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则贴出来那天,她到得比谁都早。
昨夜文件袋合上那会儿,路灯刚亮。光斜着落下来,在袋口压出一道折。今天她把袋子带出来了,垫在书包最底下。
公告板右边的空地,新贴了一张纸。不是名单,是细则。
《分科方向调整试行细则》。开头一整段套话,她跳过去,从第三条看起。一条一条,都绕着那两个字:跨栏。
看到第七条,她停住。
跨栏申请须附四样:市级以上竞赛获奖证明;班主任意见;学科指导教师推荐意见;年级组评议。
她的眼睛钉在第三样上。
孙老师翻出征求意见稿那天,第七条还没编号,只有孤零零一句"单科特优者,可申请跨栏"。今天这纸落了地,长出了四样。前些天她还当,第二份只是"年级核签"一道。这一行摆出来,她才看明白:核签的前头,还排着两样。一样在老程手里,一样挂在年级组,都不归她自己。
她把那四样抄进草稿纸角,像列一道题的条件。四个条件,她能自己挪的,是第几个。来回数了两遍,是零。
她心里又过了一遍头一样。老程算不算"学科指导教师"。他带竞赛,不教她班的数学课。细则上写着这四个字,没说算,也没说不算。这一层她先记下——到时候看老程怎么落笔。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末尾落着两个字:试行。
试行,就是还没定死。今天堵着她的这几道坎,下一回兴许就改了,也可能一直不改。她把这俩字抄下来,跟那四样并排。栏是拿铅笔画的,随时能擦——可擦笔的那只手,不在她这儿。这笔账她算不清,先记着。
课间,许棉凑过来看那串字。
"这啥。"
"一道题的题干。"
"题干还空着。"许棉指着后面两样,"这俩,不归你。"
"那也得有人先填。"
许棉没听懂,还想说,被人叫走了。走前又回头,"你可别又一个人扛。"
她没接。
上午最后一节,王建国在黑板上压了一道题。写到一半,他回头。
"这一道,谁上来露一手。"
底下没人应。他的目光从她那一排扫过去,没停,落到后墙那面倒计时上,又收回来。她自己把题在草稿纸角做了,还是那个数。台上没人上去,他也就不再问,把那道题自己讲完。讲到一处,他顿了顿,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
中午,她上了四楼。
三号的门虚掩着。老程在,桌上摊着昨天的报纸,一角被茶杯压着。她把细则复印件递过去,指第七条。
他看得很慢。看题的时候他眼睛快,这一张,一行一行挪。
"指导教师推荐意见。"他把六个字念出来,声音不高。
"得您签。"
他没接话。暖水瓶在灶上响了两声,他起身灌水,背对着她。回来的时候擦眼镜,擦了很久。
"孙老师那份,签了?"
"签了。"
"他敢签。"老程把眼镜戴上,重新看那张纸,像是自言自语,"这一栏,我签过。"
她等下文。没有下文。
她想问"签的是谁",话说一半改了道。"这一栏,写什么。"
老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一闪就过去了。
他把笔从笔筒抽出来,在纸上落字。写得不长,比平常慢,一笔一笔,像怕写快了会错。两行:她把市赛的题当众讲通过;她在竞赛班把最后一步讲成了别人接得住的话。写的都是她做过的事。末了落名,笔画收得很短。
"我签的是它。"他把纸推回来,"不是信不信你。你做过什么,我照实写。剩下的是你的事。"
她捏着那张纸,站着没动。那两行字她读了两遍。她原以为自己要的是一句好话,拿到手才发觉,他给的是账——一笔一笔,都是能核对的。
老程端起刚灌满的杯子,抿一口,烫,又放下。"评议那一关。"他忽然开口,又停住,"……先进了格,再谈跳。"
跟上一回那句,一个意思。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老程没动,一只手还搭在那份报纸上。墙上那盏灯管闪了一下,他没抬眼。
下楼的时候,她想到另一桩。他说"这一栏我签过"。签给谁,他不说。她把这半句收进题本,压在"别打听"底下。不收,它今晚就变成一道做不出的题。
下午下课,她拿着材料去了年级组。
组里只有一个生面孔。年级主任,姓秦,桌上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磕了一圈白印。
她把材料按次序摆上:证书;孙老师签过的那一页;老程刚落的推荐。
秦主任翻了一遍,又倒着翻回来。
"哪个班的。"
"高一七班。"
"七班。"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往下评。他翻细则,指头在"评议"两个字上停住。"你这个,得先有份申请。"
"申请在哪领。"
他抬起眼。"没有现成的。"
组里静了一下。窗外有人拍球,一下,一下。
"不对。"她说,"细则第七条写了申请,就是认下这件事。认下了,就得有个地方收。"
秦主任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又拧上。"有地方收。"他说,"收,也得你先写。谁申请,谁写,这是老规矩。"
"以前没人写。"她说,"这规矩,也是这么立起来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把杯盖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我照章办事。"他说,"你把东西备齐,我收。"
"这份细则,今天才贴。"
"是。"
"贴出来以前,有人递过吗。"
他没马上答。他把材料往她那边推,推到桌沿,压住。"你这么问,是想说,没有先例。"
"是想问,没有先例,能不能办。"
"能办。"他说,"你写一份,写清楚要什么、凭什么,按第七条附齐。评议,下月初。"
"下月初。"她重复。
"那阵子,开学了。"他补一句,"分科表,开学前交。"
一句时间压着一句。她没接。把材料收回,摞齐,边角对齐。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写这份申请的,我是第一个。"
秦主任正喝水,杯盖搁在一边。他看她两秒。"我在这组待了六年。"他说,"跨栏这两个字挂上去那几年,没人来问过。"
她把这个数记下:几年。没问出口。
走出年级组,走廊尽头那扇窗没关严,风把门边贴的通知吹得响了一下。
放学,教室空了,她没走。
那份申请,她写了半页,划掉大半。开头写"本人沈知遥,申请跨栏",往下越写越像在证一道题:因为市赛三等奖,所以符合单科特优;因为符合,所以申请。写到末行,她停了笔。
这不是申请。这是证明。
证明,是拿给内行看的。可这一份,要递到一屋子陌生人手里。
她盯着那半页,想起很久以前那道讲砸的题。她把结论摆出去,底下没有人接得住。后来陆时安跟她说,你得先看谁在跟谁说。眼下这张纸,是头一个连"跟谁说"都不晓得对方是谁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时安。
"你还在学校。"
"嗯。"
"等我。"
他来得很快,肩上落着梧桐叶的碎屑。他看了眼桌上那半页。她没藏。
他读了一遍,停在她末行。"你把它写成了证明。"
"不对。"她说,"证明是给内行看的。这一份,得让外行也看得懂。"
陆时安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这一层,她自己也是刚想到。
"那你写。"他把笔推回她手边,"自己怎么想的,自己写。"
他另抽一张纸,在旁边列了四行:递给谁;他凭什么批;批了往后怎样;不批怎样。列完推给她。"照着填。填不上,就空着。"
她看那四行。前两个空她填得上。后两个,没过过脑子。
"为什么要问不批怎么办。"她问。
"人家得先知道,你输了不闹。"他说,"他才敢批。"
她没马上动笔。看着他列的那四行,她问:"你替我列,不就是你替我写了。"
"我列字,不列事。"他说,"事是你干的,字得你写。我顶多告诉你一句:他要先看见哪一样。"
她填。填到"批了往后怎样"那一格,笔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批了,这一格就是先例。往后有人想跳,照这个填。
写完她愣了一下。这一句,不是写给秦主任的。
陆时安收拾书包,走到门口,回头。"表,交之前给我看一眼。"他顿了一下,"你写字,老像在写证明。"
她应了一声。教室只开了靠窗那一排灯,她的影子落在桌上,压着那半页划掉的字。
到家,爸在客厅。分科表要家长签字,她摊在茶几上。
那一格"理"还在,是她上回擦掉"文"填的,写得歪。纸上那道擦痕也还在,底下透出一点灰。她把表和笔一起推过去。
"爸,签个字。"
爸拿起笔,没先签。他看那一格,用指头蹭了蹭那道擦痕,没蹭掉。
"改了。"他说。
"改了。"
他签。名字写得慢,一笔一笔。签完把笔搁下,没还她。
"你这个。"他指那张细则的复印件,"前头加一道,后头又加一道。"那些字他看不懂,只看得懂那是别人定下的规矩。"你一个人,绕得过?"
这是头一回,他问的不是"能不能加分",也不是"路得留一条"。他问的是绕不绕得过。
她想了想。"绕不过。"她说,"所以不绕。我从底下过去。"
爸没听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电视音量拧低一格。抽油烟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茶几上那张晚报摊到中缝,一角压着遥控器。厨房的响动她听了十六年,哪一声是爸在做什么,她分得出。他这半天没再问。不问,就是已经应了。
夜里,她坐在书桌前。签好的表压在申请上面:第一页是孙老师的名字,第二页是老程的,第三页空着,等秦主任说的那场评议。
她给陆时安发了一条。不是为表,是为白天那句。
"你说批了往后怎样,我想好了。"
那头回得快。"怎样。"
她打了很久,删了两回,末了发出去:往后有人照着填,那一格,得写两个名字。
发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写的是"两个"。
她按灭屏幕。屏幕暗下去,隔了一会儿又亮起来。是他的回复。她还没点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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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