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敲门进来,将咖啡放在桌上,又轻又响,苏桑柠视线始终追着她,直到关门离开。
办公室内立刻又笼罩起死一般的孤寂。
苏桑柠伸出指尖,探了探咖啡杯的温度,又清了清嗓子:“你如果实在生气,也可以泼回来?”
手腕微扬,她将咖啡杯朝何沐辰推去,陶瓷杯底刮过桌面,发出一阵刺耳的轻响。
沉默片刻,他终于转身,来到桌边,弯腰,指尖落在咖啡杯上方。
苏桑柠瞬间坐直身子。
顿了顿,他指尖又划到烟灰缸上,拿起,将烟蒂按进去:“你出国前,我被困江城的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她说。
心底的弦瞬间拨动,思绪被猛然拽回三年前,那个混乱的冬天。
何沐辰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封城那几天,为什么打那么多电话给我?”
“什么电话?我忘了。”苏桑柠垂下眼,指尖随意拨弄着衣角,沉默片刻,才补充,“哦,想起来了,好像是问你,什么时候能帮我办离职。”
“只是问离职?”
“辰晞科技的离职,老何总已经帮我办了。”苏桑柠始终记得今天来的目的,话题直接被生硬地扯回来,“至于辰晞资本,实际上,我没拿任何工资。”
“没拿吗?”何沐辰走到沙发旁坐下,目光凌厉看向她,“出国前,你不是拿着我的卡刷了一千万吗?”
“我——那钱我捐了,以您的名义,”苏桑柠始终垂着头,盯着自己纠缠的指尖,声音越来越小。
“哦。”他刚端起的咖啡杯,又“砰”地砸回桌面,“把我的钱捐了,又找我爸,要了五百万。”
“何总,我知道错了,”苏桑柠猛地一抖,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将头埋下去,“钱我可以还您。”
“不必了,”他冷冷道,“这算你的工资,我会填在合同上,十倍违约金,你就参考这个数。”
原来你早就对我设了局,是我太天真了,我竟还妄想能报复你,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一忍,忍一忍……
深吸一口气,苏桑柠缓缓起身,朝着他的方向,90度鞠躬。
“你干什么?”
“对不起,何总,这两天,我会把钱还您,以前是我不懂事,我跟您道歉,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说完,她又将腰深深弯了下去。
“你——”何沐辰走近她,身影在上空压下来,“苏桑柠,你别以为你低头道歉就可以了,我告诉你,我不仅可以要你十倍违约金,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把你送进去。”
三年过去了,明明我都已经决定忍下来了,我也从未对外说过我们的关系,你却还要威胁我,明明是你先骗我,欺负我的,可在你面前,我依旧只能任你宰割,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随你吧。”无力感袭来,苏桑柠叹了口气,直起身子,不再看他,她自顾自转身拉起行李箱,打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门外,许总助正跟秘书们交代着工作,听到声响,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许总助笑着上前打招呼:“苏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话未完,他视线便移到她身后,立刻敛住笑容,站直身子:“何总好。”
苏桑柠趁机迈开步,她此刻只想快速逃离这里。
“站住!”
管他呢,就当没听到吧,苏桑柠反而加快了脚步。
许总助立刻会意,几步便挡在她面前:“苏小姐,已经六点多了,您还没吃——”
说话间,何沐辰也来到她面前:“你过来配合调查,我若是让你饿着肚子走,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他伸出手,刚要接过行李箱。
苏桑柠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距离,疏离又客气:“不用了,谢谢。”
她侧身绕过他们,逃也似得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何沐辰僵在原地,许久才收回遗忘在半空的掌心。
许总助和秘书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走廊里的压抑也愈发浓重了。
苏桑柠朝阿雅住处走,那里不过一公里远,此刻却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夜幕降临,绝望的窒息不断在脑海回荡。
那日,等苏桑柠恢复意识后,耳边是嘈杂的打斗声。
她强撑着坐起身,捏了捏呆木的眼穴。
还好,衣服都在。
哥哥此时正倒在地上,双手护着脑袋,一群人围着他拳打脚踢,江聿铖站在一旁:“一个小明星,也敢对我动手,你们用点力呀,没吃饭吗?打死了我负责。”
苏桑柠摇摇晃晃跌过去,推开围殴的人,护在哥哥身上,又朝那几人推去:“滚开!滚开啊……”
围殴的拳脚几乎要砸在她身上。
江聿铖厉喝一声:“住手!住手啊!别伤到苏小姐了。”
人群散开,苏桑柠将哥哥扶起,靠在肩上,急切地在他身上检查:“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他按住她手,俯在她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报警。”
“好”她抬头往门外寻。
何沐辰正站在那里,视线对撞瞬间,他却转身离开了包厢。
“唐姐,”她又将视线移到经纪人身上,“你先把哥送医院,有情况联系我。”
送离他们,苏桑柠迅速起身,往门外跑,捡起躺在墙边的手机,屏幕完全失灵了。
“何沐辰。”她嘀咕着,迅速转身,拉开隔壁包厢的门。
何沐辰刚走到沙发旁,准备坐下,旁边还站着他那三位“好友”。
顾不上其他,苏桑柠直奔他,伸手就去抢:“把你手机给我用下。”
何沐辰迅速抬手躲开:“报了警,他以后休想在这行混了。”
“你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冷冷道,“你不听话,我会停掉他所有工作。”
苏桑柠盯着他,冷意直漫心头:这个时候了,我竟还信你,还指望你会帮我,真是可笑。
唐婷打开包厢门走了进来,紧挨他站定,身上披着他的西装外套。
“你的衣服,为什么在她身上?”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扯。
何沐辰猛地按住她手,将唐婷拉到身后:“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她冷笑着。
心底极尽悲凉:我们在一起两年多,即便公司到处是你跟唐婷的传言,我也从未怀疑过你,我跟你求救,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了,你跟唐婷单独待在办公室,你们在做什么?这里的温度需要披外套吗?你又在心虚什么?
江聿铖也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笑着说:“抱歉啊,苏小姐,我不知道他是你哥,看在你的面子上呢,我不跟他计较了。”
“你不计较?”苏桑柠只觉得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是这般可笑。
她猛地转身,“啪”一巴掌狠狠呼在江聿铖脸上,那声音极大,包厢里所有人都傻了眼。
江家势大,连何沐辰也要敬他几分,江聿铖作为家中独子,被宠的无法无天,出手向来狠辣,更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他们几人一同长大,也打心里怕他,更不敢得轻易罪他。
“你敢打我。”江聿铖嘴角勾着笑,眼睛死死黏在她脸上,“何沐辰,你说怎么办吧?”
“你打回来吧!”他说。
苏桑柠猛地转身,这句话像开了重播,在她耳边不断敲响。
打回来?在你遇难危险时,我无数次不计后果挡在你面前,你却连问都不问,要别人打我。
“打女人啊?”江聿铖的声音在她耳边环绕,“这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何沐辰淡然坐到沙发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面前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与他无关,唐婷挨着他,坐到他身边,一脸羞涩。
她脑子嗡嗡直响:是你一次次把我丢给他,让他送我回家,今晚,又是你把我约来这里的,何沐辰,真的是你想把我送给他吗?
火气在胸腔炸裂,苏桑柠抄起桌上的酒杯泼过去,杯子在地上炸响,她声音却极淡极冷:“要不你打回来吧?”
“苏桑柠。”何沐辰猛地起身,巴掌仰起,朝她扇了过来。
她绝望地闭上眼,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打吧,打吧,打了就清醒了。
巴掌始终未落下,她睁开眼,泪水溢满眼眶,眼底血一样红。
他这样心机深沉的人,又怎会亲自动手,他向来都只会在背后耍阴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逼得人乖乖就范。
她拼命咬着下唇,指尖嵌入血肉里,抬手将戒指摘下来,砸在他胸前,下巴怎么都止不住地颤抖:“何沐辰,我们结束了。”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早就该结束了。
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明明双方父母都反对,明明连你也变了,我竟还在自欺欺人,一直给你找理由。
推开门,苏桑柠以最快的速度,往酒吧外跑。
刚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她才想起手机坏了,转头看去,整间酒吧的人也都被清空了。
这个点不应该是酒吧最热闹的时间吗?
预感不妙,她快步躲进旁边的树丛里。
十几个保安很快冲了出来:“分开找,你们几个去那边,记住,找到后把她带回来,千万别让她报警。”
保安散去,门前恢复一片寂静,恐惧在心中炸开:他们为何如此兴师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