全,其他的,都可以等。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端起那碗粥,大口喝了起来。她需要食物,需要体力,去面对接下来的硬仗。
一个时辰后,沈昭换上了一套学院提供的、相对整洁的素色棉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疲惫的痕迹无法完全掩盖,但那双眼睛,却因为彻夜的思考、吸收和此刻对哑姑安危的暂时放心,而显得格外清亮锐利,仿佛淬炼过的黑曜石。
她拿起那叠整理好的草纸,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推开房门,朝着地下大厅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已经能看到不少学者模样的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审视的奇异气氛。
沈昭挺直背脊,目不斜视,步伐稳定。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战争。
而她手中的“星火”,能否在众人的审视、质疑乃至敌意中,燃烧成足以照亮前路、驱散迷雾的——
燎原之火?
下章预告:众目睽睽之下,研讨会正式开始。沈昭将如何陈述她那融合东西方智慧的“净化之火”方案?面对李澈使团的质疑与可能的发难,她又将如何应对?哑姑与巴希尔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需要“静待”?而沉船爆炸的真相,又是否会在这场智慧的角力中被悄然揭开?风暴的中心,寂静只是假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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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