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气氛还算融洽。
陈衍行的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角，嗡的一声，页面显示联系人“温青梅”。
陈衍行的脸色阴沉下来，拧眉盯着手机，由内向外都带着一种抵触的烦躁。
不接也不挂。
手机震了几下，自己停了。
陈衍行垂眉低眼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有了一瞬能喘息的机会。
许微轻声开口：“你要不要——”
嗡。嗡。嗡。
温青梅播了回来。
播电话的人很执拗，拨不通便一直打。
而电话每每多震动一下，陈衍行的气压便能多低一寸。
僵持半晌。
许微让出空间，正要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不用，这里太吵，我去外面接。”陈衍行拿起手机，向外走去。
陈衍行走远了些，找了个屋檐躲雪。周遭静谧，隐隐能听到饭店里喧闹的人声。
他接通了电话。
温青梅拔高嗓音，开口便是絮絮叨叨叮嘱道：“我看电视播报说盐城下雪了，你注意多穿点，别感冒了！”
“嗯。”
陈衍行撩起眼睫，看向远处，雪色慢慢覆盖着盐城，漏在外面的那只手指尖浸着一层薄红。
“哦，”温青梅预料到他的反应，谈不上多失望，“你吃饭了吗？”
“吃了。”
温青梅又问：“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
“……”
温青梅生硬地找了些琐碎的话题。陈衍行回的很温和，和方才强压烦躁的模样判若两人。
问了几句，温青梅忽然没话了。她有些无奈，陈衍行滴水不漏式的回答，让她找不到能多关心两句的突破口。
温青梅动了动手指，看向窗外的夜景，她想，这里的夜景肯定与盐城覆着雪的夜景不同。
淡淡的惆怅将她包围，为数不多的悔意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显现。
温青梅嗓音发紧：“你今年回来过年吗？”
陈衍行的情绪这才有了起伏，嗤笑道：“回您家吗？我会不会有些多余了。”
“……”
温青梅被刺得有些疼，急色说道：“我是你妈，分你我还要分得那么清吗？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记得我判给我爹了。”陈衍行眉蹙得更深，接电话是个错误，听她说了那么多废话也是个错误，“还有事？没事挂了。”
“别挂。”温青梅收敛起急躁的情绪，轻声问道：“你回吗？”
像是一种无奈的请求。
陈衍行不知道要回什么，空了一会儿，电话两边突然安静下来。
“妈妈！”电话那头率先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
陈衍行听得很清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更用力，回答了刚刚的问题：“忙，回不去。”
“你……”
温青梅想说点什么，那道稚嫩的声音催促起来：“妈妈，你快来陪我玩。”
“小胜，你等会儿，妈妈打完电话就过去。”
那个叫小胜的孩子哭闹起来：“我不要！妈妈你快过来！”
“哎，你这孩子……”
“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陈衍行面无表情地切断电话。
裴涵之因为和好，兴奋得睡不着觉，拉着许微聊天。
裴涵之翘着二郎腿说道：“改天我带他出来见见你，帮我把把关。”
“最近不太行……”
许微百感交集。
一方面，她觉得那通电话打得很是尴尬，她该以什么样的心情见裴晗之男友。
唾弃？厌烦？
总之，她对裴晗之男朋友不会有好脸色。
另一方面，她在思忖该如何把对裴晗之的伤害降到最低，并且告诉她，你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人。
“你最近有时间吗？”这种话还得当面说。
“周五吧。”
裴晗之觉得她有点怪怪的，没细想。被和好的幸福感冲昏了大脑，兴奋地尖叫了两下：“这两天我想和他腻在一起。”
许微当机立断：“那就明天，我请你吃饭。”
许微万万没想到裴晗之会带着小男朋友过来。
周纵衡长得很干净，剑眉星目，书卷气很足。
他朝许微颔首：“周纵衡。”没有更多余的话，跟他给人的感觉很像，克制且干净的静。
“许微。”许微疑惑。
第一感觉，周纵衡绝对不会做出那样轻浮的行为。可疑的是，周纵衡的声线很耳熟。
距离最后的电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对电话里的声音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了。
她不敢完全保证周纵横就是那个人。
许微动摇了，决定先观察观察。
“你们点。”许微思考时，神情没有太多变化，看上去意兴阑珊。
“不。”裴晗之干咳了一声，她今天确实有点想晒幸福，没考虑到许微的感受，意识到自己的越界行为，裴涵之有些心虚，“这顿我男朋友请，你点！你点！”
“不用。”许微把菜单推过去，语气温和：“说好我请的。”
“别客气。”周纵横把菜单推过去。
再推脱场面不好看，许微应了下来：“那好吧，我先点，你们再点。”
许微点完，周纵横又补了几道，过程中裴晗之笑嘻嘻地冲许微挤眉弄眼。
周纵衡点完直接绕过裴晗之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起身去往洗手间。
许微懂了，周纵衡点的那几样全是裴晗之爱吃的。
“你最近忙完了啊，还有时间请我吃饭。”裴晗之说。
“嗯，今天的工作忙完了。”许微撕开湿巾擦了下手，“空了点时间出来。”
“你的工作到底是干嘛的？”裴晗对她很好奇，“跑外卖？接单？这都好辛苦吧，要不我把你介绍到我老爸的公司来吧！虽然不自由但是收入高，胜在不用多受罪，还很稳定。怎么样？”
裴涵之自顾自地掏出手机。
“别别。”许微拦下来：“我挣得还可以，也不想被办公室禁锢住，自由自在的挺好。”
“那你以后也不能一直做这种兼职啊，不是长久之计。”裴晗之一向心直口快，伸了个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虽然我这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比你还差，还烂。不过我之前估算过，只要我不创业，我手下的资产够我活到**十岁了。”
“没想那么多。”许微加以修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实际上她没想走多远。再往前的一段时间，她的生活像一滩死水，毫无波澜，掀不起一点水花。
这样了无生机的日子，真没劲透了。许微像是困在迷雾中的羔羊，何去何从，她没想过。
裴晗之不意外。
许微的长相和性格都很具有欺骗性，只是看上去乖乖的。实际没什么能绑住她的，轻飘飘一个人，挺有意思的。
这种脾气很对裴晗之的口。
裴晗之说：“那你以后要是想坐办公室来找我呀，大小姐我给你开后门。”
许微嘴角荡起一丝笑，脑子猛地一激灵，连忙划开手机，“你把你前……男朋友的电话号码再跟我念一下。”
“这么突然吗？”裴涵之愣了下，报了一串号码。
许微眯着眼睛核对完，抬起眼眸，对上裴晗之的视线，认真提议：“你要不要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周纵衡的号码再念一遍。”
“为什么？”裴晗之眨巴了下眼，见许微神情严肃，只好乖乖照做。
第二遍核对完，许微确信自己打错电话了。一种强大的，后知后觉的羞愧感笼罩着她。
她想退出生物圈了。
被她骚扰的人和周纵衡的电话十分相似，只有第四位的数字不同。
好丢脸。
许微缓慢地合上眼睛。
一时半会竟分不出来是她更倒霉还是被骚扰的人更倒霉。
她想，那会被她骚扰的陌生人实在是厌烦了，所以在最后一通电话，玩了把大的来恶心她。
而她，确实被恶心住了。
……
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的，周纵衡不是烂人。
“你……怎么了？”
裴晗之还是懵的状态，许微前一秒还愁眉不展下一秒就福至心灵了。
“没事。”许微冲她生无可恋一笑。
裴晗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确认她没发烧，“你怎么忽然要我念周纵衡电话号码？”
许微亮出那串号码，向她解释道：“我之前打给的并不是周纵衡。”
“？”
裴晗之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打错人了？可他俩的声音很像啊！？电话号码难道也很像！？太邪门了吧。”
许微问：“你来找我那会和周纵衡分手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
“那对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很正常，况且，我认为，你对象声音和那人确实有点像。”
比其周纵衡是个闷骚男和打错电话，许微内心更偏向第二种情况。
损失，暂且忽略不计吧。
“擦，那要不你打个电话过去致歉？”裴晗想到什么，贼兮兮一笑，问道：“你现在还是单身吧？”
“嗯，怎么了。”
“那你快抓住这么好的缘分啊！”裴晗之激动地拍了拍桌子，“如果跟周纵衡声音很像的话，那长相也会很像吧？很大可能是个帅哥！抓住机会！”
许微迅速拒绝了她的提议。
她想起来那通错打的电话归属地也是盐城。要是以后真有碰面，她不知道得多无地自容。
她并不打算把号码从黑名单拉出来，也不会再去骚扰对方。有些错误就这么错着挺好的。
只求不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