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去爸爸妈妈那里上学受委屈要和爷爷奶奶说,奶奶给你转钱……”慈祥的老太太温和轻拍苏向还的后背,这是她的亲亲奶奶。
“宝宝你脾气不好、说话也难听、素质又不是很高,上了高中收敛一点嗷。”这个泪眼婆娑的老头是她的亲爷爷。
“好了好了好了,”她随手拿了一瓣西瓜递给老头,老头沉默着进食也就不再说出刻薄的话,“我住校,一周就回去半天。而且,我脾气好很多了。”
老头闻声默默点头,老太太欣慰看她。
“我剪头去了。”
“去吧乖宝,晚上奶奶给你做牛腱子吃。”
“我要吃清的,不要吃卤的。”
“我想吃卤……清的……”老头在老太太温和的凝视中改口,“哎呦还是清的好吃嘛哈哈哈哈哈。”
苏向还留不住头发,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剪,现在刘海扎眼睛,这个理发店是非去不可了。
去理发店,步行十五分钟,苏向还掏出手上的皮筋把头发先绑上,然后开始沉默地回忆。
中考、成绩、志愿、录取。
每一步都在意料之中,苏向还被这里最好的高中录取。意料之外的是,父母要将她接走,他们离她的高中很近。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父母现在已然温柔体贴而又善良,她大哥苏向之搓磨了新手父母的棱角,深入中年的夫妻想起来年迈的父母,还有当初放手的孩子,对小女儿的愧疚之心冉冉升起。
没什么好害怕的。
大腿麻麻的……哦,是电话。
“你到没到呢,我都洗上头了。”是苏向还的初中同学,乔炳,三年监狱生活的铁血死党,全世界倒数第一安静之人。
“大胆刁民,不等我就敢擅自洗头,直接斩了。”
“大胆皇帝,斩杀刁民,刺杀了。”
乔炳赶在苏向还发号施令之前挂了电话,睁开眼,窥见皇帝龙颜,又闭上。
走路没声啊,吓死刁民了。
这就是个小理发店,一共两个洗头池,一个被乔炳一屁股坐了,还有一个,上面这人有些眼熟。
长得好像我小学同学。
苏向还愣了两秒,来不及撇开脸,就和人家对视了。
就是我小学同学吧。
常瑾中考完就回外婆家过上了蜗居的美好时光,每天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爸妈下班提着城里的好东西来“孝敬”她,每个月四面八方来的零花钱也全都用在看小说看漫画买周边上。
这是临近上学,才被妈妈推来理发。
“宝贝,妈妈给你两百,你自己去收拾收拾好不啦。”
“行。”
……
“就要齐刘海,下面头发剪齐就好了,嗯对对,到这里。”这家理发店她外婆常来,看起来剪挺好的,而且,她这个发型要求也无所谓什么技术吧。
她躺下洗头的时候,不小心听见旁边的女孩打起电话,说话很有意思,对方也没有刻意放小声音,她就光明正大地偷听起来,听着笑着。
起身、视线、转头、对视。
真在看我啊。
“常瑾?”“苏向还?”
“啊?”
乔炳还闭着眼,听见苏向还喊了一个名字,还有一个人喊了苏向还的名字。
啥意思,夜来幽梦忽还乡?乔炳看了多年文学作品也好,影视作品也罢,她的雷达有些启动的迹象,脑中开始放映久别重逢的桥段……
“起,客人你可以起来了,起……”洗头小哥的声音回荡在乔炳头顶。
“起来了!”苏向还拍了一下乔炳的大腿,“干嘛呢这是。”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等一下等一下,changjin,常瑾?不是跟我们一个班吗,一号啊。
她趁理发师找凳子的功夫,飞速奔向已经开始的常瑾,掏出手机:
“同学,我叫乔炳,高中跟你在一个班,加个微信吧。”
“啊?哦,好的好的。”常瑾从来没有在开学前加同学联系方式的习惯,是没有渠道的缘故。她记得名单上有苏向还,乔炳的名字她也看到了,于是顺利地和乔炳加上微信。
苏向还洗完头发出来,两个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哦你和苏向还是小学同学啊!”
“嗯对,我们都在镇中心小学。”
“诶我也在啊,你们几班啊?”
“我们在六班,四楼,跟你们不在一起。”
“哦哦哦我说呢,我二班的,在一楼呢。”
怎么聊到小学去了。
“这次还是修刘海、打薄?”这是苏向还的御用理发师,苏向还屁股刚挨上椅子,理发师就已经蓄势待发,等她一声令下了。
苏向还对着肩膀上面比划一下:“下面再修一点,肩膀上面,有点翘了。”
出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的声音,其实苏向还悄悄松一口气。她和常瑾,以前是同桌,就因为是小学同桌,才麻烦。
常瑾读的初中不在镇上,三年初中两人各自过着自己的监狱生活,跟陌生人也没两样。和认识的陌生人见面,还长时期地处在一个空间里,很尴尬。
但好在乔炳话语似炮仗,狠狠炸飞两人之间横亘着的一层薄薄的隔阂。
两人并非迅哥和闰土,但乔炳属实是一只猹,话题跳转程度无人能敌,妙语连珠打得两人措手不及。
“你们知道吗?良中是三人同桌,我们开学坐一起吧。”
“能让我们自己挑?”
“当然,我听说学姐说了是先到先得制。”
“好啊。”
“快。常瑾已肯定,苏向还表态吧。”
“行。”
常瑾其实早就剪完头发了,但是在乔炳的挽留下没有离开,她坐在苏向还旁边的沙发上,悄悄地看着自己的小学同学。
还是很漂亮啊。
在苏向还的寸头时期,常瑾就get到苏向还的动人之处。她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苏向还之后,回家和妈妈激动分享,班级里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寸头女生,并且在第一次家长会后得到常希荷女士的全肯定。
但此时此刻,苏向还正眯着眼睛,聚焦在镜子里的刘海上。
“哥。”
“诶,在呢。”Tony方扎着黄色小辫,正剪苏向还后脑勺的碎头发。
“你最近去韩国进修了吗?”
“没有啊妹妹,咋了哥进步了是不?”
“来来来,你看看,这刘海给牛舔了?”
“还没吹呢嘛这不是。”
“吹了就不这样了?”
“自然的。”
“什么牛舔头,哎我看不见,常瑾,你快看看是牛舔头吗?”乔炳急得屁股冒火星子,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苏向还欧巴。
“不是啊,挺好看的。”
就是挺好看啊,还是细眉毛单眼皮,翘鼻子薄嘴唇,一点都不难看。
就是好看。
常瑾就在苏向还手边,不用转头就能看见她人。苏向还被黄辫子要求低着头,毛躁的头发留有一些空隙,盖住的是苏向还的眼睛,和常瑾的视线。
好看个屁,贴着额头,还短。
“你今天为什么戴帽子?”小学五年级的常瑾刚刚从书包里掏出早读要用的语文书,看见同桌整个头被卫衣的帽子遮住。
“我头发剪坏了。”苏向还的碎短发在帽子里刺她的脖子,这次剪得有点,太短了。虽然她之前一直是寸头来着,但现在她要留长了!
常瑾把头探到苏向还帽子的阴影下:“我能不能看一看?”
“本来就是要把帽子摘下来的,老师肯定不让我戴帽子上课。”
“我觉得一点都不难看,”常瑾看着苏向还的眼睛,几乎是十分坚定地点头,“我觉得还是很好看!很漂亮!”
“可是我爷爷昨天笑我了。”
“爷爷瞎笑。”
“我奶奶也这么说,但他肯定是笑我。”
“奶奶说的对!”
“真的吗?”
“真的呀,诶你看没看昨天更新的那个漫画,怎么是番外啊我想看主线……”
“我也是……”
“哎真挺好看的,不是牛舔头。”轮到乔炳剪完,和常瑾排排坐。
“行。”苏向还戴上眼镜看了看,发现确实没湿的时候那么丑。付完钱转头对两人:“去不去吃火锅,明天,我们一起。”
“去。”乔炳答。
“好。”常瑾曰。
“行我晚上找家店发你们,我奶在家煮牛肉呢我回家享用了,债见!”
“我母上带我去买衣服,我也润了。”乔炳扫了一辆自行车,打声招呼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我也回家。”
常瑾和苏向还同时迈步,一个向右,另一个也向右。
“你住在外婆家吗?”苏向还记得常瑾她外婆好想住在她对门小区来着。
“对。”常瑾知道苏向还一直住在奶奶家。
“我想喝奶茶。”苏向还随手指着一家,抬头一看是coco两眼一黑,不爱喝,但是两人之间还有一些隐蔽的尴尬氛围,嘴巴里嚼点东西不说话也行吧,
常瑾跟着走进去: “哦,好。”聊点什么好,常瑾思来想去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低头点单。等待的时间很焦灼,两个人都想说些话,儿时不是很好的玩伴吗?怎么隔着三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向还和常瑾此时都有一些想念乔炳,说是单纯想念也不准确,应该还有些羡慕。
远在另一边的车上。
“阿嚏!”我去,这不夏天吗,怎么打喷嚏?乔炳揉揉鼻子。
“让你晚上踢被子,回去赶紧喝感冒药。”
“我知道了妈妈。”
苏向还忽然抓住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话头:“你喜欢吃什么火锅?”
“什么都可以啊,我都挺喜欢吃的。”常瑾没说错,只要是火锅就没有她不喜欢吃的。
苏向还下牙咬上唇:“那我找到发给你吧。”什么话头,根本就是个线头。
“欧呦,宝宝给爷爷带了奶茶哇,爷爷好感动哦。”老头,苏淳玉,最爱喝珍珠奶茶奖得主,被严厉要求一个月只能喝三杯,苏向还给他带的,是这个月的第四杯。
“老头子你吃完饭再喝。”老太太,李君桃,隔着厨房门发话。闻到饭菜沁人心脾的香味,苏向还才感觉到饿。
“知道喽。”
“老李啊,小还是不是还不高兴呢?”苏淳玉躺在被窝里,悄悄对老伴儿说着他们闷闷不乐的小孙女。
苏向还喜怒形于色,也只有喜怒形于色。但她的忧伤很容易地就被这两个老人看见,因为不笑也不吵,会变成一个安静听话的乖孩子。
李君桃的叹气很轻,但苏淳玉还是听见了。
【明,中午11:30,地铁站见】
新拉的群聊“找小(3)”里甩出一条消息。
【万达新开一家菌子火锅】
【好】
【走起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