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肆的酒吧早已成了专案组心照不宣的第二个办公室。
市局是正式阵地,法医中心是证据前线,而第三个,便是老周这间深深藏在老巷里、招牌半掩半藏的小酒吧。常常案情分析会拖到深夜,老陈随口一句“走,去老周那儿”,一屋子满身疲惫的人,便集体搬了阵地。
郁辞星本来是不打算来的。
她是法医,天生就和一群风风火火的刑警、还有一个跨界跑来查案的神经外科主任气场格格不入。她早已习惯散会后直接回自己冷清的办公室,或是回到家里那间样样摆得一丝不苟的小屋。
可那天会议熬到夜里十点,所有人收拾案卷资料的时候,裴衍一边把笔和小本本塞进白大褂口袋,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抛出来一句:“周肆新捣鼓了一杯特调,说是专门给法医中心定制的。”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
郁辞星嘴上没应声,脚却很诚实地,跟着大伙一起走出了市局大楼。
巷子里的酒吧灯光压得很低,暖黄的光浸在阴影里,舒缓的爵士乐沉在空气底层,不吵,却把周遭所有喧嚣都隔在了门外。周肆斜倚在吧台后擦杯子,眼角余光瞥见郁辞星跨进门,眼睛倏地一亮,手里摇晃的雪克壶都猛地顿了半拍。
“郁法医。”他笑意满满,声音放得很轻,“真是稀客。”
“刚好路过。”郁辞星淡淡丢下一句,径直走到吧台最靠角落的座位坐下。一身素净白衬衫,在满室暗沉光影里,白得格外醒目,像一把静静收在鞘里的刀。
“给他调那杯。”裴衍紧跟着在她身侧落座,抬下巴朝周肆示意。
周肆不多废话,手腕一转就动起手。厚重的黑色朗姆先缓缓淌入杯底,再注入小半杯樱桃利口酒,杯壁倾斜,酒液一层叠一层,晕出漂亮的渐变暗红。最后他从玻璃罐里夹出两颗乌黑溜圆的眼球软糖,“嗒嗒”两声落进杯中。
两颗软糖浮浮沉沉,在暗红色酒液里轻轻打转,活像两颗在夜里睁开的眼睛。
“特调名字叫——解剖台之夜。”周肆把杯子稳稳推到她面前,眼底藏着一点恶作剧的得意,“黑朗姆做底,樱桃利口酒添甜,这两颗眼球糖是灵魂。专门犒劳天天熬夜跟证据打交道的人。”
郁辞星垂眸望着杯里两颗晃悠悠的“眼球”,沉默两秒,伸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酒意来得很猛,朗姆的烈率先撞上来,紧跟着樱桃的甜温柔漫开,尾调又收回去一点凛冽,甜而不腻,烈得克制,意外顺口。
她把杯子轻轻放回台面,惜字如金:“还行。”
吧台后面,周肆和旁边的裴衍几乎同时“哦——”了一声。
那一声拖得不长,意味却简直要溢出来。
郁辞星当即抬眼,眉尖微微一蹙:“哦什么。”
周肆把擦杯布往肩膀上一搭,冲裴衍挤眉弄眼,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裴主任你听见没!她说还行!”
裴衍捏着自己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壁,慢悠悠应声:“听见了。”
“那你可懂‘还行’这两个字的含金量?”周肆越说越兴奋,还刻意压低嗓音,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机密,“她夸这杯酒,等于夸我调酒师;夸我,等于夸我这位好朋友;夸我这位好朋友——”他身子往前一探,一字一顿,“那不就是夸你裴衍吗!”
郁辞星:“……”
她视线在兴高采烈的周肆,和忍着笑意的裴衍之间来回扫过,脸上的神情从冷静,到茫然,最后滑落到一种“你们两个人怕不是哪里不太对”的无奈。
她指尖轻轻一磕杯壁,发出清脆一响:“就这套逻辑,你们平时是怎么办大案的。”
“逻辑是野了点,但结论没错!”周肆哈哈大笑,“觉得不对那你别喝啊。”
“我没说不好喝。”郁辞星重新把酒杯拿回来,语气镇定,“我只是客观评价:你们这套逻辑有病。”
周肆朝裴衍挑了个眉,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看,嘴硬到骨子里,但人已经端起杯子了。
裴衍垂着眼喝酒,肩膀却在不易察觉地轻轻颤动。他憋笑憋得很辛苦,连耳尖都染上一点浅淡暖意。
郁辞星这杯“解剖台之夜”喝得很慢。不远处老陈、褚鸣和赵屿围在一张木桌旁,脑袋凑在一起低声敲定明天布控的细节,偶尔传来纸张翻动与笔划过纸面的轻响。她坐在角落,手腕微微一动,杯里两颗眼球软糖便跟着悠悠晃荡。
裴衍就安安静静陪在她身旁,没有没完没了地逗她,也没有刻意找话打破气氛。可只要她侧过头,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着一点威士忌的醇香,稳稳裹在旁边。
“我记得,你平时很少喝酒。”郁辞星忽然开口。
“术前滴酒不沾。”裴衍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柔和的光,“今天没有排手术,可以松一松。”
短暂停顿之后,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顺势问下去:“那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一般都做些什么?”
裴衍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惊喜,却故意装作平常模样:“做饭,练飞刀,啃医学论文。偶尔,”他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带一点熟悉的狡黠,“专门琢磨红烧肉怎么多收三分钟汁。”
郁辞星没有顺着他的玩笑接话,指尖转着玻璃杯,杯壁凝出细细一层水珠。
“裴衍。”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周肆这杯,下次糖可以少放一点。”
裴衍猛地一怔,随即笑意猝不及防在脸上漾开,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
她没有说很好喝,没有点名要再来一杯。可一句“下次糖少放一点”,里面藏的心意已经再清楚不过——她愿意有下一次,愿意再来喝。
吧台后的周肆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十分识趣地低下头擦杯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没过多久老陈那边喊郁辞星过去确认布控路线。等她起身走远,裴衍立刻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借着酒吧昏昏沉沉、勉强够用的光线,笔尖轻快落下:解剖台之夜。她喝了大半,评价:还行。记住:下次减糖。
合上本子,他远远望向那个正蹙着眉、专注盯着地图的身影。玻璃杯里,有一颗眼球软糖已经被她不经意用指尖戳破,暗红色的甜汁轻轻散在酒里。
后来只剩他们俩时,周肆擦着玻璃杯,跟裴衍感慨,这一晚算得上酒吧开张以来最有意思的一夜。
“你是没看见她刚踏进来那股气场。”周肆眯起眼睛回想,“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请勿靠近。白衬衫,金丝眼镜,往角落一坐,我都下意识觉得她下一秒能从包里摸出一把解剖刀。”
“后来呢?”裴衍低声问。
“后来?后来这杯酒她实实在在喝下大半。”周肆笑起来,“我调了这么多年酒,一个人喝酒是应酬,还是心里松了戒备,我一眼分得出来。她今晚不是给任何人面子,她自己喝顺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她主动问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这话分量不轻啊裴衍。一个人心里没松动,不会在这样夜里,爵士乐绕在耳边的时候,慢悠悠问起你的日常。她在慢慢认识你。”
裴衍端着酒杯,表面不动声色,可耳朵却竖得老高,每一个字都完完整整落进心里。
“你看看队里其他人。”周肆继续说,“赵屿、褚鸣,就连老陈,她平时话都不多。可今天晚上她就坐在你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跟你闲聊。这已经很不一样了。”
裴衍没有应声,只是杯中威士忌晃出浅浅一圈涟漪。
回到家,他又一次翻开那本小簿子。
解剖台之夜:黑朗姆、樱桃利口酒、眼球软糖。她喝大半,说还行。下次记得减糖。
他盯着“还行”两个字看了很久。整本本子记满了郁辞星各式各样的“还行”“一般”“不用”,他早已经破译出这套独属于她的密码——那些冷冰冰简短的词语背后,藏着她极难示人的松动与默许。明明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每一次亲耳听见她说出口,心底依旧会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甜丝丝地泛起欢喜。
关灯躺在床上,黑暗之中,他脑海里又浮现方才酒吧角落的画面:灯光朦胧,两颗软糖在杯中浮沉,映在她脸上,把素来冷锐的轮廓柔化了。那已经不是众人嘴里那个“凶暴的解剖刀”,是一个好不容易卸下一层铠甲、愿意尝尝一杯甜酒、愿意留出一点缝隙接纳别人的普通女人。
裴衍悄悄想,慢慢来,再多送几顿晚饭,再多陪她坐几次,总有一天,她那层厚厚裹住自己的硬壳,会一点点焐软、化开。
离开酒吧已经是深更半夜。
晚风吹过来,积蓄在身体里的酒意才缓缓浮上来。郁辞星本来酒量很浅,脸颊泛出淡淡的热,步子却依旧稳得很,脊背习惯性挺得笔直。
两个人沿着安静的长街慢慢散步,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把影子拉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刚才在酒吧,你问我在家都干什么。”裴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侧过头望她。
“随口问问而已。”郁辞星目光望向前方,不肯承认自己那一刻是真的好奇。
“但我想认认真真告诉你。”裴衍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楚,“我在家就三件事:读手术影像片子,做饭,喂猫。可惜那群小猫还一直不领情。”
郁辞星没有接腔,安静听着晚风掠过街边行道树的声响。
“那你呢?”裴衍顺势追问。
“我?”她稍稍顿了顿,像是第一次认真盘点自己独处的日子,“擦桌子,拖地,所有东西按顺序摆好。有空就放犯罪纪录片。”
“就这些?”
“嗯,就这些。”
裴衍忍不住笑出声:“咱俩凑一块简直有意思——一个辛辛苦苦做饭没人好好吃,一个认认真真收拾没人过来欣赏。说一句绝配,不过分吧?”
郁辞星斜睨他一眼,嘴上什么都没说,嘴角却极轻极快向上牵动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风吹过的错觉。
可裴衍看见了。
就像捡到一件无比珍贵的小宝藏,他脚步都不自觉轻快几分。
“郁辞星。”
“嗯?”
“你算算。”裴衍一本正经地开始清点,“今天你喝了我的酒,之前吃了我那么多次红烧肉,还听我碎碎念那群嫌弃我的猫。按我的一套道理来说——这代表什么?”
郁辞星淡淡回他:“代表你有职业病,逮到人就投喂。”
“不对。”裴衍认真纠正,眼底狡黠混着滚烫的真诚,“代表你愿意试着跟我靠近了。”
“我可没有答应什么。”
“可你也没有躲开、没有拒绝。”裴衍笃定地说,“像你这样习惯把一切牢牢攥在手里、习惯说不的人,不拒绝,就已经算是默许。”
郁辞星停下脚步。
路灯自头顶洒落,两个人长长的影子在柏油路上叠在一起。她抬起头看向裴衍,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惯常的调皮,可深处藏着一份她不敢轻易去深究、沉甸甸的认真。
“裴衍。”
“我在。”
“这套套路,你对多少人用过?”她语气依旧清冷,可里面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裴衍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头一回。”
“骗人。”
“真的。”他牢牢看着她,夜风掀动他一点额前碎发,“从前我连跟无关的人多说三句都嫌费力气。哪有像我这样,天天跑到法医中心送饭,送了整整两个月,还总被你冷脸怼回来的追求者?”
郁辞星沉默了。
整条街道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的微弱声响。两个人站在路灯之下,谁都没有先转身离开。
后来郁辞星的确又来过一次,特意点那杯“解剖台之夜”。
嘴上当然还要嘴硬,声称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杯到底算不算难喝”。
周肆乐呵呵应下,偷偷多加了半份基酒。一旁裴衍眉头轻轻皱起来:“她酒量没那么好。”
“我酒量没问题。”郁辞星立刻不服气。
“好好好,没问题。”裴衍嘴上顺着她,手却趁所有人不注意,往她杯子里悄悄兑了不少鲜橙汁。
郁辞星喝第一口就察觉到不对劲,甜味比上次重很多。
“今天怎么格外甜?”
“全新改良配方。”周肆面不改色,演技堪称一流。
裴衍端着自己那杯酒垂头偷笑,肩膀轻轻颤动。
郁辞星心里清清楚楚——这两个人又联手捉弄她。可这一次她没有戳穿。
她只是捧着那杯甜得有些过分的特调,一口一口慢慢喝。酒吧灯光依旧昏暗,爵士乐缓缓流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
她悄悄在心里承认:这个地方,好像真没有自己从前以为的那么难熬。
比起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打开冰箱取出速冻饺子,安安静静吃完,再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的夜晚——
这里,要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