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科意向表发下来第三天,年级组把她叫了去。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
上周一陆时安发来的那张图,她到现在没回。分科表压在桌角,两个方框空着。老程那句"市赛之前,别去打听",她记着。
年级组的门虚掩着。她敲两下,推进去。
孙老师坐在里头,桌上摊着一叠表。王建国也在,靠着窗,捧着那只掉漆的保温杯。
孙老师把一张表推过来。是她那张。名字后头,两个方框还空着。
"叫你来,是说分科。"孙老师用笔尖点了点,"年级上按综合排名,给了个建议。"
她顺着扫过去。填了的那些格子里,大多一个字。她的名字后头,是"文"。
她盯着那个字。盯了一会儿,没盯出别的。
"你数理是没得说的。"孙老师顿了下,"可高考看总分。你语文这门,拉得太狠。走理科,等于一条腿绑上。老师是为你想。"
她没吭声。
王建国把保温杯搁下,磕出一声闷响。往前坐了坐。
"我说句实在的。"他开口,"数理好,是个偏门的本事。女孩子到了高二高三,这块多多少少要往下掉。你现在使的劲,后头未必使得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下一转,把椅子转开了点。像这句是说给屋子听的,不是给她。
孙老师没接这句。他手指在表上划了一下,划到她语文那栏,那里头的分用红笔圈过,圈子的墨色已经旧了。她从书包里抽出竞赛班的名次册,翻到上周那页,推过去。
"校内选拔,我第一。"
孙老师扫了一眼。王建国没瞧,眼睛落在窗外那棵梧桐上,叶子黄了一半。
"第一,我认。"他说,"可排名不是一门排的。综合排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有数。月考总分,她排在中游偏下。语文那一栏,垫底。别的几门,也不好。一笔一笔,都在那张表上,凑起来是一个她再怎么使劲也拽不上去的数。
偏科这两个字,她听了快三年。初中那次大考,也是这几门拖的。那时候她就看出来了,她的分数长不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样子,东边翘起一截,西边塌下去一块。
可她从没想过要把它补圆。她只想过,把那翘起的一截,再垫高点。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老旧的暖气片"嗒"响了一声,铁皮里的水跟着钝下去。
"高考看总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那我这门,算不算数。"
孙老师手里的笔停了。
王建国笑了下。不是冲她,像冲空气。
"算数。"他说,"一门算数,顶不了六门。"
孙老师看了王建国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什么都没说。
他手指在表上按了按,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些。
"上次名单那事,年级上有人提过你。"他说,"我往上问过。能给的,我尽量给你。"
她没接这句。
孙老师把表收回去,用指尖替她压平那个"文"字。
"你先想想。"他说,"别跟自己的前途赌气。"
这句话比王建国那句轻。落下来,却更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真有本事,"王建国在后头说,"拿个让全校闭嘴的数来看看。"
她没回头。
廊上的灯还没亮。她站在窗边,把那张表对折,再对折。指头一使劲,纸角硌出一道白痕。
选文,总分那条路宽,她走得稳。选理,路窄。还得先有一场结果,替她把这窄路撑开。
年级下周有场理科提优测。数学卷,全校统考。
她要去。
周五下午,卷子发下来。
题型比平时狠一截。往后翻,几道大题明显是竞赛的路数。前桌那个男生瞄了两眼,笔帽咬在嘴里没动。
后排有人低声嘀咕了句什么,笑了一声。
她没抬头。
笔尖戳在纸上。她先不写,把整张卷从前到后翻了一遍,慢得像在数什么。数完,她从最后一道做起。
那道题的条件绕,绕了三圈。绕到第二圈,她停住,用笔杆抵着下巴。抵了两秒,她在演算纸角上勾了条线。线一拉直,那三圈就散开了,底下还剩两个数。
她盯着那两个数。一个多余。划掉。后面就顺了,一道一道,像有人替她把路先在底下铺好了半截。前桌那个男生还在咬笔帽,后排有人翻卷子翻得哗哗响。
她没听见。
两个小时,她收笔。交卷时,门口那个老师看了她一眼。
"做完了?"
"做完了。"
周一中午,名次贴在一楼公告板上。
第一行,她的名字。分数后头跟第二名差了一截。第二名,宁则。
人群里嗡了一下。
许棉从后头蹿起来,隔着几个人喊她名字。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她也站在那儿。扫一眼,没停步。
中午,许棉把饭盒端到她桌边,压着嗓子。
"全校第一啊。"她眼睛发亮,"我就说你行——"
"一门。"她打断。
许棉张了张嘴。她没听懂那个"一门"是什么意思,也没再问,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下午,教研室的窗开着。王建国坐在里头,桌上摆着她那张卷子。
他一道一道往下读。读到最后一道,停住。
他没说话。他把保温杯拧上,又拧开,没喝。
孙老师进来,瞟见那卷子,愣了一下。
"这孩子……"他只说了半句,把后半句咽了。
王建国把那卷子推到桌角,压在一摞作业本底下。推得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他没再提那话。
可那句话没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从一张嘴上,挪进了那张按总和排出来的名单里。
她的总分,还是那个。语文照旧垫底。周考排名一出,她照旧在中游。
一门数,顶不了六门。
王建国那句话,倒过来听,也是对的。
她忽然理清一层。分数能堵住一张嘴,堵不住那套规矩。规矩认的是六门加在一块儿的那个总和,不是哪一门能高到多扎眼。
那天下午她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看。楼下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扫成几堆,风一过又散开。这三年她做的每一道题,都是往翘起的那一截上垫的,可她垫得越高,底下塌下去的那半截,就被照得越清楚。这道题,原来不是她一个人能算的。
要赢这场,得走到一个只看单科的地方去。
市赛。
四楼三号,离市赛还有两个星期。
黑板角上还留着他上节课的字,一串符号没擦。备赛不像上课,没人记笔记,八个人各占一角,各推各的。纸上横七竖八,是草图、是反例、是被划掉又重来的式子。她喜欢这种静。在这儿,强和弱不用人评,一张草稿纸就摆得明明白白。
老程把往年那份真题册里压轴的一页抽出来,搁在讲台上,让底下八个人一块儿做。教室里只剩笔尖刮纸的声。
踱到她边上,他停了停。
"你算得太快。"他说。
她抬头。
"快不是毛病。"他把那页往下压了压,"毛病是,快完了,你自己心里不踏实。你每写一步,回头看一眼。看什么。"
她没答。
"你信不过自己那个快。"他说完这句,走了。
她盯着那道题。半张演算纸是空的。她刚才那几步,确实写一步、退半步,像在等谁来点头。老程那句话,比骂她还让人不舒服。那话像不只冲着这道题来的,一样本事要是只够自己使,哪天路断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找不着。
"这道,"他在讲台上说,"你来讲。"
底下八个人看过来。她起身走到黑板前,前几步讲得顺,讲到那两个数为什么只剩一个,她卡住了。那一步她知道是对的,偏偏说不清为什么对。她站了半分钟,老程没催,也没替她说。
"先这样。"他说,"回去把这一步,想成话说出来。"
她回座。草稿纸上那半张空白,还是空的。班里静着,没人笑她。在这儿卡在最后一步的,不止她一个。
讲台上那个上锁的抽屉还在。钥匙挂在他腰上,走路时轻轻碰着。他今天从抽屉里取过一沓卷子,合上时动作很慢,指节在桌沿磕了一下。
她没往那儿瞧。他说过,市赛之前,别打听。
下课,宁则从后头过来,把一本习题搁在她桌角。
"市赛的题型,比校内这个野。"他说,"你那条路子快。可野题不认快。"
"你的法子稳。"她说,"慢是慢。"
"稳的,换个人也能走。"他停了停,"你快,别人跟不上。"
她没接。
"我不是让你别走快的。"他补一句,"我是说,万一场上一条快的断了,你得有第二条。"
她"嗯"了一声。
他这本习题,搁得挺正,边角没卷。她翻了一页,上头有几行批注,字是斜的,看得出写得熟。
他把真话递过来了,没裹刺。
她记下了。
她把这几句过了一遍。她那条路快,快得像一把只有单刃的刀,先手是它,破绽也是它。真到台上一条路断了,临场再搭第二条,来不及。
晚上到家,爸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不大。茶几上搁着两只搪瓷碗,一只扣着,碗沿豁了个小口。
"表填了没。"
"还没。"
他"哦"了一声。新闻里在报什么,他没看进去,遥控器攥在手里,没按。过了会儿,他说:"你那个数理,我晓得是好。可路,得留一条。"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三楼那盏坏着,黑。她刚才上楼,是摸着扶手一级一级踩上来的。
"爸,"她说,"我要是留了那条路,数理这条,就没人走了。"
爸盯着电视,没回过头。他大概没听懂,也没再问。他把音量拧小了一格。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晃,晃过一下,又暗了。
回屋,她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上还是那张图。陆时安上周一发来的,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一格一格,板正。底下那行小字,她看了许多回。
"这一步,我照着你的图补的。你那条路,我学着走。"
她盯了半晌,一个字没回。
然后她翻过题本。前头那七行,一行一行,都是写给她自己看的。
会了。为什么。规则也是人写的。那也得先站到被人看见的地方。讲不出来,等于没做。名字被划掉过,就没算数过。
第七行底下,她今天添了两行。
慢的,也得会。
她拍了这一页,发过去,附一句话。
"第八行,我想出来了。回头讲给你听。"
头一回,是她先说"讲给你听"。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屋里静,墙上那只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挪。楼下过了一辆车,光从窗帘缝爬过墙,爬过去,没了。
第二天一早,一楼公告板又贴了张东西。
分科建议名单。
她挤进去瞧。数理那栏,她第一,断层第一,名字后头那一串分数,比第二名高出一大截。
可这张名单不是按分数排的,是按"建议方向"分栏。她那一行,一格一格往下看,归在"文科"底下。
两边一凑,荒诞得像道印错的题。
许棉在旁边扯她袖子,扯了一下,没出声。
她没动。眼睛往下溜,一路溜到名单末尾。
末尾一行小字,是后加的。墨色比别处新,像是夜里才补上去的。
"单科特优者,可申请跨栏。细则另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学期,她也读过这么一张纸。旧版细则,一行一行,露着一条缝。
规则是死的。可规则是人写下的,写它的人,到底也还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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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一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