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名单贴出的第三天。
早读铃未响,教室里空气是松的。有人趴桌上补觉,有人抄周记,有人借翻书说闲话。她把数学书翻到前一晚做到半截处,铅笔夹在指间,还没落下。
许棉从后门闪进来,一屁股坐下,书包砸在凳上。
“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王老师。”许棉压低嗓子,眼睛往讲台瞟,“他昨儿在办公室发了火,拍桌子了。”
“为哪样。”
“为那个竞赛名单。”许棉说,“他跟老程吵了一架。说你——”
她顿住,打量沈知遥的脸色。沈知遥没催,只等着。许棉才把后半截挤出来。
“说你一个普通班的,把竞赛班的名额占了。还说……女娃学数理,走到后面就没了后劲,趁早别占这个位置。”
铅笔尖一顿,没断。
沈知遥把那式子写到一半看完了,才把笔搁下。
“嗯。”
“你就‘嗯’?”许棉瞪眼,“他这么编排你,你也就回一个字?”
“议论两句,能把我议论没了?”她回,“名单又不会因为他拍桌子就作废。”
许棉张了张嘴,还想再讲,上课铃响了。
——
老王是踩着铃声进来的。
五十出头,衬衫下摆扎进裤腰,一手夹教案,一手端着个掉漆的保温杯。他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搁,环视一圈,目光在最后一排顿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瞬很短,可她接住了。
他翻开教案,开口就是周五的月考卷。
“这次月考,年级平均一百零二。”他报了个数,“咱们班,九十四。”
底下有人小声“嘶”了一下。
“我知道有人要问,为什么。”他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杯盖磕在桌上,“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有人不按规矩做题。”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规范步骤。
粉笔断了。
“第23题。”他转身,“参考答案给三行。有人偏写一行,跳步跳得老远,中间过程全省。考场上,这种卷子我是不给分的。”
满堂安静。谁都听得出他在点谁。
她低头瞧自己的卷面。那道题,她确实只写了一行。她一眼就看出那个式子的结构,中间那些步骤在脑子里是同时到位的,不必写。
“别以为结果对了就成。”老王把粉笔头掷进槽里,“高考看的是过程分。你跳一步,扣一步。你跳三步,这题白做。你们还小,不明白什么叫规矩。规矩不是拿来给你使性子的。”
有人把橡皮往桌上一按,声很轻。后排靠窗那男生打了个哈欠,又憋回去。
他端起杯子,语气放软,像自言自语,又像讲给满屋子人听。
“我说句实在的。”
——这句话一出,前排几个同学抬头了。这是他的口头禅,也是他最认真的时刻。
“有些孩子,脑子是好的。可惜偏。偏了,就走不远。数理这东西,越往深越要底子,要均衡,要坐得住。女孩子呢……”
他又喝了口水。
“女孩子心细,背东西快,这是长处。可数理往深处走,拼的是那股‘劲儿’。这股劲儿,女孩子天生就短一截。这是实话,不是我看不起谁。”
底下有人笑,有人把头埋得更低,没人接话。许棉的笔尖在草稿本上戳出一个洞。
“所以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他放下杯子,看着最后一排,“有些人,趁着还来得及,把心思收一收,放到总分上。竞赛那扇门,不是给偏科的人开的。硬挤进去,最后两头都耽误,别怪没人提醒过你。”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许棉攥紧了笔,脸涨红。
陆时安在沈知遥旁边,翻书的手停了。
她没有抬头。
她翻开数学书,翻到那一页。正是老王方才点到的第23题。她把演算纸挪过来,捏起铅笔,把那行跳步的解答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
没有跳步。一行接一行,齐整得像印上去的。
写完,她搁笔,举手。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事。”
“王老师。”她起身,嗓音不高,“第23题,您说标准答案三行。我看过,是四行。”
桌椅挪动的声响一片。前排有人回过头,隔着两排伸长了脖子。
“你说什么?”
“参考答案第四行,是把 $k$ 的取值讨论补全了。”她说,“如果没有那一行,第二问在 $k$ 等于零的时候会漏一个根。这道题满分十二分,漏那个根,扣两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刚才说不给分。我算了,是不给满分。差两分的区别。
老王捏着杯子的手顿住了。他低头,从教案底下抽出那张参考答案,扫了几眼。
第二问末尾,果然多出一行。那是阅卷组后来补的修订,用红笔写在边角。
办公室里传阅的纸,他随手夹进了教案,没细看。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说句实在的”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她没有停。
“还有。”她没坐下,“您方才说,女娃子数理讲到后面就没劲了。”
她的嗓音依旧不高,一字一字,平得很。
“这个话,我不同意。”
前排几个人索性转过身来。
“您可以说我这次那道题写得不好,扣我的分。这是题的事,我认。”她一字一句,“但您不能说一个没上过竞赛桌的人,走不到哪儿去。这句,您没算过。”
整间教室静得吓人。
她站在那儿,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一道红印,是昨晚演算纸的硬边划的。她没抖,也没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您要是觉得我不配这个名额。”她停了一拍,“可以再看我下次的卷子。题会告诉您答案。”
说完,她落座。
后排安静几秒,才慢慢有人把视线收回。窗外的风把讲台上的教案掀了一角。
——
下课铃响时,没人像往常那样“哗”地散开。
老王收拾教案的手有点慢。他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沈知遥。”
“到。”
“放学到我办公室。”他吩咐,“带上你那些演算纸,全部。”
门关上了。
许棉猛地转身,眼睛亮得吓人,压低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喊:“你疯了——”
“没疯。”
“他给你记过?”
“记就记。”她把草稿纸收进夹子,“题不会因为我怕他,就变得不对。”
陆时安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把笔记本推过来,翻开那页,正是刚才那道题——他也在算。
不同的是,他把那四行都写了,还在“$k=0$”边上画了个圈。
“你刚才说的那个漏根。”他点着那页,“我也算出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算的。”
“他讲的时候。”陆时安把本子转回去,“我把那个式子代了一遍。”
两人都没再开口。可她没立刻起身,把夹子搁桌上,多坐了两秒。
放学后,年级组走廊。
她抱着一摞演算纸,立在老王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程的声音。
“老王,你把话说到明面上,就不好看了。”
“我怎么不好看?”是老王,嗓门压着,裹着火气,“我们带的是普通班,一个班五十几号人,个个都要考大学。她一个偏科的霸着竞赛名额,别的孩子怎么办?你别拿你那套标准衡量我的班。”
“她考出来的。”老程嗓子不高,“你去看那张卷子,七分钟。”
里头传来一声嗤笑。老王觉得快不算本事,稳才是。说着说着,他话头拐到了前年那个学生。
门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僵了。
她抱着那摞纸,立在门口,没动。
老程的嗓音沉下来:“你提他做什么。”
老王说他是提醒。同样七分钟出答案,同样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后来呢。后来那孩子怎么没的,老程比他清楚。
屋里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老王声音冷了。他说老程这哪是教竞赛,是在还债——把欠那个孩子的,压在这个女娃身上。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背。
沈知遥的手指,收紧了。
那摞演算纸被她抱得死紧,纸边硌进掌心。
她忽然不想进去了。
——
她没有退。
她站在门口,把呼吸数了三下,抬手,敲了门。
“进。”
她推门进去。
两个人都看着她。
王建国的脸上还挂着没散的怒,老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烟没点,夹在指间。
她把那摞演算纸放在老王桌上,放得很轻。
“王老师,草稿纸。”
王建国盯着她,半晌,没去拿。
“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那你说,我讲得对不对。”老王往椅背上一靠,像在考她,“你一个偏科生,占着竞赛名额,是不是事实?”
沈知遥回望他。
“是。”
“那你还有什么可讲的。”
“有。”她说,“占名额这件事,我可以不占。”
老程的手指动了一下。
“下星期三,四楼三号。”她接着讲,“我去。要是我考不进头两名,我自己退出来,把这位置让给竞赛班的同学。这话,您可以记下来。”
屋子里静了。
“但在我退之前,”她的嗓音依旧平稳,“您不能再拿‘女娃子’三个字说事。名额归名额,性别归性别。您把那两样搅到一块儿,就错了。”
老王盯着她,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暗了一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总算开口,“前两名。竞赛班那七八个孩子,从初一就开始练。你高一,插进去,半个月。”
“知道。”
“知道还讲。”
“因为您不给别的路。”她说,“您把门关了,又问我为什么不走正门。”
老王没吭声。
他端起那个掉漆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早凉了,他也没察觉。
过了半晌,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对折撕开,递了一半给沈知遥。
“写下来。”他吩咐,“你自己说的话,写下来,签个字。”
她将那半张纸接过。
她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停。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秒针每挪一格都听得清清楚楚。窗外梧桐叶被风翻动,簌簌地蹭着玻璃,影子落在桌角又滑开。她脑中闪过公告板前掂量过的话,也闪过题本上刚添的那行铅笔字。笔尖落下去。
如果考不进头两名,自愿退出竞赛名单。
写完,署名。
老王把另一半纸推给老程:“你做个见证。”
老程扫了眼那半张纸,又扫了她一眼,接过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署名。
“行了。”老王摆手,“出去吧。”
走廊里,天已经全黑了。
老程跟出来,在楼梯口叫住她。
“丫头。”
她站住。
“你那句,”老程瞥她一眼,“‘考不进前两名就退’。你知不知道,你给自己挖了个多大的坑。”
“知道。”
老程看着她,摇了摇头,又像笑,又像叹气。
“你倒是跟他杠上了。”他摇头,“他那句‘女孩子’,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嘴硬心不硬,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半途夭折的孩子,怕了。”
“我没往心里去。”她答,“我就是……不爱听他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老程沉吟了一阵。
“前年那个学生,”他忽然开口,“你也别瞎猜。”
沈知遥回望他。
“我没猜。”
“没猜就好。”老程将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走吧。周三,别迟到。”
他先一步走了。
她独自立在楼梯口,把那半张纸对折,收进书包最里面那层。
——如果考不进头两名,自愿退出。
这行字是她亲手写的。没人逼她。
可她心里明白,从落下这一笔起,她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她下楼,往回走。
教学楼一层的公告板上,那张初审名单还贴着。八个名字,她的在最末一个。
她走过去,在那张纸跟前站定。
站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没有碰那张纸,只是让自己在玻璃倒影里,和那个名字并肩站着。
像在跟一个人打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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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说句实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