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两节课连着上完，单归予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拿起手机，里面多了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单嘉禾早上发来的：
【吃香菜（已有闺）：。哥】
【吃香菜（已有闺）：(流泪猫猫头.jpg)】
【吃香菜（已有闺）：沉痛通知】
【吃香菜（已有闺）：我的鞋阵亡了！！】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昨晚被雨淋透的那双运动鞋。那鞋有些破烂的歪在窗台上，旁边还非常郑重地摆了两张卫生纸，不知道是在晾鞋还是在办葬礼。
单归予回复道：【昨晚让你带伞的时候你不是挺有骨气？】
单嘉禾秒回。
【吃香菜（已有闺）：人总要为年轻时的狂妄付出代价orz】
【吃香菜（已有闺）：不过没关系】
【吃香菜（已有闺）：我刷了老妈的亲情卡激情购入了一双新的】
【吃香菜（已有闺）：（小猫得意.jpg）】
单归予勾了一下唇角。
昨晚单嘉禾到地方的时候就给他报过平安，现在看来不仅人没事，鞋应该也只是被这人献祭了。
单归予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
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蒜香排骨味，小程老师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回来了？你下午是不是还要出去？”
看来这家伙就是味道的来源。
“嗯，陈宅那个项目。”单归予把教案放回桌上。
对方咽下了口饭：“几点走啊你？”
“一点多吧，还有两个学生一起。”
小程老师一脸羡慕：“真好，我下午还有三节课要上，要燃尽了。”
单归予默默盯着他：“昨天你还说课多比较充实。”
小程老师沉默两秒，有些喃喃道：“人是会变的，单老师。”
单归予点点头：“难以预测，unpredictable。”
“……”
小程老师夹着块排骨指了他半天，到底没想出什么更天才的回复，只能狠狠地咬在排骨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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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要去的陈宅，是学院最近接触的一个小型私人住宅合作项目。
房子建成年代早，前后经过几次修缮，屋主最近准备重新改造，希望正式动工前先做一轮现状空间记录。
这次的工作并不复杂。只需要进行一些测绘、拍拍照、核对一下已有图纸，最后再把后来改动过的部分重新标出来就行。
很适合带学生过去看看，积攒一下现场经验。
下午一点四十分，单归予在校门口和两个学生碰面。
男生叫周奕，手里拎着些测量设备。女生林晓背着相机包，见他过来，把手里的咖啡往身后藏了一下。
单归予还没说什么，林晓是第一次和单归予出门，自己倒先有点心虚：“单老师，我不会带进去的。”
“没事。”单归予脸上没什么表情，嘴上却安抚道，“不用紧张，进去之前喝完就行。”
林晓疯狂点头：“那必须的！”
周奕这个单归予的常用小助手在旁边乐道：“你看，我就说单老师面冷心善，一点都不可怕。”
单归予：“……”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三个人打车去了陈宅。
陈宅的位置不算偏，藏在一片后来建起来的住宅区中间，是个不太常见的独栋洋楼。
网约车只能停在路口，还剩下一段内部路要步行进去。
周奕远远看了一眼：“就是前面那栋吧？这房子现在还住人吗？”
“偶尔住。”单归予低头确认地址，“平时应该有人维护。”
“真漂亮啊！我要是有生之年能住在这种房子里，简直是死而无憾了。”林晓已经举起手机狂拍起来。
单归予打量着面前的建筑。
红砖和灰砖交织的外墙，半圆的玻璃窗户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是别致，墙头的藤叶有些泛黄。房子保存得不错，只是从外立面就能看出前后修过不止一次。
他收回视线：“进去以后先别急着拍细节，先跟着走一遍吧。”
“收到！”
门铃响了没多久，里面便有人出来迎接。
来人是一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差不多五六十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件驼色的针织外套。
“您就是负责我们房子的老师吧，幸会幸会。”那人向着单归予伸手道。
“您好，”单归予也伸手回握，“我是单归予，这两位是今天跟我一起过来的学生，周奕和林晓。”
男人笑着很是客气，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把单归予他们迎了进来。
“我姓林，叫我老林就行。之前一直是我和学校那边联系，咱们还是第一次接触吧？”
“对，是第一次。”
“那正好，我先带着你们转一圈，看一看。”
前院不算很大，石板路两侧种了不少植物，从植物的状态中可以看出有人定期维护着，靠墙种着几株高低错落的灌木，几朵在初秋还开着的花把整个院子点缀的很漂亮。
主楼前后修缮过几次，但整体的格局基本还在。进门先是门厅，往左走是会客的大空间，右走是连着花园的餐厅，再往里走就是三层挑高的电梯和楼梯空间。
有些家具盖着防尘布，墙上的画倒是很齐全。
“家里人现在不常住在这边。”
老林一边走，一边给几人介绍。
“不过东西多，一时半会儿也搬不完。尤其是楼上那几间房，动之前都要先确认，所以这次想着是先把整个房子的情况重新整理一遍。”
单归予上下观察了一下：“这个电梯好像是后来加建的？”
老林应道：“对，这房子年代久了，家里有人年纪大了，不加电梯不方便咯。”
两个学生跟在后面低头记下。
单归予问道：“请问原始图纸还有吗？”
“有是有，但是应该不太好找。”老林指了指楼下，“东西太多了，挺乱的。
“家里以前的图纸、老照片、文件什么的，基本都堆在那边了。今天也请了人过来帮忙整理，应该晚点就到了。”
单归予听罢点了点头，这倒是正好方便了他们。
他们先在一楼绕了一圈。
老林见几人拎着东西，又带着人来到门厅，帮几人把随身的东西暂时放在门厅旁边，周奕还把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单归予看见了，没忍住提醒了一句：“走的时候别忘记拿。”
周奕每次跟他出来都要落下点什么。
“记着呢，您上次也是这么说。”
林晓就在旁边笑。
“叮咚——”
门铃响了。
“应该是来整理资料的人到了。”
单归予没太在意，他正低头看刚才的记录，听见门口有人说了一句：“您好，我今天来做档案整理。”
单归予的动作一时顿住了。
这声音……
他抬起头，院门外的人正好走进来，房门一直没关，两个人就隔着门框对上了视线。
看着眼前这个浅金色头发，黑色薄外套……手里还拎着个电脑包的人，单归予沉默了。
“……”
最近自己看到这张脸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得离谱。
陈述倒是先笑了：“好巧，邻居。”
又是这句话。
“你在这儿工作？”单归予看了看他，有些迟疑地问。
“我来帮忙整理档案，”陈述扬了扬手里的电脑包，“今天开始的。”
他说的相当自然，仿佛半个月里从博物馆干到米粉店，再从雨伞摊到整理档案，是一条在正常不过的职业路线。
单归予沉默两秒，憋出一句：“你最近就业情况不错。”
陈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谢谢单老师肯定。”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老师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觉得不算什么，昨天陈述就在学校门口卖伞，可能是猜到的吧。
陈述已经往里面走了两步。
正准备和老林打招呼，单归予却忽然发现，刚才还笑着介绍房子的人一直没有出声。
老林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串刚才开门时用过的钥匙。可他整个人像是忽然被钉住在了原地，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陈述脸上。
陈述也察觉到了不对，笑意稍微收了一点：“您好？”
老林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钥匙在他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过了好几秒，老林才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他嘴唇动了动，哑声开口：“您是……”
很诡异的氛围，陈述现在有点笑不出来了。
老林却已经彻底看清了他的脸，他的眼圈几乎瞬间就红了，颤抖着念道：“小少爷？”
……小少爷？
单归予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下意识扭头看向陈述。
陈述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空白，迟疑着开口：“……你叫我吗？”
“真的是您？”老林像是察觉不到氛围的奇怪，快步走过来，“您竟然是今天回来吗？怎么没人提前告诉我？”
陈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先等一下。”
老林却根本没听进去：“既然您来了，那先生和夫人一会儿肯定……”
“你应该是认错人了。”陈述打断了他，神情看起来比刚才认真许多。
“不可能。”老林几乎立刻摇头，“怎么会认错。”
他的目光在陈述脸上来回看，那种笃定甚至比陈述本人还强：“就是您。”
单归予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第一反应也是老林认错人了，但是老林的反应……又不像只是见到了一个面熟的陌生人。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些过于安静。
……不对，周奕和林晓呢？刚才陈述进门之前，两个人明明还在客厅里。按照周奕的性格，突然碰见这种疑似豪门失散少爷认亲现场，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单归予回过头，身后确实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一时有些无心关注门口的两个人，有些焦急地喊了几声名字，可是都没有任何回应。
陈述和老林也顺着声音看过来。
“怎么了？”
单归予没心思回答，他观察了一圈，发现两人放在门厅的随身物品，以及周奕之前随手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全都凭空消失了。
单归予站在那里，视线又缓慢的扫了几圈，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来对接项目。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视线移到旁边的老林：“老林，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二位。”
“哎？”
“有人看到刚才跟我一起过来的两个学生去哪儿了吗？”
“学生？”老林好像怔住了。
“对，一男一女。”单归予看着他，“刚才您还带着我们看房子。”
老林脸上的困惑却在此时越来越明显：“单老师，您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吗？”
单归予没有回话。陈述也注意到他表情有些不对。
四周忽然安静的有些过分。
单归予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学校项目的临时群聊还在，他点了进去。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昨晚的消息也还显示着。
单归予：【明天下午一点四十在校门口集合，记得带上设备。】
下面两个人分别回复了收到。
单归予直接拨了周奕的语音电话。几声以后，对面接了起来：“喂，单老师？怎么了？”
背景音很吵，隐约还能听到有人说话和打游戏的声音。
单归予直接问：“你在哪儿？”
“我在宿舍啊。”周奕也直截了当的回。他说的很自然，随后好像觉得奇怪：“怎么了吗老师？”
“……”
单归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少见地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犹豫了一下，听着对面喂喂几声，他只好问道：“今天下午不是要一起来陈宅的吗？”
对面停了两秒：“……今天？您昨天不是说我们不用去了吗？”
单归予顿了顿：“我什么时候说的？”
“群里啊。”周奕大概也被他问得有点懵，“您不是说对方那边临时调整安排，今天您自己先过去，我们下次再跟吗？”
单归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目光一滞。只见刚才还清清楚楚写着【下午一点四十校门口集合】的聊天页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了。新显示的消息依旧来自他的账号，
单归予：【明天你们不用过去了，对方临时调整安排，我自己先去一趟。】
发送时间是昨天19：26。
下面是两个人的回复：
【周奕：好嘞单老师。】
【林晓：收到！】
单归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很确信这句通知不是他发的。
“单老师？”电话里，周奕又叫了他一声。
那边单归予在打电话，陈述站在不远处，听着他那边矛盾的询问。刚才被人突然认成“小少爷”的时候，他更多还是莫名其妙。现在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并不是简单的认错人了。
“没事。”单归予只好说，“你们先忙。”
挂断电话，客厅里静了一会儿。陈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他：“你今天本来还带了两个学生？”
“对。”单归予把手机收起来，又变成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的状态，“他们在你进门之前还在。”
陈述脸上的神情彻底认真下来。他回头看了眼门口，又看向老林。
老林却明显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迷茫道：“单老师，怎么了？”
单归予就这么看着他，没吭声。
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这个人亲自在院门口开门迎接他们，握着他的手，很客气地确认：咱们今天还是第一次接触吧？
可现在，老林看着他的神情，却自然得像是已经认识他很久，甚至带着一点不解：“是不是突然见到人，一下没缓过来？”
单归予还是没有回复他。
老林也不气恼，只是又转头看了眼陈述，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也是，”他看起来非常开心，“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把小少爷找回来，换谁都得缓一会儿。”
陈述眉心轻轻一跳。单归予也还是不语。老林却还是能十分自然地继续说下去。
“单老师，之前不是一直都是您在跟家里联系吗？
“人都让您找到了，怎么今天亲自把小少爷带回来，反倒一句话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