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赶到断渊镇时，入目所见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早上还一片祥和安宁的断渊镇地界此刻已经随着山间巨石的砸落和地面的开裂塌陷变成一片废墟，而且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灾祸仍在继续，苏曜甚至还可以看见那些在惊恐嚎叫的镇民。
正当苏曜忧心旭沉的安全时，转头他便看见了正站在距离他几十米距离的旭沉和小抹，看起来像是刚刚逃离危险的样子。
天灾是人力无法撼动的，苏曜正想上前问问旭沉的想法。可他还没动脚，就看见小抹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旭沉先生！”小抹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镇里的大家都对不起你，但那毕竟是那么多人命啊，求求你，救救他们吧！”
小抹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她抬手擦了擦自己不断落下的泪水，连连哀求：“我知道您的能力非同一般，既然您能心软救下我，求求您再大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面对断渊镇的惨烈景象和小抹的哀切哭诉，旭沉却没多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看着那些被山石尘土逐渐掩埋吞噬的镇民淡淡道：“小抹，你应该知道，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你跟断渊镇的其他人不一样。”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我为了修补这里的时空漏洞，保护他们的安危来到断渊镇，可他们却觊觎我的力量将我囚禁。如今这些人被天灾制裁，难道不是罪有应得？”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有错！可是无论如何这代价太大了！”小抹慌乱道，“旭沉先生，只要您能救下他们，我保证，我一定让他们所有人向您赔罪认错。或者、或者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到小抹的话，旭沉眉间微微动了一下，他望了过去，神情既有不解，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代价太大？你可知他们妄图取我力量的代价是我的性命！你可知若我出事，这世间多少漏洞再难修复，到时候若是生灵涂炭谁来负责？！现在你跟我说他们付出的代价太大？”
旭沉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上扬，似乎真是不明白到了极点。可很快，他便平静了下来，一双眼睛古井无波地盯着小抹，语气中也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
“小抹，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曾经救过我，所以我就应该答应你的这份请求……啊不对，这可以算得上是要求了吧？”
小抹惊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他们……我……”
旭沉却道：“不管你没有这个意思，你出口让我救人是事实。小抹，我问你，现在，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他的声音虚无缥缈，恍惚间，苏曜竟听出了几分慈悲的味道。
看着这样的旭沉，小抹的双眼变得迷茫起来，她喃喃道：“你可以…可以救他们吗？”
在小抹的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苏曜心道不好，刚想动手，就看见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小抹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出来吧，在那里看着不累吗。”旭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着苏曜的方向说。
苏曜一步一步走近旭沉，他蹲下身，手掌拂过小抹的眼睛。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苏曜问。
“你这是在指责我？”旭沉反问他，“还是说你也觉得我应该去救他们？”
旭沉冷哼一声：“她明知断渊镇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人，却还是让我这个受害者去救他们。她的这番做法，跟加害者又什么两样？”
苏曜：“那你也不应该杀了她。她既救下你便表明本心不坏，至于让你救那些镇民，不过是因为情谊牵绊，人之常情罢了。”
“你错了！”旭沉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她这样的人，若是不能放下那些已经无可救药的镇民，长此以往，她也会变得跟那些镇民一模一样。”
旭沉拂袖，抬头望向天空：“母亲真是愚蠢，这世间尽是恶人，即便有良善之人，只要有片刻的心中动摇，便易被恶念蛊惑所累。这些人，如何配得上她费力创造出的枰川世界？”
“若想做到天下大同，再无争端，最好的办法，便是除尽这世间的一切生灵，让新的生命降临在枰川！”
旭沉所言一字一句皆入苏曜耳中，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毁灭者，原来如此。
旭沉说完之后，视线落在了苏曜的身上：“你的能力不错，若是你愿意辅佐我成就我想要的枰川，我保证，可以赋予你强大的力量。”
“不用了。”苏曜笑了一声。
旭沉眯起了眼睛：“拒绝我？那你的结局可就只有一个了。”
“我知道。”苏曜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在苏曜说出答案的那一刻，强烈的白光自旭沉身后出现，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苏曜“哇”地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上。
此时此刻，他想到了还在等待的西瑞尔。
这次，他怕是要食言了。
“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我还真是有几分看得起你了。”旭沉抬起手，“既然如此，那就赏你一具全尸吧。”
就在旭沉即将动手的那一刻，突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挡在了苏曜面前。
苏曜此刻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见这个凭空出现的人全身上下都被黑色包裹着，根本看不见脸。
旭沉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惊了一下，动作不由得慢了几瞬。可黑衣人却目标明确，在替苏曜挡下攻击后，便直接冲向了旭沉。
可以看得出，黑衣人本事不弱，即使面对身为神之子的旭沉，也依旧能战得有来有回。反观旭沉，原本下手快狠准的他不知为何随着两人的打斗时间越长，动作却越来越迟疑。到最后，竟是直接停了手，然后毫不恋战的离开。
黑衣人本想跟上去，苏曜连忙喊道：“你都伤成这样了，去了也是送死！”
说完，他再度喷出一口血。
听到苏曜吐血的声音，黑衣人的脚步停住了，犹豫了几秒后，她还是转身走到了苏曜身边。
伸手探了下苏曜的情况，黑衣人摇摇头，直截了当地说：“你活不了了，有什么遗言快交代。”
苏曜：“？！”
他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现在目前的情况，所以此刻他惊讶的不是自己要死了，而是这个黑衣人的声音——
虽然有一些区别，但苏曜可以百分百断定，这是墨访曦的声音！
苏曜眼珠转了转，随后恳切地说：“我没什么话想说，但是能不能请你看在我们刚刚一起对付旭沉的份上，帮我一个忙？”
黑衣人嗤了一声：“一起对付？你也真敢说，你是完全站着在挨揍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苏曜猛咳几声，其力度之大仿佛下一秒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接着，一滩刺目的红色映在了地上。
黑衣人：“……”
黑衣人：“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苏曜缓缓道：“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我来之前答应了护送我的朋友西瑞尔前往伊日城，可你看我现在……”
“我可以用我的神力帮你撑一段时间。”黑衣人说，“但是我的力量普通人难以驾驭，所以等到这份力量全部消失的时候，你的身体也会随之消散。”
苏曜沉默一瞬，问：“西瑞尔这个名字你没有印象？”
黑衣人莫名：“什么西瑞尔东瑞尔的，我为什么会有印象？”
苏曜脑中快速转动起来。
他可以肯定这个声音就是墨访曦，可她并不认识西瑞尔，这只能说明她此刻就是本人。
这时，苏曜想到了在寒原冰域叶星望留下的记忆，当年的守护者中也有一个和墨访曦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甚至连名字都丝毫不差，难道这个黑衣人就是她？
见苏曜不说话，黑衣人道：“我还有事，这个办法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就先走了。”
“我答应。”苏曜看着她，好像觉得这样就能看清她那张黑色面具下的脸，“你今天帮了我，也算我的恩人，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衣人似乎觉得好笑：“虚名而已…..”
可在看到苏曜认真的目光后，她接下去的话不知为何却说不出口了。
“……我没有名字。”黑衣人声音变轻了，“如果非要一个名字的话，就叫我无名吧。”
……
西瑞尔正焦急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当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断渊镇方向时，终于看到了那个他等待已久的人。
“牧成舟！”西瑞尔激动的跑了过去，看到苏曜身上的斑斑血迹，他担忧道，“你没事吧，衣服怎么会破成这样？身上还都是血。”
“没事，身上的血是我没注意被几块石头砸的。”苏曜摇了摇头，说，“我们去迟了，断渊镇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西瑞尔面色沉重：“那旭沉呢？”
苏曜道：“他恢复了神力，先离开了。”
西瑞尔还想问些什么，苏曜故技重施，又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见苏曜一副肺都快要咳出来的样子，西瑞尔立刻转移了重点：“你不会被石头砸出什么内伤了吧，怎么咳这么严重？”
自苏曜与西瑞尔同行以来，就没见过他这么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拍了拍西瑞尔的肩膀：“放心，没什么大事，把你送到伊日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西瑞尔扶着苏曜，说：“等离开这里以后咱们还是先去找个医师看看，不然的话我可不放心。”
苏曜轻笑了一声：“随便你。”
两人马不停蹄地下了山，等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苏曜本想找地方先休息，可西瑞尔偏要拉着他先去看医师，拗不过西瑞尔的坚持，苏曜只得遂了他的意。
看着西瑞尔随着医师的动作来回观望，苏曜无奈道：“我真没事，就划了几道伤口，就算不找医师过两天自己都好了。”
西瑞尔拧着的眉头未因苏曜的话而放松：“要是我主修的是治愈就好了，这样的话你都没必要受这些苦。”
这个山脚的小镇地处偏僻，没有主修治愈的神裔，只有普通医师。医师听了西瑞尔的话，笑道：“不用担心，你这位朋友确实如他所说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抹点药膏注意不要碰水以防感染就行了。真要比较起来，他的身体素质可是比你还好呢。”
苏曜边穿衣服边对西瑞尔说：“你看，我就说没事吧，瞎操心。”
听到医师的话，再看苏曜此刻确实状况无虞，西瑞尔终于松了口气。
休息了一晚后，两人便赶往了下一个有佣兵团据点的地区，拿到了茸参兑换的报酬。
历经十多日的路程，在看见那个代表着伊日城的醒目大钟建筑时，西瑞尔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可下一刻，一抹淡淡的愁绪也随之而来。
“牧成舟，送我到地方后，你是不是就要回通衢集市了？”
可与之前的事事有回应不同，这次，西瑞尔没有听见熟悉的回应声。
“牧成舟？”西瑞尔疑惑地转过头，随后瞬间瞪大双眼。
“牧成舟？！”
只见那个一路上一直与他说说笑笑，好像无论何时都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牧成舟，此刻正半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这个世界里。
苏曜单手撑在树上，正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贪婪地呼吸着周围的空气。可即便如此，他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虚弱，身体里的力量在逐渐流逝。
“牧成舟！！！”西瑞尔飞奔至苏曜身边，拉住他，“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他慌张地不停念叨着，试图搀扶起苏曜的身体：“没关系，没关系。咱们已经到伊日城了，里面有主修治愈的神裔，一定能救回你。牧成舟你坚持一下，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即便西瑞尔如此劝告着自己，可牧成舟的身体却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而改变。反倒是下一秒，直直倒在了他的怀里。
“别哭……”苏曜想伸手替西瑞尔擦干眼泪，却已是力不从心，他艰难地露出笑容，“对不起……我不能、不能陪你进伊日城了……”
西瑞尔拼命摇头：“没有！没有…..”
“别担心……你以后会很厉害，很厉害。”苏曜动作缓慢地把钱袋塞进西瑞尔的手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他的手指，“……注意旭沉。”
说罢，苏曜便感觉自己的意识瞬间抽离，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
西瑞尔呆呆地看着怀中已经没有声息的人，试探着喊了几声：
“……牧成舟？牧成舟？？”
没有任何应答。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刮过，随着四周的落叶洋洋洒洒地纷飞于半空之中，西瑞尔闭上了眼睛，只剩泪水无声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