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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锋芒藏于烟火,温柔予独一人

裴衍有个大学同学,是心里半点儿藏不住事的性子,肚里装多少酒,就能倒多少往事。

那次老同学组局聚餐,裴衍拗不过情面被拉过去作陪。郁辞星本来压根没打算出席——这种热热闹闹的人情场合,从来不在她的计划清单里。可眼看宴席快要散场,那位同学喝得脸颊通红,一眼瞥见刚好过来接裴衍的她,死活拽着人不肯放,大着舌头喊:“郁法医别走!坐下来喝一杯!我们班当年这位大神有多不容易,你是真不知道!”

裴衍伸手想去拦,哪里拦得住,只能无奈苦笑。

几杯酒下肚,那人果然把压了许多年的老底全掀了出来。

“你们还记得裴衍当初出国念书那几年吗?”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音又重又哑,“说起来我们到现在都心疼!他那位导师,就是个玩学术权术的老手!但凡裴衍做出来的成果,署名永远导师自己占第一;裴衍扎扎实实熬了整整两年、没日没夜啃出来的课题,被他轻飘飘一句‘还不够成熟’压下,迟迟不许投稿发表。”

桌边几个旧友跟着一声接一声叹气。

“还不止是导师!”那人舌头已经打卷,越说越激动,“你们还不清楚他这张嘴?以前就这样,看见学术造假、弄虚作假的事,当场就戳破,半分情面都不留!到了国外也一点没变。结果呢?同组的人干脆抱团挤兑他:聚餐从来不叫他,组会故意漏给他关键资料,就连实验室的钥匙,都故意拖大半个月才给他配齐!”

郁辞星指尖轻轻扣住玻璃杯,一言未发。

她侧过头望向裴衍。他后背松松靠着椅背,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桌上的酒杯,仿佛所有人口中那段难熬的岁月,说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那后来怎么办了?”有人忍不住追问。

“后来?”同学猛地一拍大腿,“有一台谁都不敢接的超高难度急诊手术!病人情况危急,随时可能撑不住,整个组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后缩。就裴衍,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把担子扛了下来。整整近十个小时,他站在手术台跟前没挪一步——最后,手术成了!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随便轻看他半分。”

宴席结束已经是深夜。

两个人慢慢走向停车场,路灯把两道影子长长铺在柏油路上,时而靠近,时而错开。郁辞星一路沉默,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许久才缓缓开口。

“当年,你要是稍微圆滑一点,少那么欠揍,或许能少走很多弯路。”

这话听似一句吐槽,却完全不是她往日那种干脆利落的冷刺。字句底下,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太习惯、羞于直白袒露的心疼。

裴衍偏过头看她。

路灯柔和的光落在她清浅的侧脸上,金丝眼镜边缘掠过一点细碎光亮。

“可我如果当初就学会了八面玲珑。”他语速很慢,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今天我也就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走在一条路上。”

郁辞星脚步微微一顿。

“你好好想想。”他虽然已经脱下白大褂,穿一件简单的深色外套,骨子里那份笃定丝毫未减,“当年我若是看见学术猫腻就装作看不见,和所有人一团和气、谁都不得罪,那我现在大概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普通外科医生: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吃完就休息。日子安稳,没有风波。”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身上。

“可那样的我,会为了一张有疑点的现场示意图,专门跑过来跟你据理力争?会一连试上好几锅红烧肉,就为等你一句淡淡的‘还行’?会没事就蹲在花坛边上,喂那群碰都不让我碰一下的猫?”

这一回,素来口齿锐利的郁辞星,竟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走到车旁,裴衍很自然替她拉开副驾车门。郁辞星坐进去,指尖拉过安全带扣好,忽然低声问道:“后来那位导师呢?”

裴衍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下,顺手发动汽车,语气轻淡:“那台手术的临床论文,后来顺利刊发了。我是通讯作者。”

“欠揍归欠揍。”他视线望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很多时候,口舌争来的尊重是虚的,手上真功夫拿出来,才最管用。”

郁辞星望着挡风玻璃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夜色。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裴衍平日里那些爱开玩笑、爱逗她、看似没正形的外表之下,裹着一份极为坚硬、干净的底色。他不是不懂人情,只是不愿意拿原则去换舒服。

“裴衍。”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再有同学聚会。”她伸手轻轻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前路,“我陪你一起去。”

裴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一瞬,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喜悦悄无声息漫上来,表面却只是稳稳应了一声。

车厢里飘着很轻很柔的背景音乐。

一路上郁辞星很少说话,那位醉酒同学说过的片段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被导师压住成果、被同组排挤、开会故意漏掉他的材料、连一把实验室钥匙都要拖延许久……这些沉甸甸的往事,裴衍自己,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半句。

她认识他这么久,看见的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飞刀玩得熟练,红烧肉炖得香浓,群里抢红包发红包样样热闹。她从前从未想过,这个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也曾有过一段孤立无援、所有苦楚只能自己咽下的时光。

“那几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吗?”她终于轻声问出口。

裴衍看着前方车流,语气平静无波:“嗯,一直一个人,后来也就习惯了。”

“习惯?”郁辞星微微蹙了下眉。

“我从小到大本来就不太合群。读书的时候是这样,出国之后更是如此。别人下课约着聚会喝酒,我泡在实验室;别人凑在一起抱怨牢骚,我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他浅浅笑了一声,有几分自嘲,“当然,也怨过,怨导师不公,怨旁人狭隘,也怨自己这张管不住的嘴。可后来想通了:怨解决不了任何事。能拿出来说话的,只有手上的本事。等我把那台没人敢接的手术拿下来,局面自然就不一样了。”

郁辞星静静侧头望着他。

一盏一盏路灯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她能够感受到,那些故事背后藏着无数个漫长、无人搭把手的夜晚。

她也忽然懂了:为什么裴衍那么执着于做饭。

一个从小到大常常独自吃饭、早已习惯冷清的人,后来慢慢把饭菜做得热气腾腾。他把当年自己曾经缺失的那一份暖意,一勺一勺、一菜一汤地做出来,然后一趟一趟,送到另一个同样习惯了孤独的人面前。

“裴衍。”她声音很轻。

“我在。”

“那台改变局面的手术,整整十个小时……累吗?”

裴衍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看不清她完整的神情,只能看见她安静柔和的侧脸。这么久以来,郁辞星问过他案情细节、问过飞刀技巧、怼过他层出不穷的玩笑,却从来没有一次,只是简简单单问他一句累不累。

这句问话,没有证据,没有推论,不带任何职业习惯,只是纯粹地惦记一个人。

“累。”裴衍的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走下手术台的时候,整条胳膊、整只手,都在抖。”

“那现在呢。”郁辞星望着前方,“手还会抖吗?”

裴衍的嘴角扬起一点很真诚的笑意:“给你炖红烧肉的时候,就不抖了。”

郁辞星没有应声。

黑暗当中,那只一直紧紧攥着安全带的手,悄悄、缓缓松开了。

那天散场走出包厢已经将近十一点。一群老同学喝得脚步虚浮,还有人拽住裴衍不肯放,嚷嚷着一定要再干一杯。裴衍全都笑着挡回去:“改天吧,今天还有事。”

“有事?”有人醉醺醺打趣,“裴主任,是不是家里藏了什么宝贝?”

裴衍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是弯了弯眼睛。

他心里清楚,急着回去,是因为明天一早还要早起给郁辞星准备午饭;他也猜得到,今晚郁辞星回到家里,说不定会一个人坐着,慢慢回想今天听到的那些往事。还有那本随身带的小本子,他还想回去添上几笔。

酒店门口冷风卷过来,那个喝多了的同学又一把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裴衍,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些年你太绷着了。技术没得说,脑子也聪明,可你整个人就像一把拉满的刀,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什么担子全都自己扛。”同学重重拍一拍他的肩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看见你带郁法医过来,你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同。”

裴衍抬眉:“哪里不同?”

“从前你说起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样子。”同学的眼神格外认真,“可只要提到郁辞星,你的眼睛里有光。裴衍,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你不像一个只知道做手术的医生——倒像是一个,心里有牵挂,急着想要回家的人。”

裴衍站在夜里微凉的风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车里那简简单单两个字:累不累。

大概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谢了。”最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转身走向车子。

有意思的是,隔了一天,郁辞星在周肆的酒吧里,又听见了这些往事。

“裴衍这个人啊,”周肆一边擦拭玻璃杯,一边压低声音,“看上去没心没肺,其实心里装事很重。当年被排挤、受委屈,他半个字都没有跟我们这群老朋友提过。还是那次同学聚会,我们才知道那几年他常常一个人吃饭,连个搭伴的人都找不到。”

郁辞星捏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安静听着。

“还有他天天给你做饭这件事。”周肆笑起来,带着一点小小的“嫉妒”,“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一口他做的好菜都没捞着。合着这身好厨艺,从头到尾就是专门留给你的。”

郁辞星没有搭腔,只是慢慢抿了一口酒。

回家途中,她特意绕路去了超市,挑了一条新鲜的鱼。

她站在自家厨房料理台前,盯着那条鱼愣了很久。说实话她并不擅长做菜,平日里家里大多简单对付。可那一刻心里有个很强烈的念头:她也想为那个习惯了独自吃饭的男人,认认真真做一顿饭。

最后的成品不算理想——半边鱼肉煎得有些焦了。但那盘煎鱼里,装着她极少向外流露的心意。

当晚,裴衍翻开那本早已写满关于郁辞星点滴小事的小本子,笔尖落下一行郑重无比的字迹:

她问我累不累。

写完,他停顿片刻,又轻轻补上半句:

这辈子,值了。

在外人眼中,这个在手术台上冷静果决、甚至有人说他太过冷硬的外科主任;原来也会被一句简简单单、不带任何修饰的关心,就完完全全地打动。

锋利如刀的人,锋芒留给是非;滚烫的烟火,只留给唯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