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辞星第一次听说裴衍“猫嫌狗憎”的外号,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她出外勤勘完现场归来,车辆稳稳停在医院后门的老槐树下。树影婆娑,暖阳铺地,一只三花流浪猫蜷在树根处,慵懒眯眼舔着爪子,闲散又惬意。
郁辞星推门下车,动静极轻。花猫抬眸扫了她一眼,半点不惧,依旧懒懒散散卧着,纹丝未动。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裴衍拎着熟悉的不锈钢保温桶缓步走来。
距离花猫还有五步之遥时,变故骤生。
方才温顺慵懒的三花猫骤然炸毛,脊背整片毛发根根竖起,警惕地弓起身子,随后以完全不符慵懒体态的迅猛身姿,嗖地窜上槐树,稳稳蹲在最低的枝桠上,对着树下的裴衍龇牙哈气,敌意拉满。
裴衍脚步未顿,仰头看着树上戒备的小猫,语气平淡如常,温和打招呼:“早。”
回应他的,是猫咪一声更凶的哈气。
车边的郁辞星静静看着这滑稽一幕,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松了。
她没忍住,笑了。
不是职场客套的敷衍笑意,是从胸腔里漫出的浅软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唯有镜片后的眼眸瞬间卸下清冷,软了几分。
可这转瞬即逝的温柔,被回头的裴衍精准捕捉,一览无余。
他脚步骤然定在原地,眸色亮了几分:“你笑了。”
郁辞星笑意瞬间收敛,冷色瞬间覆回眉眼,嘴硬否认:“我没有,风迷了眼。”
“大晴天,无风。”裴衍拆穿她,语气带着浅浅笑意。
“那是你眼花。”她偏头避开他的视线,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疏离。
裴衍没有刻意争辩,拎着保温桶迈步走近,擦过她身侧时,压低嗓音,藏不住几分得逞的得意:“行,我眼花。今天眼花看见的画面,我自己记着。”
郁辞星佯装未闻,快步往前走,走了两步,终究没忍住,轻声发问:“这猫,每次见你都这样?”
“不止它。”裴衍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闲谈天气,“院里所有流浪猫,见我一律绕道走。”
他顿了顿,补充了件更离谱的事:“不止猫。你见过导盲犬吧?训练有素、温顺沉稳,对谁都亲近。上次我在医院门口帮盲人扶了下牵引绳,那狗闻了闻我的掌心,当场皱着鼻子打了个嫌弃的喷嚏。”
郁辞星微怔:“打喷嚏?”
“嗯,极其嫌弃的那种。”裴衍无奈失笑,“我至今没想明白,我双手日日消毒,比脸还干净,到底哪里招它们嫌弃。”
郁辞星唇角又不受控地轻轻一动,又被她强行压下。
裴衍垂眸看她,字字清晰:“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天生猫嫌狗憎?”
“我什么都没觉得。”她矢口否认。
“你笑了两次。”
“都是风。”
“第二次无风。”
郁辞星彻底不接话,加快脚步走进住院楼,耳根却悄悄泛热。
次日正午,阳光正好。
郁辞星下楼取快递,刚踏出住院部大门,一眼便看见花坛边蹲着个人。
白大褂随意敞开,发丝带着刚歇诊的慵懒凌乱。裴衍蹲在暖阳下,手里捏着一罐猫罐头,用塑料小勺细细扒出鱼肉,一点点铺在地上。
他身前围着三只流浪猫,个个埋头干饭,吃得专注,尾巴轻轻翘动。昨日炸毛爬树的三花猫也在其中,吃得格外香甜。
可诡异的是,只要裴衍的手微微往前递半寸,试图靠近触碰,三只猫咪便会默契十足地齐齐后撤半米,保持安全距离。
只吃他的粮,不近他的身,半点不肯妥协。
郁辞星抱着快递盒,静静立在台阶上,安静看着这一幕。
裴衍抬眼望见她,没有起身,就着蹲姿回头,对着她微微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全然没了平日沉稳利落的模样:
“你看,它们肯吃我的东西。”他用小勺点点埋头干饭的猫群,“就是不让我碰。”
暖阳落在他肩头,温柔又落寞。
郁辞星望着他孤单又自得其乐的模样,心底微动,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一句完全未经思考的话:
“跟我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先彻底愣住。
裴衍更是骤然转头,眼底光亮瞬间炸开,目光灼灼看向她:“你说什么?”
郁辞星反应极快,当场闭眼仰头,面朝暖融融的日光,强行装傻,试图蒙混过关:“嗯……正午阳光太好,晒得人犯困,什么都没发生。”
“郁辞星。”
裴衍起身拍掉掌心灰尘,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步步逼近。
“你刚才说,跟你一样?”他盯着她,眼底满是笃定,“你承认了?”
“我什么都没说。”她依旧闭眼,面不改色硬撑,“你幻听。”
“我幻听?”
“你常年做精密手术,神经高度紧绷,偶尔幻听很正常。”她悄悄睁开一只眼,清冷瞥他,“建议你挂个神经内科复查。”
裴衍已然走到她身前,距离极近。
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温热的饭菜香气,轻轻笼罩住她。他垂眸凝着她躲闪的眉眼,语速缓慢,字字清晰,直击心底:
“你刚刚的意思是——它们吃我东西,不让我碰。”
“所以?”郁辞星心跳微乱,强装镇定。
“所以你也是。”
他一字一顿,眼神深邃又认真,藏着隐忍许久的心意:
“你吃我做的饭,吃了快一个月,连口味、软硬、收汁轻重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你一直——只接受我的好,不让我靠近。”
闻言,郁辞星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心底的平静彻底被打乱。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抱紧怀里的快递盒,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绷得笔直,步伐又快又稳。
只匆匆丢下两个字,潦草掩饰慌乱:“快递。”
裴衍在身后低笑出声,扬声叮嘱:“晚饭依旧红烧肉,今天多收汁三分钟,合你口味!”
她没有回头,脚步却极轻地顿了半拍,随即走得更快,仓皇逃离。
裴衍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门口的背影,又低头望向吃完罐头、四散跑开的猫咪,低低笑出声。
“跑什么。”
他弯腰捡起空罐头丢进垃圾桶,语气温柔又笃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掏出随身的小本本,认真落笔:
花坛三花,加喂罐头,次日续来。
笔尖停顿,思索片刻,他又添上一行字,字迹温柔,落笔极轻:
她说,跟我一样。
这行字,他静静看了许久,终究舍不得划去。
关于裴衍“猫嫌狗憎”的离谱外号,群里几人能如数道出一堆趣事。
周肆最有发言权,每次提起都忍俊不禁:“他这体质真的邪门。上次来我酒吧查线索,门口蹲着只温顺的导盲金毛,乖巧得很。裴衍好心帮盲人牵了下绳,那狗凑过去闻了闻,当场打了个超大的喷嚏,扭头就往主人怀里钻,之后见他一次躲一次。我开店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被导盲犬全程嫌弃的人。”
褚鸣疯狂补刀:“何止狗!医院后院的流浪猫,谁喂都给摸,唯独裴主任不行。他一靠近,全员集体上树,整整齐齐对着他哈气,跟提前排练过似的。”
赵屿无奈总结:“这人真奇怪,手术台上稳如神明,待人温和周到,偏偏猫狗生灵,全都天生不待见他。”
从前郁辞星只当是几人玩笑打趣,从未放在心上。
直到那个清晨,她亲眼看见五步之外的猫咪骤然炸毛、仓皇爬树,才知众人所言非虚,甚至尚且保守。
那个蹲在暖阳下、不厌其烦喂猫、被猫咪吃完就弃、依旧毫无怨言的裴衍,孤单又温柔。
那一刻,郁辞星心底紧绷多年的弦,悄然松弛。
她忽然懂了。
旁人叫她“凶暴的解剖刀”,气场清冷凛冽,生人勿近。办公室无人敢随意搭话,相亲对象接连被她的冷静气场劝退。她常年独来独往,习惯手握冰冷刀具,与生死相伴,把自己活成了坚硬、疏离、人人敬畏却不敢靠近的模样。
原来她和裴衍,本是一路人。
两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杀伐果断、坚硬自持,被旁人敬畏、被生灵疏离,看似冷漠难接近。
却又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温柔自持,悄悄接纳着世间细碎的烟火与温柔。
那句“跟我一样”,是脱口而出的本能共鸣,是瞬间的惺惺相惜。
话出口她便后悔,恨不得收回。可心意已然袒露,再也藏不住半分。
那天的花坛边,裴衍本打算喂完猫便回科室。
可抬眸的瞬间,他看见台阶上倚柱小憩的郁辞星。
白衬衫干净利落,金丝眼镜微微滑至鼻尖,暖阳落在她眉眼间,褪去所有冷锐。她微微垂头小憩,脑袋轻轻一点一点,像只晒懒了太阳、卸下所有防备的小猫。
裴衍静静看了她两秒。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上前打扰。
反倒重新蹲回花坛边,摸出剩余的猫条,一点点挤在树下,投喂那只依旧躲在枝桠上、忌惮他的三花猫。
隔着十余步的距离,他安静蹲着,陪着晒太阳小憩的她,陪着怕他的小猫,在温柔暖阳里,安安静静待了整整二十分钟。
全程无言,未曾惊扰半分。
离开前,日光渐烈。他默默撑开随身的伞,轻轻摆在她脚边的台阶上,稳稳替她挡住灼灼日光。
只留一丝浅浅的猫条鱼腥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温柔落在风里。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许久后,郁辞星悠悠转醒。
夕阳西斜,暖意温柔。她恍惚坐直身体,一眼看见脚边那把静静撑开的伞,稳稳替她遮了半日斜阳。
伞沿残留的淡淡鱼腥味,温柔又细碎。
她盯着那把伞,静坐良久,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彻底被悄悄填满。
原来两个满身清冷、生人勿近、被猫狗疏离的人,
终究会遇见彼此,互为同类,互为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