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有一道姑静立,俗姓桑,名枝。
戚弥从未听说过她,更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子。
要是见过,那也算三生有幸了吧——
只是于黑暗中的一道剪影,戚弥随便瞧了一眼,便觉得:这姑子生得真好看呐。
白道袍换个人来穿,都衬不出如此脱俗之感,长身玉立,削肩细腰,不喜不悲——天生做道姑的一副皮囊。
桑枝垂着双手,道袍广袖也堆叠着垂下。她极有耐心,这么等待着戚弥的答案。
戚弥眯着眼,睫毛上的一点雪渣微微颤动。
她似乎忘了应答桑枝的问题。
她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她明白一切,她的头脑虽被几盏酒灌得迷离,却还分得清什么是真正想要触及的。
这个姑子,让她忽然觉得,在大雪天爬到几里外的深山老林,冻得十指失去知觉,都值得了。
“你可有过夜的住处?”桑枝再次开口,并走近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
一共四步,静悄无声,像今夜的雪一样。
戚弥本想说自己是闲来无事,到此一游罢了,为何弄得像一个流浪的落魄女子,以至于要人收留一夜呢?
但在这几步时间内,桑枝的一张脸在月光下显露,越来越近,被柔和月光浸没得越来越透彻。
道姑比戚弥略高些,为了看着戚弥,稍稍垂下头,也垂下眼眸。
瞳孔很亮,却很柔和,如一轮圆月沉在眼里。
她是在垂怜吗?
垂怜这个深夜被雪挡了路,淋得满身是雪,并狼狈地在她道观门前栽倒的可怜女子。
或许并不是这么想的,但她的眼眸已经替她说了话——
悲悯得能化雪,一场送给可怜人的暖雪。
戚弥被漏进来的风撩了一下,脊背发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桑枝随即转身,抬手把呼啸怒号的窗关上了。她脑后一头青丝,仅用一支素簪盘起,一尘不染。广袖凑近窗缝时被风撑开鼓满,风帆似地轻晃。
风声被一层轻薄的衬纸锁在外面,凄凄厉厉地呜咽。
耐心过头是件坏事,尤其是加上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的时候。这倒成了一种乐趣,让人忍不住去打破,去毁灭。
关了窗,桑枝短暂打量了一下戚弥的装扮衣着,确认她应不是冻得说不出话后,嫣然笑了:“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道长,我可以祈福么?”戚弥往前逼近了一些,正视着桑枝的眼睛。
她想,也许可以停留那么几个时辰,几个时辰便好。
老树被雪淅淅沥沥地摧,偏生虬枝纵生,苍翠古朴,系一个祈福牌上去,无论什么稀奇事,仿佛全都能够灵验似的。
不过是写着玩,戚弥拈着笔涂抹几笔便了事,踩着绵软的积雪,把祈福牌挂在枝头。
冷风斜着刮,所有祈福牌都往同一个方向倾倒,连戚弥的头发也是,半蒙在脸上,无边艳丽,又疏狂。
她一回眸,望见桑枝遥遥地立在雪地里,盯着自己。绒雪连续不断地落在桑枝肩头,簪头,领口上,她却宁静得如一枝白玉兰。
戚弥没再挪开眼睛。
她觉得极有趣,这女子为何总是这一副表情,半分温和,半分悲悯,甚至说句话都洁净得没有瑕疵。
果然是捧雪啊。
戚弥眯上眼,慢慢地笑:“道长,我今晚无处下塌。”
头顶上是一根盘结的树枝,刺入深蓝天幕里,戚弥靠着树干,百无聊赖地饮着桑枝给的热水。视野又开始朦胧模糊,廊里的烛火都晕染扩散开,她眨了一下眼,幽幽地转过头——
那里的屋子,正是桑枝住的,此时窗纸昏黄地投射出一道倩影,静坐在窗边。
戚弥倚在树上,侧目欣赏,捧起茶小啜饮几口,觉得头晕。许是凉意能驱使人清醒;而温热,却是沉沦的暖房罢。
鸳红坊里的风月比今夜下的雪还多,但戚弥发现,她貌似能在此地,也留下满地风月。
于是她叩开桑枝的门,未等桑枝流露出异样表情,便一头栽进去。
栽进去的同时还有一身从混乱场所带来的薰香气,那里的尘埃,灯红酒绿,以及一缕既清醒又酩酊的迷思。
她欲将玉兰花撕碎,拽落。
一夜缱绻,痴缠无边。
昏黄烛光自始至终都在摇曳,照得两人身上忽明忽暗。
桑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没有厌弃与不由己,用她那双汪了明月的眼,凝视着戚弥,一点光斑在那里震颤。
“道长……我本性恶劣,你不会介意的吧。”
“你长得这么好看,真真可惜了。”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道长,我无法回报你的收留,只得如此了,你会收下吗?”
“今晚之后,你记不记得我?”
……
第二日,雪霁初晴,戚弥趁天将明未明时离开了道观,来时一个人,走时仍形单影只。
她踩着脚底积雪飘飘摇摇地变成一个小点,思索着今日女官大人与她有约,梅官一夜等待须得好生安抚。揉一揉惺忪的眼,打一个哈欠,很快小点再也寻不着。
戚弥诸如此类的事做过太多,也以此为乐,这一次不过是个女子。她尝试过了,新奇劲过了,一切也都结束了。
总想着破坏一潭平静池水,往里面丢一颗石子,再慢慢观望这石子打出来的涟漪与波澜,池水,回得去么?
“愿此生,识尽天下至美至善之女子。”
不知道道长再看一次这祈福牌,心里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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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雪红梅(二)