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许棉拎着饭盒从她桌边过,停了一下。
"不去食堂?"
"不去。"
许棉瞅了眼摊开的稿纸,又瞅了眼斜后方坐着的陆时安,什么也没问,走了。临出门又回头,把嗓门压成那种不像压低的压低:"饭给你捎一份,凉了别怨我。"
她应了声"嗯"。
桌上摊着半张演算纸。竞赛班考核那道组合题,边角折出一道硬痕,被她夹在数学书里压了一夜。旁边躺着那本自制的题本,翻在第三页,五排字排开,末尾一行是昨晚新添的:讲不出来,等于没做。
昨儿在楼梯口,她跟陆时安约好了,今天中午,把这题的**讲给他听。
话说出口,她半宿没睡沉。梦里站在台上,底下坐满了人,她讲,讲了一屋子,没一个点头;她越讲越急,五点不到就醒了。
陆时安把饭盒推到桌角,空出半张桌面。他不催,坐那儿等,像等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这题。"她开口,"换个变量就行。"
"哪个。"
"第二个。"
"凭什么。"
她停住了。
后面那半截,她伸手去捞,捞不着。换掉第二个变量,式子对折;对折之后两边相消,只剩一个参数。这一整套东西,在她脑子里是同时亮起来的,可一过嗓子眼,就剩下"换个变量就行"五个字。
她不甘心,又接一句。
"就……换一个。"
"换哪个不成。"
"不成。"
"怎么就不成。"
她张了张嘴巴。这一问,正戳在她话断掉的地方。那个"不成"她瞧得见,却讲不出它凭什么不成。好比她能一眼从一堆答案里挑出对的,却道不明挑到最后一步,手是怎么落下去的。
她抄起笔,在纸上画。
两条线,一个交点,快而准。
陆时安倾过身,端详了一阵。
"然后呢。"
"什么然后。"
"这两条线,"笔尖点住交点,"怎么就知道一定在这儿碰头。"他抬眼,"你这图,是已经晓得了答案的人,才描得出来的。"
她捏着笔没动。
她想说这明摆着,摆得都不用开口。话到舌尖,她又想起来了:昨天台上,她吐的就是这五个字,这很明白。底下十几号人,没谁明白了。
她倏地摸到一点:老程那天为什么在评分表上,落那个"未"字。
那天她站在黑板前,一整幅解题的图就挂在脑子里,她只翻出最后一页给他们看。
不是她不会。是她把"会"锁进了自己脑壳,钥匙攥在手里,谁也没给。
老程讲过,光会做,不够。当时她只当是句气话。这会儿,她把这话也当成了一道题,摆在心里。
"……不对。"她搁下笔,"我换一种说法。"
她真换了,不说,改问。
"你问。"她说,"你脑子里蹦出什么,就问什么。"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
"行。"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这么一来一往,她的话竟顺了。换哪根变量,为什么偏是它,式子如何折,折完余下什么。他抛一个,她那半截就自动续上后半截。讲到相消,她一口气撂了三句,一个字没卡。
半道题,通了。
她讲得起了兴,脑袋没抬,眼睛钉在纸上那条线,又补一笔。
"打住。"陆时安忽然说,"等会儿。"
"唔?"
"你讲得可以。"他停了停,"可你从头到尾,没瞧我一眼。"
她一怔。
她这才觉出来,方才她是冲着那张纸在说,冲着那个交点在说。她说得利索,是因为心里那个"听的人",跟她一模一样,答案早揣兜里了。这样的人不必她费口舌;真正要听的那个,反倒听不懂她。
"你在说给谁听。"他问。
"……你呀。"
他摇头。
"我教你语文,头一句让你看什么。"
她没答腔。
"谁在跟谁说。"他说,"那你讲数学,是说给谁的。"
她立在原地,手里攥着笔。
六年做题,她没琢磨过"说给谁听"这码事。题是给答案的,答案是给分的。她一直冲那个"分"讲话,冲那个"标准答案"讲话。它悬在半空,她够它,也怵它。这些年的本事,全砸在"对"字上了,从没人教过她,怎么把"对"递出去。
"这是一道题。"她缓缓说,"我带回去解。"
"别带。"陆时安扣上饭盒,"就在这儿解。你把我,当成那个没听懂的。"
"你嫌烦的话……"
"不烦。"他说,"乐意听。"
她垂头,把那张纸往桌心推了推。
"那重来。"
傍晚。放学后她下楼,走到四层,脚底慢了半拍。
三号教室亮着灯,门缝留了一线。她往里瞟。老程独自坐在讲台边的矮凳上,不是站着。手边摊着出题的底稿,最上头那张,右上角还留着那块橡皮蹭过的印子,浅浅一层,像没擦利落。
她在门外顿住,没进。
老程没回头,像冲着桌面嘀咕:"考核翻篇了,别搁心里。"
她应了声"嗯"。
"市里的材料,我递上去了。"他说,"通知还得好几天。到时候,沉住气。"
她想问去年的事,那个拿了省一、后来没再来上学的人。话顶到喉头,她又咽了。
"走吧。"老程把底稿塞进教案夹,"自习快打了。"
她折下楼。拐过楼梯角,她又回了下头。四层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一格,方方正正。
晚自习散得早。她到家将近十点。
楼道坏了一盏灯,她扶着栏杆上楼,一层一层,脚步在空处撞出两下回音。门留着一道缝,屋里灯亮着,电视开着,音量拧得很低。爸窝在沙发里,茶几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空着,一只倒扣。碗底下垫了块布。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吃了没。"
"吃了。"
她换鞋,抬脚要往里屋走。
"你们学校,"爸叫住她,"是不是要搞个什么比赛。"
她定住。
"楼下张婶说的,她儿子也在一中。"爸把音量又拧小一格,"数学的?"
"嗯。"
"这比赛,"他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掂,"能加分?"
"不一定。"
"能保送?"
"看名次。"
"什么名次。"
"省里前几名。"她顿了顿,"我报的是市里。"
爸"哦"了一声。
他没再追。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眼睛仍盯着电视。屏幕里一列火车进站,人上人下,声音压得轻。茶几上那只倒扣的碗,静静搁着。
"你这门好。"半晌他才开口,"我心里有数。"
她没接话。
"旁的呢。"他说,"语文。"
"……补着呢。"
"我没说你不行。"他补得急,像是怕她多想,"我是说,路,得留一条。"
路,得留一条。
这几个字她听进去了。听进去,却没法跟他说明白,她为什么非走那一条。她在心里挣了挣:她不是要赌口气,她就是晓得那道题她做得出来,做出来,夜里才睡得着。可这些话一进筛子,就只剩干巴巴一层。一开口,准又是那句老话,说了你也不懂。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杂音,嗡嗡的,像有只虫在耳边打转。她站在门边,鞋还没换利索,一只脚压着另一只脚背。
那句话已到了嘴边。
"说了你也不懂。"她脱口。
话音刚落,她晓得错了。
客厅一下子没了声音。爸盯着屏幕,没回头,喉咙里"嗯"了一声,轻得几乎没有。电视里那列火车开走了,月台上稀稀落落剩了几个人。
她站了两秒,转身进屋,带上门。
门一合,屋里的静更满了。她坐到桌前,本子摊着,笔搁着,一个字没落。
她脑里翻来覆去,还是爸叩膝盖的那两下。他问得不凶,甚至问得小心,像怕踩碎了什么。她倒好,一句"说了你也不懂",顺手把门也替他关死了。
她记起小学某一年,考了满分回来,兴冲冲把卷子拍在桌上。爸也乐,搓着手围她转了两圈,末了憋出一句:"……嗯,好。"转身钻进厨房,给她下了碗面,卧两个荷包蛋。
那年她端着碗,同样没吭声。
原来这屋里,不会说话的,不止她一个。
隔了一阵,她听见外头的电视被关了。
又过了许久,门底下窸窣一响。一张广告纸顺着缝塞进来,纸上搁着一只杯子。是热牛奶。热气把纸角烘得卷起来。
隔着一扇门,她听见他起身,进了厨房,又坐回去。
她捧起那只杯子。奶是温的,不烫嘴。他算准了她还得磨蹭一阵。
她喝了一口。
第二天晌午,她没等陆时安开腔。
"你装不懂。"她说,"我一句一句讲。"
"好。"
她从第一步起头。这回她心里有底,一边说,一边盯住他的脸,盯他哪处拧一下眉。他眉一拧,那儿就是没听懂的地方。
"这儿。"她说,"这两条线本来不挨着。是我把第二个变量换掉,才把它们拽到一块。"
"拽到一块干嘛。"
"让它们打架。"她顿住,觉得不贴切,"不。让它们抵消。打一架,两边少一个,剩下的就好算。"
陆时安"哦"了一声,笔尖在纸面叩了叩。
"你刚说抵消,我没懂。"他说,"你说打架,我懂了。"
她一愣,没应声。她头一回知道,讲一道题,还能换个**讲。
她讲得比昨天慢,话却比昨天多。讲到第三步,她发觉自己一直望着他,望他眉毛动不动,望他笔尖停不停。她对着的是眼前这个人,再不是别的什么。
讲完,陆时安搁下笔。
"这回,我听懂了。"
她没笑。她只觉得,昨天台上那半道题,此刻在她嘴里,是热的。
她收纸的时候,瞥见他那张错题单子还摊在桌角。上头一道题,被圈了两圈。
"这个。"她点指,"你也卡住了。"
陆时安的笑顿了顿,没否认。
那张单子她见过。前天他摊在桌上,她扫过一眼,只当是他随手找来的闲题。
"那你讲。"她把单子往他那边一送,"我也听不懂。"
他没伸手接。
"你讲啊。"
"其实。"他说,"这道题,我卡了三天。"
"那你怎么不说。"
"你的事要紧。"他笑了一下。
她一时接不上话。她一向以为,他肯站在旁边,是因为他站得稳。她没料到,站久了,也是会累的。
"现在讲。"她把笔推到他手边,"我的事,不差这一天。"
陆时安看着那支笔,看了两秒。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了下,翻出浅的那一层。他伸手,把笔握住了,笔杆上还留着她指尖的一点余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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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讲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