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农村笼罩在夏季清晨浓浓的雾气里，田里青翠色的小麦正铆足了劲长。
村口的石碑刻着村名，字缝里带着经久发硬的泥石，飘着蓝绿色浮萍的死水河缓缓流淌过泥巴路，而在石碑旁停着一辆黑色宝马，奢华的外表与灰扑扑的小乡村格格不入。
黑色宝马后门被一只纤纤玉手推开，女人一头波浪卷发，戴着墨镜，涂着鲜艳的口红，边嫌弃泥巴路边朝村里走去。
河曼莉自从二十岁离了家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是三十七岁的她第一次重回这个贫乏落后的乡村。
河曼莉停在一家门户前，大门被绿色油漆重喷过一遍，绿油碧亮，两边贴着的红色对联已经褪了色。
还没进去，便听到屋内传来尖锐的女声：“我不是让你看着锅吗！都烧成这样了，你想害死我们家啊！”
河小鱼像个做错的孩子，无措地站在舅妈面前，垂着头：“我去帮欣欣洗衣服去了，欣欣说会看着的……”
“河小鱼你有病啊，你自己犯错为什么往我身上推呢？”河欣怕自己刚才玩手机误了锅的事被河小鱼捅破，扯着嗓子喊：“你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让你煮个饭你还委屈啊。”
河耀在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河小鱼，你把我衣服也一起洗了呗，怎么只给河欣洗不给我洗啊。”
“闭嘴闭嘴。”舅妈被吵的烦了，瞥了一眼心虚的女儿，没说话，转过头来继续骂河小鱼。
她本来就气不顺，自从老太太两年前去世后，河小鱼就一直在他们家白吃白喝。好不容易怂恿河小鱼退学去打工了，结果班主任把电话打到了丈夫那里。
丈夫嫌丢人，劈头盖脸把她教训了一顿。
舅妈委屈啊，她让河小鱼退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啊，不然就河父干工地那点钱，哪里养得起三个孩子啊！
舅妈现在是看河小鱼哪哪都不顺眼，河小鱼也仍由她骂，只是骂一骂还好，要是顶嘴，还可能要挨揍。
“扫把星，你今天就跟着你舅舅去工地，要是今天挣不回来锅钱，你也别回来了啊。还有你每天的工资都得上交，什么时候把这两年我们养你的钱挣回来，什么时候才算完事。你别想着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样，跟着野男人跑了……”
“跟我一样怎么了？”
舅妈回头，河曼莉脚踩高跟鞋，身后跟着俩西装保镖，来势汹汹。
而河欣眼睛已经看直了，河曼莉身上那袭红色连衣裙比她在县城商场里看的还要好看，她扯了扯旁边的河耀：“哥，她身上那衣服一看就很贵。”
舅妈被这气势吓到，给阳台上正抽烟的丈夫送去求救的眼神。河国强也被吓了一跳，一想到这是自己家，稍稍有了底气：“你是谁啊？你找我们有事吗？”
河曼莉摘下墨镜，随意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中年夫妇，鼻腔里溢出声轻笑：“怎么？这么久没回来了，连自己亲妹妹都认不出了是吗？”
她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河小鱼身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根竹竿似的瘦小怯弱，一时间被噎了下。
“你、你是河小花？”河国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妄图将记忆里那个叛逆青涩的妹妹与现在这个盛气凌人的时髦女人对应起来。
河小花十八岁就离家去了大城市，二十岁时回来一趟生了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就又走了，这一走就是十七年，连河老太太去世都没回来。村里有人说她榜上大款了，有人说她在干那种生意，还有人说她进监狱了。
河曼莉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多说话：“我今天就是来接我儿子的，你们在背地里嚼我口舌，我先不跟你计较这些。”河曼莉朝小鱼招了下手：“过来这，你跟我走。”
目光齐齐看向他，河小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小到大只知道自己有个妈妈，但妈妈是什么样子向来都只停留在别人口中，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妈妈。
妈妈和他想的不一样，瓜子脸、粗眉毛、红嘴唇，河小鱼觉得他们班最漂亮的女孩也没他妈妈好看。
只是他妈妈脾气好像不太好，见他不动，直接伸手把他扯过来。
见母子两人要走，舅妈这才反应过来，忙急着去拦他们，结果被两个保镖一瞪眼，吓得直退后，只好大喊：“不准走，把钱给了再走。”
河曼莉回头，锐利的眼神幽幽扫过她：“什么钱？”
舅妈吞了吞口水：“你你儿子这些年一直是我们家养着，你不该给钱吗？还有老太太去世，那葬礼都是我们操办的，她住院的钱你可一分没出。”
“哦，对，差点忘了。”河曼莉轻蔑地打量着面前粗鄙的房子，最后目光落在河国强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哥哥还是一样老土拙朴。河曼莉这些年在外面，学的最多的就是如何把人物化。
把人当成可量化的物件，明码标价，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人，这眼神让人不自在，恨得牙痒痒，偏偏又无可奈何。
这些，她可太会了。
河曼莉掏出一张银行卡，轻飘飘地塞到河小鱼手里，笑道：“喏，宝贝，把这卡给你舅妈去，就当谢谢你舅妈照顾你了。”她又不忘补道，口音带了点江南味：“看你舅妈忙滴呦，为了这点钱还辛苦追着要，拿我当什么人了。”
河小鱼一时间觉得手里塞了个刚出锅的馒头，烫的要命，在河曼莉目光凝视下，他垂着头走到舅妈面前：“给您，谢谢您一直照顾我。对不起把锅弄坏了……”
舅妈早已脸红一块白一块，和洋气贵气的女人相比，一身旧衣布鞋的她相形见绌，但为了这个家她又不能说出拒绝的话。
伸手夺过卡，不忘讥讽：“在外面跟了大老板的人就是不一样。”
河曼莉微微一笑，根本不理会她，戴着墨镜，让保镖拉着河小鱼就走。
“妈妈……”声音微弱到和蚊子叫一样，河小鱼还是不习惯叫妈妈，怯怯道：“我的东西还没拿……”
“一堆破烂有什么好拿的，到了新家你什么都有了。”
河小鱼从小到大从没有这么近距离见过汽车，他学着保镖握着车把压了两下，车门纹丝不动，他有些尴尬，却见河曼莉满意地笑了笑，纤纤玉手伸过来替他开了门。
汽车在平静的夏天驶出小乡村，一路向南，只给河小鱼生活过的这个小地方留下一丝将散的尾气。
河小鱼身上还穿着洗的发白的衬衫和短裤，脚上的运动鞋鞋头微微开胶，和宽敞舒适的车内装饰格格不入。
他小心翼翼地坐着，生怕自己弄脏了哪里。
河曼莉问：“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好、好的……姥姥对我很好，舅舅和舅妈也很好……”
河曼莉打断他：“把你骂成那样，不让你上学也叫好？”
河小鱼小声回答着：“因为舅舅有高血压，花了很多钱，舅妈很辛苦，欣欣想去念艺校，她要攒钱，前两天舅妈腰疼犯了都舍不得花钱买药……”
河曼莉听他絮絮叨叨跟个和尚似的念着，不悦地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么精明一人，怎么生出个木头疙瘩。
她上下打量下自己儿子，除了皮肤白，其他地方一点都不随她。不漂亮还笨，到了那地方真不知道得受多少苦。
不过某种意义上也算达到她目的了。
察觉到妈妈并不喜欢听这些，河小鱼闭了嘴，双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头埋在怀里。
河曼莉拍了下他的背：“别驼背。”
河小鱼立马挺直。
河曼莉叹口气，扯开红唇叮嘱他：“新家里有个男人，算是你爸爸，但你不能叫他爸爸。如果他执意要你叫人，你就往我身后躲叫叔叔，听见没？他还有个儿子，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受着，别告状也别闹，你要是讨好他，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河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儿子这木讷的表情，河曼莉恨铁不成钢，她也不指望河小鱼能讨好那少爷了，只要能让老的感觉他可怜兮兮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