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辣，燥热的空气笼罩整座城市，连街边的风都裹挟着滚烫的温度，闷得人心里发慌。
肖含站在梵宸集团顶层楼层的走廊里，抬手随意扯了扯领口，缓解心底隐隐的烦躁。
这已经是他这周面试的第四家公司。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求职这件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耐心。能力匹配的岗位薪资太低，待遇尚可的大企业门槛严苛，一次次满怀希望投递简历，换来的皆是石沉大海。连续半个月的碰壁，早已磨平他身上所有锐气。
梵宸集团是业内公认的龙头企业，资源、薪资、行业地位稳居顶端，无数应届生挤破头都想往里进。
肖含原本从未奢望过这里。
只是前些天无意间刷到平台的扩招通知，行政基础岗，门槛不算苛刻，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投递简历，原本没抱任何期待。谁也未曾料到，隔天就收到复试通知，并且复试规格高得离谱，直接由集团创始人兼总裁亲自进行一对一面试。
说实话，肖含心里不是不紧张。
顶层走廊安静至极，来往的员工步履匆匆，言行举止严谨克制，处处彰显着顶级企业的森严规矩。肖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攥得微微发皱的纸质简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迈步走到最深处的总裁办公室门前。
他短暂停顿，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屈指叩响冰冷的实木房门。
“进。”
低沉、清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淡漠。
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击穿肖含所有伪装，让他浑身血液骤然凝滞，脚步硬生生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无关其他，只因为这个人曾完完整整占据过他一整个滚烫热烈的青春，是他明目张胆偏爱过、毫无保留爱过的恋人。
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在这一刻毫无预兆被轰然撬开。
短暂的怔忡过后，肖含压下心底突然升起的慌乱，推门走入办公室。
刺骨的冷气迎面袭来，瞬间吹散体表的燥热。
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和它主人的性格如出一辙，简约、冷清，以黑白灰三种冷色调为主，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空旷的房间里充斥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巨大的落地窗外，囊括整座城市的繁华盛景，视野开阔，地位感不言而喻。
房间中央的办公桌后，男人慵懒倚靠在真皮座椅上。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肩宽腰窄，气质矜贵又疏离。乌黑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轮廓锋利深邃，褪去少年时期仅存的青涩，平添成年人独有的成熟冷冽。
察觉到动静，男人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肖含瞳孔微缩，心底第一时间涌上浓烈的惊异。
真的是聂凡轲。
时隔三年，他再次见到了这个刻在骨血里，爱过、怨过、也试图彻底遗忘的人。
记忆里的少年眉眼温顺，性格内敛温柔，待人永远温和有礼。高中时期的聂凡轲，会下意识迁就他所有小脾气，会把所有偏爱毫无保留给到他。
那两年，是肖含人生里最无忧无虑、最炙热纯粹的时光。
他们瞒着身边少数不知情的朋友，明目张胆地双向奔赴。昏暗的楼道、无人的小巷、空旷的电影院，到处都留存着两人亲密相依的痕迹。少年人的爱意直白又热烈，不需要复杂的考量，喜欢就是喜欢，坦荡又赤诚。
那时的他们规划过未来。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毕业后一起生活，长久相伴。
曾经的一切美好，都止步于三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肖含敛下飘忽的思绪，眼底的惊异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上的愠怒，胸腔闷胀发疼。
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撕碎了他所有的幸福。
肖含至今还清晰记得那天夜里冲天的火光，灼热的高温灼烧着空气，浓烟遮蔽整片夜空。
被困在火海之中、本该葬身其中的人，只有聂凡轲一个。
是他的父母，在生死抉择的瞬间，不顾自身安危，拼尽全力冲进火场，硬生生将被困住的聂凡轲推离危险地带。
最后，聂凡轲活了下来。
而养育他十几年的双亲，永远留在了漫天火海之中，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一夜之间，肖含失去了所有亲人。
彼时的他深陷绝望，整日浑浑噩噩，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承受着至亲离世的极致痛苦，蜷缩在破碎的生活里，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聂凡轲。
他以为，经历过生死，他们之间会更加密不可分。
可现实给了他最沉重、最讽刺的一击。
火灾事故处理完毕的第二天，聂凡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搬离这座承载两人所有回忆的城市，斩断他们之间一切牵绊。没有解释，没有告别，甚至从来没有当面和悲痛欲绝的自己说过一句安慰的话。
当初有多相爱，后来就有多讽刺。
浓烈的怒意混杂着陈年的委屈，密密麻麻缠绕心脏，刺得肖含心口一阵阵发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靠清晰的痛感压制即将失控的情绪。
恨意是真的。
可随之一同浮现的，还有那些无法磨灭的甜蜜过往。
他想起高考后的午后慵懒的阳光，想起餐桌底下悄悄交握的双手，想起聂凡轲低头亲吻他眉眼时温柔的模样，想起少年曾贴着他的耳畔，认真许诺要陪他走完往后余生。
爱恨两种极端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拉扯、交织、碰撞，搅得他心绪大乱。原本沉寂死寂了三年的心湖，因为眼前这个人，再一次被彻底搅动，重新燃起杂乱滚烫的火苗。
肖含深呼吸，强迫自己回归理智。
现在的他再也没有了任性的资本。父母离世后，他独自生活，所有开支都需要自己承担，这份行政岗的工作，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他不能凭着一时意气，毁掉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压下眼底所有暗流，将怨恨、怀念、不甘全部藏匿心底，面上覆上一层冰冷又疏离的平静。
肖含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简历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平淡无波，完完全全是下属面对上司的恭敬与陌生，剔除了所有私人情愫：“聂总您好，我是本次复试的面试者，肖含。”
刻意疏离的称呼，划清了两人之间所有过往。
办公桌后的聂凡轲，漆黑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钢笔，骨节因为骤然收紧的力道泛出青白。外人只看见他面色不变、气场冷漠，只有他自己清楚，在听见那声熟悉的嗓音、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时，心脏早已失控般疯狂跳动。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愧疚、自责、深入骨髓的思念，日夜往复折磨着他。那场大火是他此生无法愈合的伤疤，两条鲜活的性命，压得他喘不过气；而不辞而别的恋人，是他藏在心底，既不敢触碰、也无法遗忘的执念。
当年仓皇逃离，不是薄情寡义，更不是想要抛弃肖含。
只是彼时的他太过懦弱，根本没有勇气留在肖含身边。他没办法直面痛失双亲、满眼死寂的少年，没办法直面那两条因自己逝去的生命，更没办法顶着一身罪孽，若无其事留在爱人身边。
他只能选择逃避。
将所有爱意与愧疚尘封心底，独自一人远走他乡，靠着偏执的思念，熬过漫长的三年。
如今命运兜兜转转，让他们以这样尴尬又讽刺的身份重逢。
他是高高在上、手握决定权的集团总裁，肖含是前来求职、处境窘迫的面试者。
聂凡轲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愧疚、隐忍与深埋多年的爱意。他不愿意让肖含看穿自己的心思，也不敢让对方知晓，自己这三年从未放下过他。
他依旧做不到坦然面对肖含。
“坐。”
聂凡轲吐出一个字，语气淡漠冰冷，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随即他抬眸，视线落在桌面上的简历上，漫不经心地翻动页面，声音公事公办：“简单介绍你的学历，以及相关从业经验。”
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起高中，没有提起那场火灾，没有提起他们曾经炙热直白的爱恋。仿佛过往两年的朝夕相伴，刻骨铭心的爱恨羁绊，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这份彻底的陌生感，再次刺痛了肖含。
心底的火气又悄然攀升几分，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依言在椅子上落座，语速平稳地作答：“我毕业于南城财经大学行政管理专业，在校期间成绩优良，曾在两家中小型企业担任行政助理，熟练掌握文件归档、日程统筹、部门对接等基础工作。”
面试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办公室的氛围压抑又凝滞。
聂凡轲接连抛出岗位相关的专业问题，涵盖日常工作、突发应急处理、职业规划等多个方面，提问精准、角度刁钻，全程面色冰冷，眼神淡漠，姿态疏离得近乎残忍。
他完美扮演着一个冷漠强势、不近人情的上位者，将两人之间那层过往，死死隔绝在外。
肖含强迫自己抛开所有私人情绪，专注回答每一个问题。
只是心绪终究无法彻底平静。对面男人冷漠的侧脸，和记忆里温柔缱绻的少年模样反复重叠，新旧画面交织，爱恨反复撕扯，让他无比煎熬。
他无数次在心底质问聂凡轲，质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质问他凭什么能心安理得放下一切，功成名就站在自己面前。
可所有的质问，最后都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深处。
既然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既然往后极有可能成为上下级，朝夕相处。那过去所有的亏欠、遗憾、未解的心结，他总有一天，会亲自一一讨要答案。
面试步入尾声。
聂凡轲合上那份薄薄的简历，抬眸，深邃幽暗的黑眸直直落在肖含身上，目光沉沉，让人看不懂内里情绪：“你的综合能力符合岗位要求，履历适配度很高。”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给出最终结果：“明天上午九点，前往人事部登记信息，办理入职。”
直白干脆的录用通知。
肖含指尖微顿，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别扭，亦或是夹杂着不甘的复杂。
他收敛所有心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谢谢聂总。”
“嗯。”聂凡轲淡淡应声，下达逐客令，“回去准备入职所需材料，不要迟到。”
“我明白。”
肖含不再多言，也没有多余的寒暄，起身径直转身，迈步离开办公室。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内外空间的那一刻，办公室里紧绷压抑的氛围终于消散。
一直强装冷漠的聂凡轲，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后背无力倚靠在座椅上，抬手按压眉心，眼底的冰冷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愧疚与隐忍。
他终于再次拥有了靠近肖含的资格。
可这份资格，是两条人命换来的。
往后朝夕相对，近在咫尺，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表露爱意，不能直白安抚，不能弥补过错，只能以老板的身份，隔着冰冷的上下级界限，默默守着那个人，承受无休止的自我煎熬。
这是他欠肖含的，也是他这辈子，注定逃不掉的赎罪。
……
电梯内部。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肖含一个人。
冰冷的墙面贴着后背，微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肖含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浅浅的指甲压痕，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三年杳无音信，一朝重逢，物是人非。
昔日相拥相爱的恋人，如今沦为最陌生的上下级。
当年那么爱哭的一个人，到如今不过三年就一个人面对生活和工作。
他恨聂凡轲的懦弱逃避，恨他当年的不辞而别，恨他如今淡漠疏离的态度。
可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在看见聂凡轲的那一瞬间，深埋心底三年的爱意，从来没有彻底消失过。
恨意是真的。
未曾熄灭的心动，亦是真的。
肖含抬起眼眸，望向电梯镜面里自己冷淡的眉眼。
从明天开始，他们会重新出现在彼此的世界里。
所有尘封的过往，所有未解的心结，所有藏在时光里的爱与恨。
你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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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